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中考沒考好,擇校費要十萬。


 


我媽向我求助:「囡囡啊,你弟弟是要讀書的年紀,媽媽也沒辦法了。


 


「剛好超市櫃臺裡有現金,今天下班媽媽就把錢拿回來,你就說是你偷的,媽媽報警喊警察來帶你走。


 


「你二叔知道了,肯定會拿錢來救你的,到時候錢一補,你就沒事了,你弟弟擇校費也有了。」


 


我沒想到她可以不要臉成這樣,直接拒絕。


 


可她一直跟我哭訴她和我爸的不容易,叫我一定要幫他們這一回。


 


我忍無可忍。


 


「我為什麼要幫,不容易也不是因為我?」


 


「我看你們生孩子挺容易的啊?沒事幹不能多看看電視嗎?」


 


1、


 


我一生下來身體就不大好。


 


一個月生兩次病,一次生十五天。


 


我媽的發薪日和我爸的發薪日,就是我生病的啟動鍵。


 


我二叔總是開玩笑地說:「這也是個有福氣的。」


 


我爸媽卻嗤之以鼻,尤其當他們得知我媽懷孕的時候。


 


因為生二胎要罰一大筆款子,他們根本拿不出錢。


 


不知道誰給我媽出了個損招,把我所有的衣服往破破爛爛的書包裡一扔,就把我丟在二叔家門口了。


 


走之前她千叮嚀萬囑咐道:「你二叔一直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今天我就把福氣送給他。」


 


「你二嬸是隻不下蛋的母雞,我送個孩子給她,她還不感恩戴德的?」


 


「要乖一點,你二叔是入贅的,在這家裡說不上什麼話,也沒什麼地位。


 


「你可千萬要分得清大小王。別還跟在家裡似的,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


 


「平日裡待著算了,

混口飯吃。放假和寒暑假別忘了回家去,等你弟出生了也好給我搭把手。」


 


她說完這些話,腳一蹬就跑了。


 


那架勢好像有猛鬼在後面追她似的。


 


那門是緊閉的,因為房檐小,廊下沒有一絲陰涼,我在烈日下暴曬了四小時。


 


等二叔二嬸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奄奄一息了。


 


老遠我就聽到一陣驚呼聲:「平哥,咱門口躺了個啥呀?」


 


接著是二叔的聲音:「我瞧著好像是個小孩子。」


 


二嬸的聲音有點哀怨:「我看你是想孩子想瘋了吧?誰家孩子跟麥秆似的薄薄一層?」


 


我二叔並沒有反駁,我心裡暗暗地想:


 


「二叔在家裡果然沒有地位,我一定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他平日裡看起來那麼喜歡我。」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最後隻能聽到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音。


 


2、


 


醒來時摸到身下一片冰涼。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麻將涼席。


 


這在我們當時可是個稀罕兒的物件,我爸媽念叨了兩年也沒舍得買。


 


我想起我媽說的那句:「你二叔嫁過去可是享福的,雖然面子沒有,可裡子是真的足足的。


 


「每回來看你帶的禮物,那可都是市面上最新最貴的。」


 


耳邊傳來的是陣陣爭吵聲。


 


聲音不大,言辭也並不激烈,但句句聲聲都是這個孩子要送回去。


 


「你大哥大嫂是怎麼回事?平時二百年不跟我們走動,每次回去拿八樣頭也不正眼瞧你。


 


「這會兒一個孩子哐哐就扔你門口,你要是認下來,你就是個烏龜王八!」


 


「別人不知道怎麼回事,

咱倆還能不知道嗎?


 


「上回過年的時候,你嫂子的肚子就遮不住了,她還一直跟我說是吃胖的,她家那鍋裡都熬不出一口稠的。」


 


「現在八成是要生了!我可聽說了,現在超生可是要罰款的,好幾萬一個。


 


「你大哥大嫂指定不願意花這個錢,這才把蘭蘭趕到你這裡來!」


 


我二叔說了一句:「你小點聲吧,別把孩子吵醒了。」


 


「我還不夠小聲嗎?誰不知道我李佳英就是個大嗓門!我都已經夠克制了。


 


「我不管,明天一早你就把她送回去,我可不會不清不楚地替別人家養孩子!」


 


人在覺得難過的時候是會有一點點想家的。


 


可我腦海裡浮現的,隻有爸爸的酒後醉態以及媽媽的抱怨和怒罵。


 


我摸了摸身下的麻將席,心裡想的是:就讓我這涼爽的美夢一夜到天亮吧。


 


3、


 


第二天一早,我剛睜開眼,嘴裡就被塞進一樣東西。


 


我二嬸在一旁瞧著我,我就沒敢吐出來。


 


剛準備往下咽,她拍了我一下:「你是不是傻?這是花生糖,是要嚼的。


 


「你這一口吞下去卡S了,你媽是不是就得找我來賠錢了?」


 


我趕忙想說不是的,可因為嘴裡的花生糖實在太大了,一句話沒說出來,反而流了好幾滴口水。


 


二嬸大約是嫌我惡心,離得遠了一些,又朝我扔了幾顆糖:「覺得頭暈了就吃一顆。」


 


又朝身後的一個鐵罐子指了指:「裡頭都是的,口袋裡裝兩顆再出門。」


 


那是一個深紅色的大鐵盒子,上面畫著很漂亮的年畫娃娃,是大名鼎鼎的徐福記,一般隻有過年的時候家裡才會買。


 


有一年我媽媽買過一盒,

我每隔幾天就去摸一顆,每隔幾天就去摸一顆。


 


還沒到過年就見了底,害我被我媽打了好一頓。


 


然後家裡就再也沒買過了,我隻能記得當時那滿口噴香的甜蜜感。


 


我使勁嚼了好幾口。


 


它還是那麼香那麼甜。


 


好像所有的煩惱就那麼嚼著嚼著,就被拋到腦後了。


 


臨到快吃午飯的時候,我聽到二叔說了一句:「吃完飯我去趟我哥家。」


 


是要送我回去了嗎?


 


可媽媽說,那裡不是我的家了,不然弟弟就沒辦法出生了。


 


我忍不住又望了望那個糖盒,不知道走之前還能不能抓兩顆糖?


 


二嬸應該隻是說客氣話,沒人喜歡饞嘴的小孩。


 


果然我二叔說了一句:「蘭蘭,怎麼吃飯了,嘴巴裡還嚼著糖?」


 


我以為他要罵我,

沒想到接下來他說了句:「馬上吃飯就算了,下次吃完糖一定要刷牙,蛀牙可疼了嘞。」


 


4、


 


我忐忑不安地吃完了那天的午飯。


 


我以為我會因為擔心而食欲不振,可糖醋排骨實在太好吃了,雖然風味很足,跟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我連吃了四五塊,等想起來媽媽囑咐的「到了人家要少吃一點」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二嬸「嘖」了一聲,我趕忙放下了筷子。


 


結果她衝我二叔說了句:「平哥,你大哥家這日子過得也太糙了吧,都不給孩子吃肉的嗎?」


 


「孩子這不是一直生病嘛,我們蘭蘭身體不好,他們倆攢不下什麼錢。」


 


我二嬸白眼一翻:「感冒發燒的能花多少錢?你就聽他們糊弄你,就想從你這弄點錢。


 


「孩子這麼能吃身體能差到哪裡去?

他倆铆著勁要生兒子,怎麼可能不留著點錢?


 


「你等著看吧,不出兩年這房子就得起了。」


 


我二叔看了我一眼,對我二嬸說道:「別再小孩子面前胡說八道,多吃點,蘭蘭。你二嬸做飯是不是一般般?


 


「下次讓二叔給你露一手,這排骨你都不稀得吃了!」


 


二嬸才不理他:「我可沒有胡說八道,隻有你們拿小孩子當呆子,人家其實心裡門兒清。


 


「趕緊吃完給我滾蛋,事情沒弄明白別回來,看見你們姓汪的就煩。」


 


我這個姓汪的,趕緊連趕帶劃吃完了碗裡的飯。


 


我二叔這個也姓汪的比我更快,他筷子一丟,衝著我們說了句:


 


「等著哈,我去去就來。晚飯你就別再做了,糟蹋糧食呢。」


 


5、


 


我眼巴巴地看著二叔騎著自行車飛奔而去。


 


心裡隻有一件事情:他是不是忘記帶上我了?


 


我二嬸敲了敲桌面問我:「你吃這糖醋排骨不苦嗎?」


 


我誠實地點了點頭:「苦的,但是肉很香。」


 


我二嬸也將那筷子一丟,跟我二叔的表情如出一轍:「等著哈,你二叔去去就來,等他回來給你做新的。」


 


我見她站起來收拾桌子,正準備將那幾塊剩下的排骨倒進垃圾桶。


 


我趕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它全都倒進了我碗裡。


 


「二嬸,我能吃得下,我覺得特別好吃。」


 


二嬸一邊收拾碗一邊嘟囔了一句:「汪家老大那棵歹筍是怎麼生出這個鬼靈精的?我們家平哥怎麼就好人沒好報!」


 


那天下午我跟二嬸什麼都沒幹,就坐在那個沒有屋檐的檐下等了二叔一下午。


 


天公作美,

並沒有頭一天的烈日當空。


 


反而時不時地有微風吹來,好不愜意。


 


我小心翼翼地問二嬸:「田裡有莊稼嗎?我可以幫忙種菜和採摘的。」


 


我朝她舉了舉我的胳膊:「您別看我細胳膊細腿,但是我力氣可大了,我特別會幹活。」


 


正好有人挑著毛豆杆從門口走過,我立刻加了一句。


 


「剝毛豆我也會,我剝毛豆又快又好,我不怕痒,也不怕洋辣子。」


 


二嬸沒有說話,隻是一直盯著前方看,直到村頭的那個方向出現了一個人。


 


是我二叔蹬著車子來了!他手上舉著一個東西,對著我們的方向喊道:「辦成了!」


 


6、


 


我不知道他說辦成了什麼,但他整個人看起來很興奮,就連我二嬸也忍不住笑彎了眼。


 


她將那磚紅色的本子往懷裡一揣,

說了句:


 


「晚上吃羊肉火鍋吧,我爸從鎮上買了一隻羊,託人S好了喊我們去拿呢。」


 


我二叔笑了一聲,走到我面前揉了揉我頭發:「走,我帶著蘭蘭去爸那邊,把這事情告訴他老人家一下。」


 


我整個人還處在一個蒙圈的狀態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什麼反應。


 


我二嬸在旁邊說了句:「以後不要叫蘭蘭了,難聽S了,男男男,我看他們這個日子就是被他們叫難了!」


 


我二叔憨厚地笑了一聲:「戶口本上有名字,就用你以前取的那個。」


 


他說完這句,摸了摸我的頭:「那咱們叫星星吧,星光熠熠日光耀耀,以後咱們仨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星星?


 


這名字可真好聽真美啊。


 


以前我媽媽叫我名字的時候,

我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可是上了小學學了漢語拼音之後,我才知道她那是前後鼻音不分。


 


我糾正了她很多次,可她還是沒有改過來,有時候還會不耐煩地衝我說:


 


「我就這口音,改不了了,別拿這種小事煩我了。」


 


二嬸打開戶口本想讓我認名字的時候,忽然愣了一下。


 


我還沒有看出所以然,她便對著二叔說了句:「昨天不是商量好隻改名不改姓的嗎?」


 


我二叔還是笑:「我是入贅到你們家的,好不容易有個孩子,當然得跟你姓。


 


「而且我覺得李姓比汪姓好聽,李星星,多亮堂的名字。」


 


那天二嬸一直眼巴巴地看著二叔,眼睛比外面的星星還亮。


 


7、


 


那天晚上我去了二嬸的娘家。


 


聽起來好像很遠,

實際上就隔了一道牆。


 


平時說話聲音大一點,後面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這邊剛說完要去拿羊肉,那邊的呼喊聲就來了:「拿什麼拿?我直接做好了你們過來吃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