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觀摘了喜帕,嗓音裡帶著危險的低啞:
「我不會讓你嫁給他,嫁給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沈母瞪大了眼睛,拼命攔住他:「放手,恪之!你若是想在今日發瘋,我便一頭撞S在這柱子上!你還不放手!」
我眼疾手快一把搶過沈觀手裡的那張紅紙,趁著他分神之際,掙脫他的禁錮。
拿著婚約對著周遭觀禮的族老宗親展示一遍後,微笑道:
「我與狀元郎雲泥之別,不敢高攀,如今各位做個見證,從前的事不必再提。」
「也請沈大人,莫要痴纏,誤了我的良辰吉日。」
在沈觀情緒洶湧的眼神裡,我撕碎紅紙,將碎紙屑撒向空中。
沈觀發抖攥緊的手指,強忍的難堪,還有臉上恥辱的表情,都令我大為解恨。
從前在沈府受的那些委屈,
統統煙消雲散。
清冷尊貴的世家獨子,原來也會,這般失控啊。
我不禁有些得意,沈觀真的被我迷惑,生出了幾分情意。
隻是我沒想到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自毀名聲,跟我糾纏不清。
不過,沈母倒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幸虧她以S相協,逼得沈觀不敢再有動作。
14
沈觀本是想為宋明微恢復貴女身份,讓宋家沉冤昭雪,卻沒想到背後牽扯出一樁大事來。
早年三王爺曾參與過東宮之爭,他家世顯赫,自己也頗受先皇喜歡。
先皇好幾次想改立太子,好在聖上的母親,如今的皇太後聯絡群臣,臣子S柬,方才沒有動搖國本。
距離皇位一步之遙的三王爺,是否如今仍有不臣之心呢?
宋安之事竟與三王爺有關。
沈觀擅棋局,
一子落,輸贏已定。
聖上登基後一直想要剪除三王爺羽翼,卻忌憚他深厚的勢力,忌憚天下人之口。
對他降職,不會是障眼法。
沈觀自請去並州,帶上幾名精幹的金吾衛暗中查訪。
三王爺不止私開金礦、販賣私鹽,還在並州、滄州等地養了私兵。
他藏匿行蹤,繪制演兵場的地形圖,九S一生的逃回京城。
將證物交給聖上,待此事終了,聖上便會恢復宋家清譽,再為宋時微求個什麼封賞,他們便是門當戶對了。
再無人會反對,再也不會有流言紛擾,宋時微也不必再受那些委屈。
可惜千算萬算,竟算不到宋時微會將婚期提前。
沈觀疲憊卻滿心歡喜的回到京城時,收到小廝送來的一捧喜糖。
方才得知宋時微今日大婚,
他僵在原地,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失魂落魄的奔赴寧家在京城的別院,看著一身大紅嫁衣,被寧昀牽著手,笑容明媚如花的宋時微,隻覺得呼吸凝滯。
那燦爛笑意如此鋒利,似要將他的心活生生剜去。
賓客盈門,喧鬧聲格外惱人,滔天的嫉妒徹底吞噬了理智。
沈觀拿出貼身私藏的婚書,顧不得什麼臉面禮節,質問宋時微為何另嫁。
母親臉色難看的攔住他。
眾人皆是一陣驚詫。
沈家獨子,驚才絕豔,是本朝最年輕的狀元郎。
出生於簪璎世家,光祖上就出了兩位帝師,沈氏一族歷經數朝而不敗,便是因為每一代,總會出一個耀眼的人物。
沈觀,便是沈氏一族精心澆灌出的瓊林玉樹。
可今日他竟在大庭廣眾下失態,
不顧禮節的和他那位八杆子打不著的未婚妻糾纏不清。
一時間,族老訓斥,沈母更是滿眼驚惶,拼命拽住他的衣袖。
沈觀隻覺得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失控的抓住宋時微,一心想帶她離開自己。
為什麼,那個對自己笑、對自己哭,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如今會鳳冠霞披的嫁給他人為妻!
母親以S相逼,換回了一絲他的理智。
下一刻,卻見宋時微狡猾的掙脫出去,幹脆利落撕毀了婚書。
她有些得意的笑,對著宗親族老說著冠冕堂皇的話,似乎在笑他再也沒有理由來糾纏她。
他目眦欲裂,卻不能不管母親的性命,不能不顧族老的阻撓。
眼睜睜看著她進了洞房,纖瘦身影消失於門外。
那身嫁衣,紅得像血,將他的眼底灼傷。
錐心之痛。
母親擔憂的在他耳邊說著什麼,族老訓斥他不要在此丟人顯眼。
他憤怒,卻無能為力,用盡最後的力氣快步離開庭院。
站在冷風中,風雪落了滿頭,沈觀卻遙望著燈火通明的喜房,指尖深深嵌進掌心。
15
記得當日沈府門前初見,她雙頰凍得通紅,衣衫單薄。
漆黑的眼睫上都覆了一層雪,很快被熱氣融化,湿黑的眼睛帶著水汽,像是在哭一樣。
而他撐傘冷漠走過,卻是看也懶得看一眼。
如今想來,門房拜高踩低,見她衣著寒酸,免不得叫她在雪裡凍上半個時辰。
她當時冷不冷,是否和他如今一樣痛?
沈觀SS盯著那間貼了刺眼喜字的婚房,寒風吹過,紅燭熄滅了。
意識到房內的人正在做什麼,
他隻覺渾身血管逆流而上,滾燙著,叫囂著。
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夢中那些旖旎的場景走馬觀花跳過,而此刻洞房花燭,與宋時微鴛鴦交頸的卻是別人。
有什麼東西快要撕裂心口。
必須走,必須離開,不能再待在這裡。
大雪紛飛,天地間寂冷得好像隻剩下他一個人。
黑色長靴在雪地中留下腳印。
回到書房裡,沈觀表情平靜的遣退下人。
下一刻,他終於支撐不住,起身砸碎了書房裡所有能砸碎的東西。
為什麼偏偏如此自信,為什麼偏偏晚了一步。
為什麼她可以對別人笑得那般明媚!
她本該是他一個人的,卻最終成了別人的妻子。
宋時微的笑顏,那有意無意的觸碰,
頸項之間清甜繾綣的梅香,以後都隻屬於別人。
甚至,與他人同榻而眠!
一想到此處,沈觀便嫉妒得發狂,他從不酗酒,卻在她的新婚之夜,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仿佛這樣便可以自欺欺人,明日醒來,她還是會款款穿過花徑,站在臘梅樹下對他甜甜的笑。
沈氏百年榮耀,到沈觀這一代,族中再沒出過驚世之才。
聲勢猶在,但若無人才,終究會走向隕落。
母親生他時,曾得祥雲入夢,沈氏族老都認為這是個祥瑞。
他從小背負期望長大,六歲能吟詩作對,十六歲中了狀元,十八歲替聖上掃除內亂,成為天子近臣。
這一生從未行差踏錯,也不曾有什麼執念,卻在這一刻,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沈觀強壓下那不軌的念想,強迫自己在酒水麻痺下睡去。
塵埃落定,一切已成定局。
也許第二日他也就好了,他向來都很清醒。
晨起時,沈觀隻覺得頭痛欲裂,看到廣口瓷瓶裡,宋時微採來插進去的淡黃臘梅花,看見她沒有取走的點心盒子,看到她做的香囊——
昨夜的念頭反而更加喧囂。
奪回來!
他要讓宋時微乖乖回到他身邊,不計代價。
她本就屬於他!
鏡中人陰鬱偏執,眼神中欲念狂熱。
剎那間,沈觀深深呼吸,如脫水的魚重新回到水中。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什麼清心寡欲的狀元郎,不是朝堂上運籌帷幄的臣子,不是家族中克己守禮的表率。
他隻是一個被嫉妒衝昏頭腦的瘋子。
16
成婚沒多久,
好事成雙,父親的案子得以平反,我恢復了宋家大小姐的身份。
朝廷賜了絲帛和財物,加上之前沈家給的東西,我已足夠在京城安身了。
或許是已逝的雙親,仍在地下護佑著我。
我花錢做了一場法事,火舌一下將紙錢卷入。
我眼中發酸,來京城後,第一次真心實意的哭了一場。
「女兒如今嫁得良人,此生會安穩的走下去,真相雖來得晚了些,但父親也算沉冤昭雪了。」
「嫁得良人?他算什麼良人。」
雪白的袍角出現在視野裡。
我含淚抬頭,沈觀正居高臨下看著我,黑眸猶如冰冷的深潭。
他怎會出現在這裡?
我錯愕片刻,說到底,寧昀是沈家的遠親,我不好太過得罪他,於是抹去眼淚笑道:
「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從前我倒是想攀附高門,可沈家不是人人都說我不配?說起來這樁姻緣,還都要感謝沈大人。」
「既然想過,為何不貫徹到底?
「以前叫我沈郎,現在怎麼如此生分了。」
果然他還是記恨著我虛情假意的事,我正想分辨,沈觀卻向前一步,颀長的身形擋住大片光影。
「我會讓你知曉,他到底是不是良人。」
他攝人的眼眸釘住我,袖口的手捏緊,青筋炸起,似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到底還是闊步遠去。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氣。
聰明人最討厭被別人玩弄,尤其是沈觀這般少年得志,目下無塵的。
不過他終究會淡忘,像我這樣平凡的女子,隻是他輝煌人生中的一抹雲影。
當我以為塵埃落定之時,寧家的生意突然出了問題。
先是金陵的十三家酒樓有人花一千兩定下席面,點名要鲋魚羹、駝峰炙等稀世名菜。
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金陵城人人都翹首以待。
眼下還沒入春,鲋魚數量極有限,而駝峰炙需取駱駝最為肥美的部分,要從邊陲商人手裡提前採買。
寧家猶豫許久,派人打聽過後還是接了。
原本食材雖稀缺,但都是能買到的。
沒想到接下這筆生意的第二天,全城都買不到了。
活兒已攬下,卻無菜可做,消息很快傳遍大街小巷。
人人都道金陵城最好的酒家,不過是徒有其名。
寧家這才驚覺是有人挖了坑。
一時間酒樓的生意受了不少影響。
我安慰寧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誰知這隻是個開始,
寧家在京城也有客棧生意,曾從近侍手中買地。
此次的罪名,便是寧家交結近侍。
刑部直接介入此事,來勢洶洶。
寧昀被收押,寧家上下焦頭爛額,卻不知是得罪了哪位權貴。
寧母拿錢到處打點,可這次卻如碰上銅牆鐵壁一般。
17
那個想摧毀寧家的人,蟄伏已久,步步設局,羅織了許多罪名,偏偏寧家真的糾葛其中。
生意場上,難免要疏通關系,與權貴結交。
這次寧家的於銀錢上的損失倒不多,隻是寧昀進了大獄,宮中剛處理了三王爺暗中謀反的事,對於裡外勾結之事很是敏感。
若真追究起來,寧昀隻有S路一條。
我徹夜未眠,隨寧母奔走打點,卻聽聞一個噩耗:
寧昀的案子,明日便要定罪了!
我們均是一愣,心急如焚,卻求救無門。
寧母一氣之下病倒了,我獨自站在庭院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從嶺南到京城,吃了無數苦頭,受了多少白眼,用盡了心思以為過上了安穩的生活,如今卻又遭此大劫。
正是最無助的時刻,沈觀出現了。
緋紅官袍,映襯出俊朗眉目,黑眸裡卻蘊藏著不化的霜雪。
「我聽說你求了許多人,為何不來求我?」
「畢竟你我的名字,曾寫在同一張婚書上。若是你求我,我會幫你。」
我按下心中的驚詫,冷靜的抬起頭與他對視:
「好,我求你救救我夫君。」
沈觀垂眸,長睫投下一片陰影,如暮色中的寒鴉展開翅羽。
「不,你應該說,夫君,求你救救寧昀。」
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沈觀驟然抬起我的下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於我卻如雷霆萬鈞。
冰雪初融,庭院中春雨霏霏,銀色雨絲被拉長,隔著一層朦朧雨霧,沈觀眼眸中的情緒越發濃鬱。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聯想到什麼。
寧家生意做得好好的,憑何會突然遭殃?
又有誰可以隻手遮天,直接讓刑部介入這等小事?
「你、寧昀入獄是否是你……」
沈觀唇角微勾,指尖下移,輕撫上我的唇。
「是我。」
「噓——現在,跟我走,或者看著他慘S獄中。」
我一口咬上他的指尖,他英挺的眉微蹙,唇角卻勾起笑意,像是感覺不到痛楚一般。
良久,他抽回被我狠咬一口的食指,
嗤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