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知道的,女兒高中畢業了。」


「還是說,這十幾年的風光已經讓你忘記了,公司,到底是姓居?還是姓蘇?」


 


【截斷位】


 


我從未對他說過重話。


 


這是第一次。


 


他被我的直白震驚到。


 


為了女兒有個和諧的家庭氛圍,不打破她對父親的濾鏡。


 


也為了讓居世均相信我回歸家庭的意願足夠真誠,好令他賣力工作。


 


我一直沒有戳破他兢兢業業十幾年給自己打造的幻境。


 


現在,我隻是輕輕一戳。


 


居世均就愣住了,鐵青著臉問: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你別緊張呀!」我提高了音量。


 


「就是借今天的場合宣布一下,下周,我會正式回歸公司。


 


「屆時還望在座各位,多多關照。」


 


8


 


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S寂。


 


代沁徹底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冰水。


 


一周後。


 


我空降公司,職位是副總裁。


 


是個聽起來權力很大的虛銜。


 


分管企業文化、員工關懷和部分審計工作。


 


父親的老部下對我畢恭畢敬。


 


居世均麾下的人則對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一團和氣,歲月安好。


 


但這溫水煮青蛙般的平靜,不是我想要的。


 


於是,我借口女兒即將出國留學,希望能在這最後幾個月裡,讓她享受完整的家庭時光。


 


這個理由居世均無法拒絕。


 


我和居世均同進同出,早上坐他的車上班,

傍晚等他一起下班。


 


甚至他加班,我也讓秘書訂好晚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安靜地看文件陪他。


 


代沁沒有了任何見縫插針的機會。


 


早些年,代沁跟項目跟得風生水起的時候,走紅過一陣。


 


那時我總是能刷到她被問及婚姻時的採訪切片:


 


「與其做誰的太太,我更享受當自己的女王。」


 


「用子宮當籌碼,是最可悲的女人。」


 


「我的安全感,隻來源於賬戶餘額的位數,而不是男人的承諾。」


 


……


 


那些採訪片段被剪輯成短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病毒式傳播。


 


她的金句下,堆滿了網友狂熱的追捧和贊美。


 


【我的互聯網嘴替!我們大女人就該這麼活!代總就是我的精神導師!

❤10w+】


 


【這才是真正的雌性中的雌性,格局打開,通體舒暢!❤8.2w+】


 


【代總美爆了!怪不得居總每次採訪都要誇,擱誰誰不迷糊啊?❤10w+】


 


【別亂說,居總有老婆的,不過啊聽說早就回歸家庭了❤2w+。】


 


【這麼看早就貌合神離了啊,這正宮位置吃棗藥丸呀!❤6w+】


 


一時間,代沁風頭無兩。


 


採訪語錄被無數真正追求獨立事業的女性奉為圭臬。


 


久而久之。


 


網友甚至不再直呼其名,而是送了她一個極具分量的稱號——教科書式大女主。


 


但這段時間,在茶水間或走廊裡。


 


我經常瞥見這位大女主那張因嫉妒和不甘而微微扭曲的臉。


 


大女主似乎忍不住了。


 


過了幾天,幾個難啃的項目交到了我手中。


 


居世均這麼安排的目的,不言而喻。


 


我忙起來,代沁才有機會和居世均獨處。


 


把難搞的項目交給我,居世均才能如願看我知難而退。


 


不過,這隻是我的開始。


 


9


 


有個項目會面在外地,我不得不帶隊去寧城出差。


 


我去找居世均籤出差審批時,代沁也在。


 


他抬起眼,一貫溫和的臉上帶著擔憂:


 


「這個項目,一個人去沒問題嗎?」


 


我還沒開口,代沁便輕笑一聲。


 


她斜倚在桌邊,語氣佯裝關切:


 


「蘇姐何必這麼辛苦?居總又不是養不起你。」


 


她明明見過我以前在職場上凌厲的一面。


 


但她膨脹久了,

也開始認為,我回歸家庭這麼多年,是需要居世均養的人。


 


我沒看她,隻淡淡一笑:


 


「世均自然是能養得起人的,隻不過,我比較喜歡自己養自己。」


 


我略一停頓,字字分明:


 


「代總監說過的,伸手要的飯,哪有自己賺的吃得踏實?」


 


代沁啞聲。


 


居世均見代沁無功而返,最終還是順勢籤了字。


 


晚上吃過晚飯。


 


女兒摟著我的胳膊,小聲問:


 


「媽媽,你要出差多久呀?」


 


「三天。」


 


她松了口氣:


 


「還好,我還以為要三個月呢……那樣就趕不上我的入學了。」


 


我失笑,刮了下她的鼻子:


 


「怎麼會錯過?你入學,

媽媽還要送你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呀?」


 


我揉揉她的頭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10


 


為了方便與客戶溝通,我入住了對方公司高層所在的 J 酒店。


 


找這個項目開刀,是因為對方負責人與我有舊。


 


合作洽談比預期要順利。


 


人還在回程的飛機上,就有騎牆派給我發恭喜小作文。


 


回到公司,我把一萬二的住宿費發票交到財務部後。


 


財務新來的小李,破天荒地敲了我兩次辦公室的門。


 


他一臉為難:


 


「蘇董,這個……最近剛下了規定,為了控制成本,所有高管出差的住宿標準,每晚不能超過三千塊。」


 


我看著他手裡那張燙手的發票,了然於心。


 


這是代沁的投石問路。


 


我沒說話,隻是輕輕點點頭。


 


小李見我沒發火,反而更緊張了,他壓低聲音:


 


「代總監說,公司要一視同仁,規定就是規定,希望您能理解。」


 


「別緊張,我理解。」


 


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抽出一疊現金,連同那張發票一起推到小李面前。


 


「按規定報,多的部分我自己補。」


 


「這件事,為難你了。」


 


小李愣住。


 


似乎是沒想到令自己戰戰兢兢的任務居然會這麼順利。


 


我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目光溫和:


 


「年輕人在職場,總是會有許多不得已的時候,我能理解。」


 


「回去交差吧!」


 


再抬頭,

小李的目光裡多了感激:


 


「謝……謝謝蘇董。」


 


小李逃也似地離開辦公室,話裡的感激不似作偽。


 


代沁想用新規針對我。


 


可這財務部,總監下面有部門經理,部門經理下面還有主管。


 


結果這點事,一堆人精推到最後,居然派個實習生來打頭陣。


 


原本我還以為,代沁在公司扎根十多年,手下的人能多忠心耿耿。


 


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要害部門,人心不穩。


 


四千塊,買了一招奇臭無比的先手棋。


 


這筆賬,太劃算。


 


11


 


本以為代沁還能有什麼新招數。


 


沒想到她在上次吃過甜頭後,開始對用報銷制度給我添堵這事樂此不疲。


 


後來我想通了。


 


不是她不想用別的方式。


 


而是她現在身為 CFO,熟悉又善用這套規則。


 


所以喜歡在自己的舒適區蹦蹦噠噠用這些小手段來膈應我。


 


截止目前。


 


我一共談成了三個項目。


 


出差了三次。


 


連同墊付和補的報銷款項已經快 10 萬。


 


差不多了。


 


我決定給她回個禮。


 


12


 


上周招待客戶預支的款項被我花超了。


 


遞交的報銷材料裡,還有幾張非正式收據。


 


果不其然。


 


等了半個月,報銷款遲遲未到。


 


下午,我趁著人最全的時候,去了財務辦公室。


 


負責的經理姓宋,看著面生。


 


我沒顧忌,開門見山。


 


「宋經理,我那筆去 K 國的報銷單,一共不到 5 萬,壓了快一個月了。」


 


他一愣,隻堆著笑打太極:


 


「我這兒……正忙。」


 


「我也忙,」我打斷他。


 


「但沒有一邊替公司賺錢,卻自己墊錢的道理對不對?」


 


「我們好像沒熟到有過節的地步吧。」


 


「還是說,宋經理這樣是在替誰出氣呢?」


 


我直白地問,目光純澈。


 


宋經理立刻拘謹起來,一臉的有苦難言:


 


「嗐,哪能呢?」


 


財務部瞬間寂靜無聲。


 


沒人抬頭,但所有耳朵都豎了起來。


 


片刻,代沁踩著高跟鞋來了。


 


她披著愛馬仕的薄衫,雙臂交疊,姿態從容。


 


估計她也等了很久。


 


代沁捏著我的票據笑裡藏刀:


 


「蘇董怕是太久沒上班不了解。」


 


「沒抬頭,沒印章,真假難辨,財務沒法入賬哦。」


 


這話一出,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招待前可不是這麼跟我講的,報銷制度明確規定出國招待允許現金支出,並且特殊情況下允許一定額度的非正式票據。」


 


她迎上我的視線。


 


「您也說了,那是招待前,制度就是您出去這一周改的,都上過會的呀。」


 


她故意放慢語速:


 


「現在,非正式票據難辨真假,就是不行了哦!」


 


我反問她:


 


「那你的意思是,為了證明票據的真實性,我該去給當地的烤乳豬廚子現注冊個公司,再刻個章?」


 


「冤枉人也得有個尺度吧?


 


代沁抱臂側頭,在我耳邊譏诮地笑,而後低聲說:「蘇董就別掙扎了,冤枉你的人本來就知道你有多冤枉。」


 


我話鋒一轉反問道:


 


「哦,又不是一群人盼著我拿下項目的時候了?」


 


她像是聽了笑話:


 


「蘇董,那是公司給你的機會。你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做。」


 


就等這句呢。


 


「好。」我站直身體,看著她。


 


「代總監找願意做的人吧,K 國項目下周就招標,所有資料都在我這。」


 


代沁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終於反應過來,這些不合規的票據,是我故意遞出的鉤子。


 


她下意識掃了眼四周,才驚覺我為什麼直接來財務部,而不是直接去她的辦公室。


 


現下許多雙眼睛正盯著這場鬧劇。


 


她沉默片刻,試圖找補:


 


「這是兩回事……」


 


「怎麼兩回事?您剛剛的意思就是這項目不用我幹了呀!」我沒給她臺階,「這樣,報銷費用我不要了,就當請全體股東吃飯了。」


 


「至於 K 國的客戶和項目,您另請高明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13


 


K 國的項目之所以這麼多年遲遲未推進,不是因為別的。


 


單純是因為父親去世了,合作續約受阻。


 


這個項目總金額高達 9 位數。


 


居世均若是敢說不想要這口肥肉,第二天就能被那些老古董用唾沫淹S。


 


這些年,也不是沒人嘗試過,就連居世均自己也是屢屢碰壁。


 


前幾年,代沁帶著一隊人在 K 國蹲了一個月,

愣是連合作方負責人的面都見不到。


 


我談成合作,股東固然高興。


 


不過以代沁要強的性子,心裡估計早就不平衡了吧。


 


我回了辦公室,舒坦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事態進一步發展。


 


不多時。


 


居世均進了我辦公室。


 


我頭都沒抬,冷著臉對著電腦一通敲鍵盤。


 


「忙著呢,沒空。」


 


居世均面帶笑意地問:


 


「忙什麼呢?」


 


「掃雷。」


 


「哦!什麼掃雷這麼先進,還需要用鍵盤的呀?」


 


他的話裡帶了點調侃的意味。


 


诶呀,光顧著高興,得意忘形了。


 


剛才,應該按鼠標的。


 


居世均問:


 


「蘇董得空了,賞臉聊聊?」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他。


 


「你要聊什麼?」


 


居世均牽過我的手掌摩挲:


 


「代沁跑到我那,哭得梨花帶雨的。」


 


「你說你就為了幾萬塊錢,至於嗎?」


 


「在財務部給她罪受,你讓她以後在下屬面前還怎麼抬頭?」


 


我抽回手,拽出湿巾。


 


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細細擦拭,冷著臉道:


 


「這事是這麼算的嗎?」


 


「還有,這是你這趟來找我的重點嗎?」


 


他分明是為了項目才來的。


 


居世均拱手作揖:


 


「我的錯,我的錯。」


 


「這樣 K 國項目還由你來做。」


 


「至於報銷款,三天,不,兩天之內,一定到賬,行嗎?」


 


「行呀,但是代沁得給我道歉。」


 


14


 


我如願得到了代沁的道歉。


 


K 國的項目也大獲全勝。


 


由此我俘獲了一群擁趸,其中甚至包含以前不看好我的董事和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