第4章

趙樺立稱帝,立國號為雍。


 


得國不正,處處皆反。


我自西北開拔,沿途民眾夾道歡迎我的凱旋。


 


山呼萬歲,俯首跪拜。


 


到了趙樺立的勢力範圍後,雖沒到打開城門迎接的程度,也稱得上是消極抵抗。


 


在我攻破城之後,妥善處理每一個受降兵士及城內百姓。


 


當真稱得上是君威浩蕩,母儀天下。


 


威望越來越高。


 


打到京城腳下,隻用了三個月時間不到。


 


再次見到趙樺立,恍若隔世。


 


他視察城防,立於城牆之上,依舊一身黑衣,上繡有飛揚的金龍。


 


大半年時間過去,他比我離開時的樣子滄桑了一些,像是守寡了許久的鳏夫,周身沉鬱。


 


比我當年剛登基時的一副閻王相有過之而無不及。


 


僅匆匆一眼,

他便下了城牆,不見了蹤跡。


 


我不知遺憾些什麼,竟覺得數月不見的趙樺立容色反倒更勝一籌了。


 


實在是很想立刻就打進皇城,將趙樺立俘虜。


 


戰前會議很快召開,談及趙樺立的處置事宜,裴今月、沈休緣他們都提議直接處S,並梟首示眾。


 


可是我卻直接拒絕了。


 


裴今月眼眸幽深,問我為什麼,我隻是想到了一封信。


 


登基後的幾年新年,都是我與趙樺立一起過的。


 


隻有今年新年,我在西北,他在京城。


 


遙遙山水。


 


他給我遞了一封家書。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收到家書。


 


很平淡的內容,問我是否康健,是否有好好吃飯,是否適應西北的凜冽寒風。


 


是他親手寫的。


 


字很好看,

有七分我的神韻,不知道他練了多久。


 


趙樺立幼年貧苦,學問不高,是靠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才成就一番功績,所以字寫得一般情有可原。


 


我批奏折的時候,他見了我的字,誇了一聲好看,便讓我教他寫字。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非要我手把手教。


 


認真的模樣,心無旁騖似的。


 


我的手覆蓋在他的手上,就像摸在石頭上。


 


那時我心裡暗暗想,真是好糙的一雙手,一點也不像裴今月的手,如玉作骨一般,自然也寫不出來裴今月那般漂亮的字,還非要練。


 


是練著用來以後批奏折用的嗎?


 


真是多此一舉。


 


那次收到家書才驚覺,也許他對我還真是有一些真情在的。


 


可我最後也沒回信。


 


我想,我不需要趙樺立的真情。


 


我需要他將所有的軍權交出來,然後老實地退位讓賢。


 


如果他表現得好,我可以為他留一個妃的位置,貴妃也行。


 


但絕對不能是逼迫我交出的皇後之位。


 


我如此想著。


 


可是,我沒想到,趙樺立S得那麼突然。


 


突然到,令我難以相信。


 


14


 


趙樺立S於謀反的宮人。


 


近身侍候趙樺立的宮人,見我勢不可擋,為了表忠心,用一小瓶鶴頂紅,直接毒S了趙樺立。


 


動手得太快了。


 


我還未徹底下令攻城,城門便從裡面大開。


 


趙樺立的殘軍全部投降,京城百姓夾道歡迎。


 


在所有人喜氣洋洋裡,我被請入皇城,邀請瞻觀賊首的下場。


 


城牆一別,再次見到趙樺立,

隻剩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劇毒使他的面色不太好。


 


但骨相足夠好,便依舊足夠硬朗俊美。


 


我喝過合卺酒,拜過宗廟天地,娶他用了整整一天的皇後,躺在坤寧宮的床上,像是睡著了。


 


腰上還掛著曾ƭū́₎經那塊我想送給裴今月的玉佩。


 


我親手雕的龍鳳玉佩,雕工不好,僅此一塊。


 


我看著他,竟荒謬地情願他是假S脫身,再謀以後。


 


但是我與趙樺立相處三年。


 


他化成灰我都認得。


 


是他。


 


我又捏了捏他的臉。


 


冰冷僵硬。


 


真的S了嗎?


 


怎麼會呢?


 


我想了那麼久怎麼處置他,想了十七八種,卻從未想過要S了他。


 


這太突然了。


 


突然到像是得了一把世所罕見的寶劍,抽出來卻發現是一柄斷劍。


 


我心頭唯餘茫然。


 


與我冷戰許久的裴今月不再端著,他上前用右手微微攙扶住我:「陛下,節哀。您先回無極殿處理京畿城防之事,賊首屍體後續處理再行決議如何?」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色平靜,一派坦然。


 


我撥開他的手,用那把趙樺立贈與我的劍,S了那個還等著賞賜的宮人。


 


鮮血迸濺在坤寧宮。


 


我用那個S了趙樺立的宮人的血,送了趙樺立最後一程。


 


「不必再行決議了,趙樺立以皇後規制下葬,葬入皇陵。」


 


我留下這句話,抬腿離開了坤寧宮,腳步有些踉跄。


 


曾經,我老是覺得,是趙樺立逼著我立他為後的,

我才不喜歡他。


 


唯一能讓我承認有些喜歡的,隻有裴今月。


 


但是當趙樺立真的S去的時候,我又破天荒地覺得有些心痛。


 


明明趙樺立是逆賊,他S了,我為什麼會難受呢?


 


為什麼我要以皇後之禮將他葬入皇陵,而不是梟首示眾以示懲戒呢?


 


為什麼原本定下來的討伐趙樺立成功後就強行徵裴今月入宮的計劃,我提不起一點興趣了呢?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


 


隻好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處理政務上。


 


直到那種難受的感覺很少想起,已經是三年後的今天了,我才終於把立裴今月為後這件事重新提上日程。


 


沒想到就被裴今月送了這麼大一份禮。


 


沉默許久,我卻釋懷了。


 


想通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的事。


 


其實,如果皇後不是趙樺立,是誰好像都沒所謂。


 


「好。」


 


我直視著裴今月:「太傅一生為國奉獻,鞠躬盡瘁,朕怎能不滿足你這小小的心願?」


 


我抽出一張空白卷軸,揮筆而就:「朕詔曰:裴今月久事朕側,竭忠盡職,屢立殊勳,徐斯荷溫婉賢淑,克嫻內則,今聞裴卿求娶,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慰。特頒賜婚之旨,以成秦晉之好,望爾等夫婦相敬如賓,永為肱骨,共襄盛世。布告天下,鹹使聞之。欽此!」


 


我將聖旨遞給裴今月。


 


「給,拿去吧。」


 


裴今月卻有些怔愣。


 


他垂眸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聖旨,有些恍惚,這麼多年來他明裡暗裡的拒絕與掙扎,如今Ţů₌竟然這麼簡單地結束在了一封聖旨上。


 


我見裴今月不接,直接遞給銜蟬:「去,

隨裴今月去裴府宣旨,務必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曉,裴徐之婚事乃是裴卿求娶後朕親自賜下,當為金玉良緣。」


 


「是。」


 


銜蟬畢恭畢敬地接過聖旨,走到裴今月身邊:「裴大人,請起吧,這就隨咱家一同前去裴府找徐小姐宣旨吧。」


 


連沈休緣都有些闲闲地催促:「裴大人,好事啊!快快起來回去迎娶你家徐妹妹吧。」


 


葉之蓮更是站起來,喜笑顏開:「確實是好事!裴大人,本官也隨你們一同走一趟,見證這個大喜的好事!」


 


幾人告退後離開無極殿。


 


無極殿恢復清淨,我起身,走到那柄黑劍前。


 


「趙樺立,你看看,我和你那麼寶貝的皇後之位人家都不想要,真是……不知道咱倆誰傻。」


 


15


 


登臨帝位的第七年。


 


朝堂肅清,煥然一新。


 


河清海晏,政通人和。


 


朝臣上表,無外乎是要我填充後宮,綿延皇室子嗣,順便再收一收自家俊俏瀟灑的兒郎。


 


裴今月已定婚約,這皇後之位,便是虛位以待。


 


隻看女帝相中哪個。


 


又是一年秋狩。


 


今年秋狩不太一樣。


 


來了太多世家貴族的公子,卯足了勁要爭一爭皇後的位子。


 


環肥燕瘦,目不暇接。


 


我騎著駿馬在前,身邊眾多高官重臣相陪。


 


此前一直是裴今月在我身側。


 


今年明顯不同,葉之蓮代替了裴今月的位置,離我最近。


 


裴今月沉默了許多。


 


而葉之蓮紅衣獵獵,春風得意,騎著高頭大馬,笑意盈盈地為我介紹今年春狩引入皇家獵場的獵物,

說是棕熊和老虎比之往年多了很多隻。


 


我看了一眼他,覺得他是故意折騰那些公子哥們。


 


「做好保護,盡量別出現傷亡。」


 


「是。」


 


負責秋狩安保工作的沈休緣應下。


 


有沈休緣的保證,我十分安心。


 


我終於放松下來:「諸位愛卿,接下來就各憑本事吧,頭彩有重賞!」


 


我確實該為自己生一個繼承人了。


 


原本我屬意裴今月,長相不俗,腦子夠用。


 


但是如今這個情況,這事行不通了。


 


此番秋狩,確實有選秀的意味在。


 


秋狩結束後,我便廣納嫔妃,無數嫔妃逐漸充入後宮,後宮景象一派欣欣向榮。


 


隻不過皇後之位依舊沒定。


 


我很少像以往那般時常單獨傳召裴今月了。


 


但並不疏冷。


 


畢竟做不成夫妻,還是君臣。


 


上朝議事一如往常。


 


情愛之事總不能真的影響朝政。


 


裴今月的婚期越來越近,我也終於懷孕了。


 


我懷孕之事涉及國本。


 


消息封鎖得很嚴格。


 


沒人知道具體情況,也沒人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因為這個孩子的母親是我,便無需知道父親是誰。


 


祂是獨屬於蘭氏的孩子。


 


月份大以後,我便很少上朝了。


 


都是宣幾位重臣到太極殿議事。


 


尤其是葉之Ṫū́ⁱ蓮,代替裴今月的地位,幾乎長期待在太極殿伴駕。


 


懷孕期間,我單獨設立了一個輔政處,是直屬於我的處理政事的機構,與錦衣衛互相協作。


 


我將權力更緊地握在手裡。


 


雖不出皇城,但天下之事盡在掌握。


 


近來,最大的事便是裴今月未婚妻徐斯荷在婚期之前過ŧùₛ世了。


 


京城不知舊事的人隻是感嘆徐氏女福薄。


 


此事發生不久後,裴今月單獨來面見過我。


 


我公事公辦地安慰了他一句節哀,便繼續談論政事。


 


他沉默地點點頭,未多說什麼。


 


那一次,他在交代完政事本該告退的時候,定在那裡不動了。


 


他雖不知我懷孕的具體情況,但似有所感。


 


初冬的陽光將太極殿照得溫暖又明亮,可是裴今月卻陰鬱沉默,像是一團陰影。


 


他永遠帶著清正嚴明的面具,極少有這個時候。


 


我放下奏折,喝了口茶水。


 


「裴卿還有事?」


 


他抬頭,

漂亮的眼睛直視著我,問:「陛下,您,有真正愛過的人嗎?」


 


他的聲音有些低緩。


 


他問得實在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