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今日莫名煩躁,也許是因為怕我招惹他的表親,沈觀這幾日對我雖態度有所好轉,但心裡到底是瞧不上我的。
現在事情還沒成,可不能讓他棒打鴛鴦。
我哭得梨花帶雨,連連保證自己不做他想。
沈觀有些心煩,打發我走。
前腳剛離開,便見到寧昀朝書房走來。
我立即躲在假山之後,豎著耳朵聽他們的談話,
沈觀開門見山問,「你對宋姑娘有何想法?」
「我正是來同表哥商議此事。宋姑娘孤身來京城,遭人白眼,卻仍能堅強以對,真是如這冬日裡的紅梅一般令人佩服。」
「表哥既不喜歡他,我我想娶她為妻。」
沈觀眼中閃過錯愕,頃刻間化為滔天怒火。
他攥緊手指,眼神如冰刃一般,看得我一陣害怕。
而寧昀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渾然未覺:
「我準備了一套頭面,請表哥代為交給宋姑娘,在她面前多說幾句我的好話。表哥,姨媽已同我講過,說你們為了宋姑娘的事情頭疼,我向她求親,也正好解了你們燃眉之急。」
沈觀手中的白瓷杯子怦然墜地,指節發白。
「宋時微對我一往情深,日日痴纏,她怎會嫁你?」
「表哥,這全是誤會,宋姑娘她願意——」
「住嘴!寧昀,你都快滿二十了,還隻是個童生,滿嘴情愛,怎會有作為?」
沈觀這一質問,明顯是怒了。
寧昀似乎很怕他這個狀元表哥,神色訕訕退了出去。
我躲在後院聽到了一切,
自覺一切已經穩妥。
9
我端坐在庭院裡,等著沈觀來為我送那套頭面。
是金銀纏花的,看上去值不少錢呢。
可左等右等,卻不見他來。
堂堂狀元郎,也不缺錢,應當不會昧下我的東西吧?
沈家賞梅宴。
沈母旁敲側擊,問我考慮得如何。
此時沈觀也來了,我故意情意綿綿的看向他。
沈母眼皮一跳,焦急道:
「宋姑娘,你可想明白了,按理說你與恪之退婚是天經地義,我本可以什麼也不給你。」
「母親,既然她對孩兒一片痴情,貿然提退婚之事恐怕不妥。萬一她在府中尋S覓活,倒讓外人說我們沈家不仁。這件事我自有打算,等宋姑娘自己想開了……」
眼看沈觀城府頗深,
要使用拖字訣,我連忙打斷:
「我願意退婚!」
沈觀震驚不已,深不見底的寒眸裡,翻湧起一絲危險。
我淚眼婆娑:
「伯母,我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你家狀元郎,所以即便情根深種,也不忍耽誤他前程,願主動退婚,隻是侄女孤身來京,隻盼伯母垂憐,求些安身立命之本。」
我演得情真意切,哀婉動人。
將褪色的婚書,交到沈觀手裡。
他的目光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和寒意。
沈母興高採烈的答應了,將答應好的黃金、田莊都給了我,還加上了一箱首飾。
沈觀似乎怕我反悔,送我回房的路上,他突然問道:
「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從踏入沈府的第一步,便想好了。
「沈郎,
明日我便走,雖然千般不舍,可我不願你為難。」
沈觀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厚道,他自己再補了銀票千兩,一套頭面,
若說上次那副頭面已是珍貴,他給的這套紅寶石金鳳頭面,堪稱世間少有。
華光四溢,火彩耀人。
「出府也好,免得你深受流言襲擾,我們來日方長。」
「且等我一段時間。」
他贈我如此貴重的東西,該不會以為我會終身不嫁,痴痴的等他回頭看我一眼吧?
10
自從那些綺念夜夜入夢,沈觀便打定主意要宋時微留下來。
她本就與他有婚約,本就可以留在沈府,成為他的——妻子。
沈觀開始不自覺關注她,覺得她不像表面那麼簡單,甚至……有點意思。
可宋時微的身份,做正妻,父母族老不會答應。
若是娶個溫柔知禮的正室……轉念想到自己的某位同僚,因害怕愛妾被刁難,於是娶了一位溫柔敦厚的妻子。
誰知出了一趟遠門回來,自己的愛妾便被賣到了青樓。
沈觀不由得冷汗涔涔,絕不可以!
一想到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子,將要給宋時微立規矩,永遠的壓她一頭,沈觀就覺得心頭格外晦澀不忍。
他想了又想,心思百轉千回,最終敲定唯一的法子就是恢復宋家的名譽。
隻要她不再是罪臣之女,他們的阻撓便不會太多。
他唯恐宋時微等得心寒,又怕她一個孤女在外受人欺,命得力小廝暗中在她院外保護。
自己一大早便去了大理寺,日夜不停的查閱卷宗。
大理寺卿頗多揶揄,說京中人人道狀元郎不勝那孤女的煩擾,為何又眼巴巴的要替她父親翻案。
沈觀不知作何解釋,手上的動作分毫未停。
一夜未眠,沈觀終於理清當年那件貪墨案的幕後主謀。
宋時微的父親,當年是通政使司副使,負責審核地方上報的文書。
當年他被貶斥,是因為壓下了控告並州知府私設鹽礦,挖掘金礦的消息。
宋安據理力爭,不承認自己收了知府的賄賂。
那與知府勾結,壓下了那份奏表的,又到底是誰呢?
11
這一查,竟查到了三王爺頭上。
拔出蘿卜帶出泥。
同僚勸告他不要蹚這渾水,免惹來一身腥。
想到宋時微幼年跟著父母流放嶺南,在那湿熱苦瘴之地辛苦求生,
如今又受盡各種委屈,不由得堅定了決心。
朝野之上,針鋒相對。
縱然沈觀根基深厚,但三王爺也不是省油的燈。
每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沈觀隻能步步為營,一點點揪出了當年的事。
陛下雖不喜歡他,但到底是親兄弟,三王爺S咬著不放,沈觀還是被罰了半年俸祿,官降兩級。
人人都道他聰明人做了件蠢事,非要把當年的事刨根問底。
隻有他知道,自己如此執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所有的卷宗都被焚毀,與那件事有關的人,一個個接連離世。
沈觀沒想到,小小的一件翻案,牽扯出如此多是非。
這已經不完全是宋時微一人之事,背後極有可能有更深的陰謀。
正當他一人對著棋盤沉思如何布局時,
小廝慌忙來報。
「主子,宋姑娘她、她和你表弟定親了!」
「定親?」
沈觀薄唇微啟,手中黑子捏緊,幾欲破碎。
這事早有端倪,那個草包表弟,曾向他透露想娶宋時微。
他當即覺得可笑,宋時微分明喜歡的是自己,她眼裡怎麼會容得下別人?
而且那日撞見寧昀在庭院中與宋時微搭話,他有些不悅,宋時微怕他誤會,急得都哭了。
她對自己用情頗深,甚至主動退婚,忍辱離開沈府。
那日看著她的背影,沈觀心中無比酸澀。
他暗暗發誓一定要早日娶她,不讓她再受委屈。
聽聞定親之事,他起初不信,親自去尋。
卻親眼瞧見宋時微正與寧昀在庭院中說笑,那雙曾怯生生觸碰他的手,如今在為別的男子整理衣襟。
如遭雷劈。
明明前幾日還楚楚可憐道別,一副為情所傷的模樣。
今日便對著別人笑得明媚。
那雙杏眼裡流轉的欣喜、痴情,與看他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應該說,比騙他的時候更加嫻熟。
頃刻間間,沈觀突然明白,一切都隻是一個精心打造的騙局。
為了騙取那點可笑的酬金,買斷沈府視為燙手山芋的婚書。
好得很。
全是謊言,他眼中嬌弱可憐的宋時微,根本不是為他而來!
她一直都在找下家,如今尋到了,便將他一腳踢開!
虧他自作多情,絞盡腦汁的要娶她為妻,為她的父親平冤昭雪,為她恢復身份。
她卻是數日之內,便另擇他人。
自己滿腔的念想,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
沈觀發了瘋,隻覺得自己快被憤怒撕裂成碎片。
錐心徹骨的嫉妒,卻如海潮一般蔓延開來。
12
我正與寧昀喝茶時,沈觀衝了進來。
他向來波瀾無驚的臉上湧現滔天怒火。
在那雙向來清冷的桃花眼裡,我看見了被愚弄的恥辱,以及莫名的瘋狂。
高高在上的狀元郎,失控了。
我瞬間臉色慘白,看來,他發現了。
「三日前還口口聲聲說愛我,如今便另嫁他人,宋姑娘,如此不知廉恥麼?」
沈觀的臉色如結冰的深潭,令我遍體生寒。
我躲在寧昀身後,咬唇不語。
反正錢是到手了,隨便他怎麼罵,我低眉順眼,一言不發。
寧昀也沉了臉,低聲道:
「表哥才高八鬥,
我內心很是敬佩,可你如此苛責我未過門的妻子,實在有些過分,我們下月廿八就要成婚了。」
「你叫她什麼?」
沈觀眼神驟然一暗。
他唇角挑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婚約還在完完整整在我手裡,她何時成了你的未婚妻?」
沈觀的目光鎖在我臉上,神情再無往日的淡然。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竟令我有些恐懼。
他沒有撕毀婚書?沈府不是花大價錢與我交換了嗎。
錢貨兩清,這又是鬧哪出啊?
我滿腹狐疑,正是針鋒相對時,他身邊的小廝緊急來通傳,陛下要沈觀要去嶺南一趟。
嶺南距京城頗遠,我送了一口氣。
「下月廿八……」
沈觀默念著我的婚期,意味深長看我一眼。
「待我查清真相,再回京找你算賬。」
13
沈觀縱馬揚鞭而去,似乎有十萬火急的事。
我心中忐忑不安,總覺得夜長夢多
寧昀請來的算命先生說廿八不吉利,婚禮必不能成。
我向來不信鬼神之道,但這次不知為什麼,心中總覺得忐忑。
大約是沈觀離開時那充滿侵略性的一瞥,讓我覺得不安。
夜長夢多,我終究怕出了什麼變故,於是將婚期提前。
禮節繁復,緊趕慢趕,終是在最後一日坐上花轎。
歡歡喜喜的拜完天地後,突然覺得有一道寒冷刺骨的目光落在後院。
微風吹起紅蓋頭的一角,我與沈觀四目交接。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就連那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也滿是洶湧的怒火。
我惴惴不安,四周喧鬧,卻還是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木已成舟。
即便他想要做什麼,也來不及了。
我穩了穩心神,垂下頭牽著寧昀的手,進入了喜房。
擦肩而過的瞬間,隻覺得沈觀的目光像是燒紅的鐵刃,淬入水中,熱意翻滾。
我在他灼熱的注視下,我第一次感到了真實的恐懼。
腳步一頓,他赫然伸手攔住我的去路,從懷裡掏出那紙舊婚書。
我心中一跳。
「宋姑娘,我與你婚約還在,怎可另嫁他人?」
此次婚禮沈母也過來了,她拉住沈觀的衣袖,低聲呵斥道:
「恪之,沈姑娘早已答應解除婚約,如今你怎可再刁難她!」
「母親,我從未答應過,那日放她離開沈家,不過是權宜之計。
」
「恪之,你向來做事最有分寸,如今當著這麼多族老宗親的面,你在做什麼!你想讓我成為全京城最大的笑話嗎?」
沈觀滾燙的掌心SS鉗住我的手腕,寧昀急了,忙去拉扯,卻被他一手掀倒在地。
「跟我走,你絕不能嫁他!」
寧昀摔倒時弄翻了旁邊的花架,巨大的響動引來了許多人的注視。
周圍賓客議論紛紛,沈觀手腕用力,我一個趔趄,被帶入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