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爸爸氣得渾身顫抖,指著我說不成話:「你這個不孝女,你媽還病著,就算你不舍得出錢,你也不用這麼氣她吧?」


 


我雙手環抱著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意。


 


「謊言說多了,說謊的人還真的會誤以為自己說的是真話。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那張拙劣的 P 圖能瞞天過海吧?」


 


爸爸這才真的慌了:「你,你都知道了……」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可依然困惑。


 


這麼多年,爸媽表現出來對我的愛,都是假的嗎?


 


我執拗地想知道似乎已經昭然若揭的答案。


 


「咱們家是雙職工家庭,並不算缺錢,我讀大學相當於自費,畢業後也沒跟你們再要過一分錢,甚至在轉正後每個月還給你們轉三千。


 


「你們為什麼要用這種漏洞百出的謊言騙我呢?真的像陳科所說,是為了我手裡的彩禮錢?」


 


爸爸陰沉著臉抽了根煙,隻剩煙蒂的時候才緩緩開口:「這件事,其實都怪你。


 


「陳家買的車啊,房啊,我們又享受不到,隻有彩禮,彩禮向來都是給女方父母的,等你結婚的時候我們再斟酌著給你一些當陪嫁。


 


「可你一聲不吭全都裝到自己包裡,當著那麼多親戚的面,我們也沒法說什麼,才想到用這個辦法讓你把錢拿回來。


 


「其實如果你當時就把錢給你媽,我們本來隻打算留一半的,剩下的會當成嫁妝陪送給你。」


 


我沒想到直到現在,他們還要倒打一耙。


 


原來在他們看來,能返還給我一半的彩禮就算是對我夠好了。


 


他們沒想過,我住著婆家的房子,

開著婆家買的車,若是再沒有錢傍身,以後的日子會不會難過。


 


「那弟弟呢?你們前兩年給他盤下超市,又給他買了房子,得一百多萬吧?整個家底都掏給他了,現在僅僅是不能給他全款買車,就讓你們覺得虧欠他?甚至不惜詛咒自己患癌症也要騙來錢給他買車!」


 


媽媽坐在床邊抹淚:「那怎麼能一樣,你弟弟是男孩子。


 


「你聰明又嫁得好,以後肯定過得不會差的,可你弟弟不行啊,要是我們不幫扶他一把,他就娶不到老婆,以後的日子根本就過不下去。


 


「你當姐姐的,幹什麼計較這麼多,手指頭縫裡多漏出來一點,吃點虧又能怎麼樣?」


 


我仰頭笑著,眼淚卻顆顆掉下來。


 


這麼多年來,我拼命向他們證明自己的優秀,到頭來卻理所當然地被他們當成供養弟弟的血包。


 


我越優秀、越能幹,

他們就覺得弟弟越可憐,越心疼。


 


我現在才明白,不愛你的人,你再怎麼努力也不愛你。


 


那就算了。


 


我抹了把臉,直起腰。


 


「或許吃點虧不能怎麼樣,但是我不願意總當吃虧的那一個了。」


 


10


 


我回到酒店,在陳科懷裡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回到浙市,我的心情才慢慢好轉。


 


返程的時候是我開的車,我直接開到了民政局門口。


 


陳科眼中是壓不住的欣喜,嘴上卻還矜持。


 


「曉曉,我可以給你時間的,你不會領完證說我拐騙你吧?」


 


我瞪他:「我願賭服輸,你到底娶不娶?


 


「我數三個數,你要是再磨嘰,我可就不認了!」


 


陳科慌忙點著頭攥住我的手指。


 


我們商定不舉辦婚禮,

而是旅行結婚。


 


陳科爸媽表示不理解但支持,和陳科一起陪著我去商場選五金一鑽。


 


我這才發現,怪不得陳科當時敢跟我打賭,我那些金飾真的是一眼假,可笑的是我還如珍似寶地專門買個B險箱存著。


 


弟弟在朋友圈曬了自己的提車儀式,沒有騙到我的彩禮錢,爸媽還是依舊給弟弟買了那輛車。


 


我沒有絲毫意外。


 


那天從病房出來,我聽到門內爸媽互相指責,都怪對方沒能管教好我,把我慣成了主意大的不孝女。


 


「你就不能哄哄曉曉,現在好了,小龍那邊還在等著呢,你拿什麼買車!」


 


我爸沉默了一息,淡然開口:「急什麼,咱們手裡還有幾萬塊錢呢,先付個首付。


 


「曉曉不是每個月給你打三千塊錢嗎,就用那個還車貸,咱們跟娜娜說是全款買的不就行了。


 


我回到浙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把每個月固定轉賬的業務取消了。


 


我原以為媽媽在次月沒收到轉賬的時候就會聯系我,可沒想到他們這次竟然沉得住氣了,一連三個月都沒給我打電話。


 


就在我心生奇怪的時候,陳科爸媽給我打來了電話,說我爸媽拎著禮品到了他們家。


 


我立刻跟陳科一起趕了過去。


 


爸媽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客客氣氣地坐在沙發上,和陳科爸媽在喝茶。


 


11


 


當初我跟陳科回來後,我不願意在他爸媽面前展露自己原生家庭的不堪,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爸爸見我進門,笑著對陳爸說:「我這個閨女能力強,一忙起來我們都快找不到人了。


 


「這不是他弟弟下周要結婚,我跟他媽來邀請你們一起去觀禮。


 


當了他們二十八年的女兒,爸爸一開口我就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他們想讓我恢復以前的聽話乖順,可又拉不下臉來跟我說軟話。


 


他們知道我要強,不會在婆家人面前跟他們撕破臉,才想出了這麼一招。


 


陳科爸媽立刻答應一定會到場,又請他們在五星級酒店吃了飯。


 


等他們走後,陳科擔憂地看著我:「曉曉,如果你不開心不想去,我去跟我爸媽解釋清楚,你放心,他們不會對你有任何看法的。」


 


我搖了搖頭,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澱,我已經接受了自己不被爸媽愛著的事實。


 


既然他們還是不肯放棄想要附在我身上吸血的念頭,那我就用行動告訴他們好了。


 


弟弟的婚禮現場,我跟陳科一家人如期到場。


 


弟媳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一臉不耐煩地在舞臺上端了端手裡的酒杯就算完成了敬酒儀式,爸媽在她身後小心翼翼陪著笑臉。


 


婚宴辦得很隆重,爸爸喝得滿臉通紅,正在對著弟媳的父母拍胸脯。


 


「你別看小龍能力差點,但他姐現在混得不錯,在大廠上班,拿年薪的!


 


「血緣親情,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他姐指定不能看著自己親弟弟受苦,你就放心把娜娜交到我們家。」


 


弟弟借著酒意走到我面前。


 


「姐,那件事是個誤會,你就當爸媽老糊塗了,至親之間哪有隔夜仇,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就別端著了,去給爸媽敬個酒,就算翻篇了。」


 


弟媳扶著肚子依偎在弟弟身邊,朝我伸出手。


 


「姐,爸媽說你給我還有寶寶準備了大紅包,我先謝謝了。」


 


我開口:「你沒看禮單嗎?我們進來的時候已經交到禮桌上了。


 


弟媳擰著眉不耐煩道:「那才兩千塊錢,夠幹什麼的啊。


 


「作為大姑姐,你怎麼著也得給我包個五萬塊的改口費吧,還有你沒出生侄子,你當姑姑的應該給他買對金镯子還有金鎖。」


 


她說完對弟弟發火:「你不是說你姐挺能賺嗎,怎麼這麼小氣啊。」


 


弟弟連忙給我使眼色。


 


爸媽也緊張地走過來,朝陳科爸媽身上撇了幾眼,示意我不要在這種場合給他們、也給自己難堪。


 


12


 


可我才不在乎,來的路上我已經跟陳科爸媽將來龍去脈講清楚了,他們對我隻有心疼。


 


我笑了:「這酒席人均三百,我們來個四個人,給兩千已經夠多了。


 


「至於改口費,你可以不改口的,我不介意。」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熟悉的紅絲絨盒子。


 


媽媽立刻變了臉色,伸手過來想蓋住。


 


我像是沒有看到,徑直在所有人面前打開。


 


「這些是爸媽多年來給我攢的金飾,讓我當嫁妝的。


 


「我當姑姑的,是得給侄子見面禮,這些我就不要了,你拿去給肚子裡的寶寶打金镯子吧。」


 


可惜,當初回收師傅在檢測的時候,已經把那兩件金包銀的首飾剪開了,現在黃色的外皮下,明晃晃地露著銀白色的斷面。


 


弟媳顯然是見多了真貨的,當我把盒子塞到她手裡的時候,她一臉嫌惡直接扔到媽媽身上。


 


媽媽臉上勉強露出訕訕的笑意,想要安撫弟媳。


 


我接著開口:「你還不知道吧,你老公的車是分期買的。他整天喝酒打牌,根本不懂得經營,超市一直是賠錢的。欠的貨款太多,之前全款買的房子也已經抵押出去了。


 


我面向爸媽,徹底撕下他們苦心經營的所謂面子。


 


「我如今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努力得來的,我誰都不欠。


 


「在你們沒有喪失勞動能力之前,不要聯系我,更不要妄想我會因為什麼手足親情心甘情願地被你們的寶貝兒子吸血。」


 


我挽著陳科的手臂,脊背挺直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陣陣碗碟碎裂的聲音,還有弟媳的尖叫聲。


 


「你們就是騙婚,我現在就去醫院打掉孩子,田龍,你等著打一輩子光棍吧。」


 


13


 


我和陳科旅行結婚,沒讓爸媽借女方父母的身份在辦婚禮的時候拿捏。


 


我沒再回過老家,家裡的消息偶爾聽表姐提起。


 


表姐說弟弟那場婚禮鬧劇在我們那個小城出了名。


 


弟媳打掉了孩子,

還把已經成型的嬰兒裝到泡沫箱扔在了家裡的超市門口。


 


弟弟徹底失去了在安市的擇偶權,整天渾渾噩噩,喝醉了就在家裡砸東西發酒瘋。


 


他反而怪爸媽對我太過分,對他太溺愛,說如果爸媽能一碗水端平,也對他嚴格要求,他說不定也能考上名校。


 


媽媽終於忍受不了,給我打來電話。


 


「曉曉,就算媽不對,你能不能不跟媽置氣了。


 


「我們畢竟是你的娘家人,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還得指望你弟弟給你撐腰呢。」


 


聽著媽媽的哭訴,我心底沒有半點波瀾。


 


他們的確是我至親的家人,可我這半生淋的雨,卻全都來自於他們。


 


我環顧著自己臨湖的單獨辦公室。


 


「沒關系的,我是我自己的娘家人,以後我給我自己撐腰就可以了。」


 


媽媽黯然地掛斷了電話。


 


夜深時分,我偶爾也會自我懷疑,是不是我真的反擊得過了火,才讓原本好好的一個家現在變得分崩離析。


 


陳科環著我的肩告訴我。


 


不是的,如果所謂的安穩,是建立在一個人的犧牲與痛苦上,那這本身就不算一個完整的家。


 


家應該是所有家人的避風港灣,我們需要互相成為彼此的支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