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按我說,趁著你年輕再去找個有錢的做妾。」
我知道姑媽為什麼這樣高興。
恐怕她年輕時也跟錯了人,才會淪落進崔府做妾。
她的確願意幫我,卻也看不得我過得比她更好。
「行了。」
我咬著下唇,抬眸盯著漸行漸遠的謝大人,輕聲道。
「我和你不一樣。」
怎麼女子遇到事故就隻能往低處走呢,我偏要往高處,爬也要爬上去。
姑媽眯眼吐出一口灰煙,「你還小,不懂得這裡頭的艱辛。有時候哪裡有得選,又有誰是不同的呢。」
10
謝梧剛收到京中妻兒的來信。
他年僅五歲的女兒已經學會寫字了,漂亮的蠅頭小楷整整齊齊。
信中女兒雀躍思念之情躍然紙上,盼著他快歸。
妻子言辭之間溫柔似水,囑咐他千萬要小心。
這回進京述職,恐怕就要留在京中了。
謝梧仕途順暢,不出一二年勢必入閣。這其中也多有嶽丈大人扶持之力。
他有最好的前途和家庭,從成親到現在,沒有碰過別的女人。
哪怕在江南,他都沒有找丫鬟暖過床。
謝梧自認,他對男歡女愛並無興趣。
「大人,給夫人的蘇繡緞子都到了,您要不要看看?」
謝梧頷首。
奴才們抬進來錦緞,夫人喜素,故而這些緞子花樣都簡潔,還有一匹月牙白的格外溫柔。
但謝梧盯著那緞子,腦中所想的卻不是自家溫柔端莊的夫人,竟是葬禮上那個柔弱如柳的小妾。
他隻見了那小妾三次,每一回她都在哭。
哭得肝腸寸斷,
幾乎要被風給吹跑。
要想俏一身孝,謝梧見她三回,回回都穿白衣。
謝梧抬手按了按眼角,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崔府家風糜爛,裡頭沒有幾個幹淨的。
崔家父子更是常常褻玩同一個女人,所以那個小妾恐怕……
很髒,髒得令人惡心。
更何況,崔氏父子一前一後在一年內暴斃,恐怕和那女人脫不開幹系。
可那女子,她像根鵝毛飄在他手心,總痒得厲害。
「大人,您瞧行不行?」
謝梧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走神了,「可以,好生包起來。」
不打緊,隻是一時遊離而已。
等明日起身回京,便不會再見那個女人。
謝梧克己復禮,他吹滅油燈,強迫自己睡下。
次日動身,一連往北走了四五日,都沒有碰上什麼人。
謝梧逐漸忘了這檔子事,就在他以為再也不會和那小妾有什麼交集的時候,車隊突然停下了。
正是暴雨,山路泥濘。
小廝提著衣擺,踩著泥漿子跑過來,「大人,有兩個女人。」
謝梧頭一個反應便是那個穿白衣的小妾,可很快他又覺得煩躁,最好不要是她。
他可不想和旁人玩剩下的小妾有什麼緣分。
但他撐著傘下車時,正巧和那小妾四目相對。
小妾仍舊白衣,淋了雨發絲都貼在身上。
她身邊站著和她長相相似的姑媽,兩個人神色惶恐,連傘都沒有撐。
「馬車陷進泥坑了,我們推不出來,能否請大人幫個忙。」
謝梧盯著她,拿傘的手下意識縮緊。
是緣分,還是人為。
謝梧在看見小妾的笑容時,心中就有了定數。
這女人在勾引他。
謝梧心中湧出不屑和惡心,她憑什麼覺得能勾引到他。
難道在她心中,自己是什麼下流不堪的男人嗎?
謝梧胸口起伏逐漸變大,他想,這女人恐怕等下會找借口和他同行。
倒時他勢必要冷臉拒絕,叫她明白,他不是耽於美貌的輕浮浪子。
可又叫謝梧想錯了,馬車被推上來後。
小妾隻是遠遠跪拜了他,繼而便和自己的姑媽上車先行了。
謝梧原本的怒火頓時消散,是他將人想得太壞。
那柔弱的女子恐怕真的隻是進京尋親。
莫非她並沒有心存勾引,一切隻是自己自作多情嗎?
謝梧靠在車壁上,
膝蓋上攤開的書半晌都沒有翻下一頁。
他想著那小妾滴水的衣袍,打湿的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朦朧的曲線。
那是和夫人全然不同的女子。
漂亮多情,嬌俏柔媚,哪怕穿著喪服,眼裡頭都帶著鉤子。
像狐狸精,謝梧握拳,喝了口涼茶才平復下心境。
他又在想她了。
「來人。」
他掀開車簾,輕聲道。
「去查一下崔府那個小妾的來歷,越詳細越好。」
11
我變賣了所有家財,勢必要進京。
姑媽不解,「這點子錢等到京城可就全花完了,那謝大人對你並沒有興趣,你眼巴巴跟過去,莫非要去京城當叫花子嗎?」
「他喜歡我。」
我極為篤定。
姑媽輕笑,
點了點我的腦袋。
「你終究還是太年輕,就算喜歡你,他也不會要你的。」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更何況,去了京城哪怕謝大人不要我,那麼多達官顯貴,莫非我就找不到一架青雲梯嗎?」
其實我並沒打算在路上遇到謝大人,但真的是緣分使然。
我的馬車陷進泥坑,可巧和他的車隊碰上。
謝大人這回遠遠執傘看我,都沒有上前一步。
我深知不能熱臉貼冷屁股,故而隻是遠遠跪謝。
姑媽又問,「你怎麼不幹脆放下身段勾引算了。」
「他那樣讀聖賢書的男人,估計最討厭的就是狐狸精。」
我打了兩個噴嚏,凍S我了。
這雨淋在身上跟針扎似的,我現在也沒有心情勾引男人,隻想好好睡一覺。
姑媽見我身上發熱,
趕忙塞給我一劑藥丸。
「非要折騰,唉。」
她嘴上埋怨,卻什麼都沒說就跟著我了。
所以我並不生氣,反而撲到她懷裡,睡了個安穩覺。
半月後,我終於到了京城。
租完屋子後,帶的錢也果真見了底。
姑媽問我接下來做什麼,我叫她放心。
「咱們這屋子可隻租了三個月,若是沒有進賬,真要做乞丐了。」
「不會的。」
父親當初有同窗仍舊在京中做事,雖然官不算大,但也有五品。
我拿著父親當初的遺書前去拜訪那位姓湯的大人,央求他替我找些事做。
湯大人和我父親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如今在教坊司當值。
他最能欣賞女子的美,縱然我琴棋書畫都一般,他卻還是因為我的臉給我開了後門。
於是我便在裡頭彈琵琶,銀錢雖少,但好歹可以謀生。
我沒有去找謝大人,姑媽抽煙抽得更兇了。
「你整天拋頭露面,還不如當初去做他人妾。」
「不一樣。」
我俯身調音。
「能來教坊司的人皆是權貴,比商賈之家有前途。」
我其實無暇去找謝大人,因為京城中對我青睞有加的貴人並不少。
這日一位年輕的紈绔叫我到他跟前彈琵琶,彈到一半,他便撲上來拉扯我的衣裳。
我同他拉扯,實則隻是欲拒還迎,卻不料撞到身後人。
回眸看時,竟是謝大人。
「許久未見,大人。」
真真有些時日了,粗略算算,一年有餘。
他留了須發,瞧著比在江南時更加穩重。
我聽到旁人稱他為閣臣,
看來他升官了。
謝大人卻沒看我,呵斥那紈绔。
「你父親正要找你,如何在這裡廝混,快隨我回去。」
紈绔蹙眉,卻礙於謝大人的威嚴,隻好一步三回頭,衝著我眨眼睛。
「小娘子,且再等我回來尋你。」
我抱著琵琶在原地點頭。
謝梧轉身也要走,我輕輕叫住他。
「大人,你可還記得我?」
謝梧轉過身,上下打量我,「你是?」
「姑蘇崔府,我叫丞詔,你我見過四次。當初入京路上,多謝大人出手相助。」
「哦,原來是你。」
謝梧眯眼,似乎終於想起了我。
「你不是進京尋親,怎麼反而淪落到了此處。」
「大人何須多問,若真有人幫忙,我也不會在這裡賣笑了。
」
我俯身道,轉身打算離開。
卻聽到謝大人在我身後輕聲,「你的琵琶彈得不好。」
我失笑,不懂他的意思。
「穿這樣鮮豔的衣裳也不好看,這裡不適合你。」
謝梧的話叫我側目。
「大人不是不記得我了嗎?」
謝梧一聲輕笑,他盯著我,像是要看穿我臉上那層薄薄的面皮。
「剛想起來。」
我的琵琶彈得很爛嗎?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沒人同我說呀。
12
我沒料到謝梧還會再來。
他這個人清廉剛正,從來不聽曲。
這個月卻接連來了兩三次,每次都要點我,每次都隻聽一曲。
可我彈的時候,他非但不像旁人那樣玩笑,還板著臉。
莫非果真是我的琵琶彈得太爛,
可若是不愛聽,怎麼來得這樣勤快。
這一回他叫我進去,我沒彈琵琶,隻是怔怔盯著他。
「大人,你很奇怪。」
謝梧原本在倒茶,聽到我這麼說,擱下茶碗。
「哪裡奇怪。」
「大人不愛聽曲,也不喜歡教坊司這樣腌臜的地界,自然也不會對我這個做過人小妾如今又來做歌姬的女人感興趣。」
謝梧聽我這麼說,眼睛不由眯起來。
「可怎麼一而再再而三的來。」
我將琵琶放下,一步步走到謝梧身邊,坐到他對面。
「妾蠢笨,隻能想到一個緣由。」
謝梧示意我說出來。
「大人您喜歡我。」
謝梧譏笑,「本官喜歡你?」
「不是嗎?」
「別想多了,
本官來找你不過是公務,其餘的你不必再問。但你放心,本官的確對你這樣的女子沒有半點興趣。」
聽他這麼說,我重重嘆了口氣,捂著胸口道。
「那就好。」
謝梧上下打量我,「怎麼?你好像很慶幸。」
「是啊,最近有位大人要納我做妾。若是您也喜歡我,那我豈不是為難嗎?這兩男爭一女的事在這很常見,有時候鬧大了還動刀子呢。妾身膽子小,害怕這個。」
謝梧又笑了,可這笑卻並不真誠。
我反而覺得他動了氣。
「不用擔心,本官看不上你。本官對你的看法也一直沒錯。」
「大人怎麼看妾身。」
「賤婢。」
謝梧說的斬釘截鐵,一秒鍾都不想和我多待,起身便走。
我望著他的背影,卻忍不住想笑。
好虛偽的男人,分明動了感情,偏還瞧不上我。
什麼清廉剛正,不過如此。
13
「你果真要去做妾?他就是個八品小吏,你不是說要來京城攀高枝嗎?」
姑媽一手掐煙一手給我梳頭。
外頭納妾的青灰轎子已經等著了。
「姑媽,你放心吧。我總歸不會坑你的。」
姑媽笑了一聲。
這是我第二回嫁人了,所以她也不如第一回那般放在心上。
隨手給我找了根銀簪插到發間,示意我起身。
「果然,咱們女人的日子就是難過。」
姑媽感嘆著。
「長成你這樣都過得艱難。」
最近這一二年我瘦了許多,越發高挑。
姑媽常說哪怕是宮裡的娘娘也不見得比我更好看,
隻是我命不好。
這話我隻信前半句,後面那半句嘛,我不信命。
就算信,也隻信自個兒是好命。
我坐進轎子裡,叫姑媽先在家裡等我,安置好了再來接她。
姑媽靠在門口,抬手抹了把眼淚。
我這距離那戶人家不過一炷香的腳程,可轎子卻足足抬了半個時辰才停下。
我掀開簾子看,卻見面前是一身漆黑的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