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立即扶著牆角,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抬眸望去,正是沈觀。
他蹙眉看著我湿透的衣裙。
5
蘇錦仿佛看見救星,拉住沈觀的衣袖告狀。
「沈哥哥,這女子粗魯不堪,不但痴纏你,剛剛還發狂毆打我們三人!」
我假裝抹眼淚,心想這該S的沈觀,定要板著臉為難我了。
「她平日裡隻會哭哭啼啼,怎會打人?」
「若說痴纏,縣主每日派小廝送來情信,倒有心汙蔑他人。」
蘇錦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氣得捂著臉痛哭離開。
想不到我平日裝得好,竟連沈觀都騙過了。
他的視線停頓片刻,便匆匆移開目光。
「穿上。」
他解開身上的狐皮大氅丟給我,
看也不看我,匆匆離開。
我獨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中的淚珠散去。
錢,一定要拿到更多錢,才不枉我在沈府做小伏低。
我兢兢業業,第二天照舊出現在沈觀書房裡。
捧上一杯熱熱的牛乳茶,嬌笑道:
「冬日裡寒涼,沈郎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觀不接,我有些尷尬的一直舉著。
「你就這般喜歡我?」
他突然起身逼近,看向我的眼底。
我吃了一驚,手一抖,熱茶全撒在他撰寫的帛書上。
我驚慌擦拭,看他臉色不對,想必是很重要的東西了。
怕沈觀找自己麻煩,我假裝沒站穩,故意摔進沈觀懷裡。
他果然還是很厭惡我,渾身一僵,攥緊了手指,而後讓我滾。
我完成了每日例行騷擾,
巴不得離這座冰山遠遠的。
離開時匆忙一瞥,發現我昨日送的點心盤子,已經空了。
6
沈觀本不喜那個憑空出現的未婚妻。
可對方好像對他一往情深。
宋時微有一雙過分水靈的眼睛,總是含情脈脈的看著他,叫人心煩。
她痴纏的等在他必經之路上,笨拙的討好。
總讓人想起去嶺南時吃過的糖水,堆了整碗筷色彩絢爛的瓜果丁,喝一口,甜膩就卷上舌尖。
就連那雙手也總是有意無意觸碰他。
那些小伎倆,沈觀根本不放在眼裡。
他雖然覺得膩煩,不過宋時微手藝倒是很不錯。
那日廚子送來的點心,沈觀吃了一口覺得甜膩,被宋時微瞧見,她便日日送來自己做的點心。
她似乎極喜歡臘梅花,
愛做梅花糕,身上也有臘梅花的清甜香氣。
沈觀吃慣了那清甜可口的梅花糕,也習慣了那道帶著梅香的身影在她跟前晃悠。
突然有一天,宋時微不來送點心了。
沈觀想著,無人來打擾也好。
但莫名的,書有些讀不進去,提筆練字也壓不住心浮氣躁,廢了不少宣紙。
總覺得書房像是比平日裡冷清許多,沒人討巧的磨墨,湊在他身邊問這問那。
心中甚是空落。
夜幕四合,紅燭寂寞燃燒,沒了紅袖添香。
沈觀壓下心底奇怪的念頭,隻覺得,是自己想吃梅花糕的緣故。
他命書童買來一樣的糕點,吃進嘴裡卻覺得索然無味。
這是宋時微的陰謀詭計,妄想用一塊小小的糕點,擾亂他的心。
沈觀忍著不去想,
可三日都沒見到她時,他還是去了她的院子。
平日嬌氣纏人的宋時微生病了,整個人蜷在薄薄的被褥裡發抖。
那雙總是頗多想法的眸子,此刻迷朦的望向他,有些無措和茫然。
沈觀心裡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
她身邊的嬤嬤大吐苦水,下人克扣炭火,連被子也不願多給一條,存了心的要趕人走。
沈觀第一次覺得這些下人可惡。
「他們如此懈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本就不喜歡我,若我還跟你說這些,你隻怕會更討厭我。」
她的委曲求全,讓他有些心痛。
她竟然如此在意自己的想法。
沈觀為她請來大夫,又命人送來銀炭和厚厚的被褥。
宋時微因生病有些發熱,白皙的臉龐上兩朵紅暈,感激的握住他的手,
痴痴凝視他,一雙水盈盈的眼睛裡滿是濃情蜜意。
那開合的紅唇使他想到糖水裡甜而多汁的糖漬櫻桃,莫名的,有些口幹。
她的手很小,溫熱的掌心覆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股熱度一直傳到心裡,羽毛似的有點痒。
隻是做了微末小事,便讓她如此感激涕零。
像一朵楚楚可憐的花,隻能尋求他的庇佑。
她靠得很近,那股若有若有的梅香縈繞在鼻息,揮之不去。
沈觀回去後,覺得自己有些反常,又說不出反常在哪裡。
分明是冬日裡,卻莫名燥熱,水汽蒸騰,洗不去的滿身冷梅香氣。
當晚沈觀做了一個夢,還是在宋時微那間房裡,還是白天那個楚楚可憐的人。
隻是紗帳裡半躺著的,是香肩半露的宋時微,還有與她赤裸交纏的自己。
宋時微白皙的脖頸向後仰起,眸光流轉,無限風情,兩粒珍珠耳墜不斷的晃動著,柔軟的手陷進他的背,似歡愉又似痛苦的低吟,比平日說話時更嬌滴滴的聲音,令他發了狂的索取。
夢裡便是白日嗅到的,鋪天蓋地的梅香。
7
沈觀大汗淋漓的醒來,渾身難受不已,仿佛所有的血液都集中於某一處。
夢中的場景歷歷在目,那股香氣直鑽進魂靈深處,讓他亂了神智。
父親為他取字恪之,他向來嚴於律己,對女色從無太多念想,連花酒也不曾和同僚喝上一杯。
如今所有的自制,竟都被宋時微破壞了。
那晚以後,他開始頻繁的做一些不堪入目的夢。
宋時微來找他時,他的目光止不住的在她身上停留,輾轉,在宋時微與他對視時又慌亂的挪開。
從未如此狼狽過。
他竟不敢再看她。
沈觀想,宋時微總有一日會離開,也許這綺念也就跟著散去了。
家中宴會,沈觀無意間看到宋時微被一眾貴女欺負,渾身被澆湿。
卻從容應對,那總是低垂的頭,竟高高抬起,將那些閨閣小姐說得啞口無言。
動起手來,全然不似在他面前的柔弱嬌氣。
倒讓他有些意外。
她脫下沾水的鬥篷,裡面隻穿了件杏色撒花長裙,渾身湿透,勾勒出玲瓏曲線。
沈觀眼神一暗,竟與那些綺麗的夢境重合。
一見他,宋時微像是見到救星一般撲進他懷裡哭泣不已。
沈觀冷臉為她驅散了那些討厭的貴女,自己卻是心亂如麻。
那柔若無骨的身軀攀上他,和睡夢裡的觸感如此相似。
她在懷裡哭哭啼啼時,餘光看到那截白膩的脖頸,竟有了一種吻上去的衝動。
可恥的有了反應,沈觀匆匆撇下她離開。
再多待一刻,他隻怕真會做出於禮不合之事。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她。
父母親曾找沈觀商議用銀錢打發她。
沈觀下意識反對,讓他們不要再管此事。
他偶然發現,宋時微在無人處偷偷抄書換錢。
字跡娟秀工整。
她與嬤嬤說話時並不像平時那樣嬌滴滴,而是頗有主見。
她認真告訴嬤嬤,自己早晚是要離開沈家的,能賺一點是一點。
明知自己要離開,卻還這樣不管不顧的對他好。
沈觀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他突然不想她走了。
8
流言甚囂塵上,
沈家編排我無恥糾纏,我也編排他們。
我找到京城大街小巷的說書人,給了他們一筆錢,叫他們添油加醋去講一個故事。
沈家如何忘恩負義,拜高踩低,都被我編進了這出戲裡。
聽聞京中世家都津津樂道,沈家人去花宴上,還被人當面問了婚約之事。
沈母終於按捺不住,找上了我。
她歉疚表示我與沈觀絕無可能成親,又提出可以給我補償。
「隻要你願意解除婚約,條件任憑你開,我做主給你黃金三百兩,田莊一個,京中小院一處,護衛僕婦六人,讓你可以安身立命,如何?」
我心中大喜。
看沈母滿臉焦急的神色,假裝傷心道:
「此事伯母容我考慮幾日,我實在是心悅沈郎,要我為錢放棄這樁婚事,是萬萬不能的。」
——除非加錢。
沈家人不知道的是,我早已找好了下家。
沈觀的遠房表弟寧昀,為人寬厚,是金陵富商之子,他的娘親曾是金陵酒家的廚娘,後來與寧父一起,從瓦肆的生意開始做起,一步步做成了金陵最大的酒肆。
那日被一眾貴女刁難後,沈觀冷漠離開,而我恰好偶遇了寧昀。
他非但沒有像沈府其它人一般,對我冷言冷語,還好心安慰,命下人送來驅寒的姜茶。
我們日漸相熟,我開始刻意制造與寧昀的偶遇,哀婉的感嘆沈觀不願娶我,而我父母皆已不在,無處可去,無人願娶。
寧昀激動道:「若是宋姑娘不棄,我願意娶你!」
我驚喜的望向他,眼睫含淚。
因著天天往亭子裡跑,我感染了風寒,病了三日。
破天荒的,沈觀竟來看了我一次。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冰冷,而是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大約是怕我真的S在沈家,讓他的名聲蒙羞。
我不忘繼續騷擾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傾訴衷腸。
他臉色一變,倉促逃走。
我暗笑,這高高在上的狀元郎,果然不想跟我扯上一點關系。
病好後,我拎著新做的點心去找寧昀。
半路遇見沈觀,他蹙著眉,「我素來不喜甜食,你不必每日都來送,消停些養病吧。」
骨節分明的手卻是停在我面前,準備接過去。
我盈盈一笑,繞過他,對著他身後的寧昀道:
「寧公子,嘗嘗我今日新做的綠豆龍井酥。」
沈觀的手懸停在半空,向來清冷如月的臉上,竟出現一絲裂隙。
他掃了我們一眼,
沉著臉離開。
第二日,我正在與寧昀研究食單中失傳的蟹粉酥。
冬日暖融融的陽光打在他臉上,我笑得溫婉,突然墊腳湊近。
「別動,你頭上有落花。」
明顯聽到他呼吸一滯。
耳鬢廝磨的片刻,我迅速分開。
而後攤開掌心,朝他露出我摘下的那朵紅色臘梅。
「多多謝宋姑娘。」
其實臘梅花開久不謝,哪有什麼落花,是我事先放在手裡的。
我將那朵花遞給他,塗了蔻丹的指尖,不動聲色觸碰他的手心。
寧昀的手頓時抖了一下,面上浮現薄紅。
我提到他那日的誓言,他立刻拿出一枚通透的玉佩。
「三日後,我會派媒人來。」
我滿意的離開,轉身時看見回廊處的沈觀。
他一身滾金玄衣,眸色晦暗不明。
不知來了多久。
「寧昀,你父親讓你找我學策論,怎麼你不來找我,三天兩頭往別人那裡跑。」
「表、表哥,我家酒樓正缺好的點心娘子,宋姑娘於此道頗有研究,所以我們——」
「府中還有事,往後你禁入梅苑。」
沈觀突然拽住我的手腕,強行拉我離開。
我踉跄回望,拋出一個戀戀不舍的眼神,回頭看向寧昀。
回到書房裡,沈觀冰霜一般的眼神凝視我。
「離他遠些。」
他力度頗大,我手腕有些疼,卻強顏歡笑:
「公子莫氣……我自知身份卑微,絕無他想,隻是寧公子為人謙和,府裡隻有他願意同我多說兩句。
」
淚珠砸落在沈觀的手背,半真半假。
他忽地松開手,像是被燙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