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見二哥眼眶泛紅,三妹和四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
人群喧鬧,身後兩道不舍的灼熱視線似乎要將我燙穿。
可我沒有回頭。
我終究,是怨他們的。
馮延武是個實打實的武夫。
新婚之夜,他醉醺醺地闖進來,帶著濃重的酒氣,將我的嫁衣撕得粉碎。
粗糙的手掌在我身上遊走時,我惡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可我知道,從今往後,這個令我作嘔的男人,就是我後半生的倚仗。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換上溫順的神情。
主動伸手環住他粗壯的脖頸,將臉頰貼上他的胡茬。
一夜屈辱的承歡,身體撕裂的疼痛幾乎讓我昏S。
天光微亮,我強忍酸痛掙扎起身。
雖無公婆侍奉,但新婦拜見族老的規矩不能廢。
豈料剛一動,便被他的手臂猛地拽回。
「娘子去哪?」他睡眼惺忪,卻力大無窮。
又是一番荒唐的折騰,直到日上三竿,他才餍足睡去。
午膳時,看著他徒手抓起一隻碩大的醬肘,油膩的汁水順著嘴角,在錦袍上洇開汙跡。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父親啊父親!
縱使我為棋子,難道連一個知曉禮數的體面人家,都不配擁有嗎?
我強壓下喉頭的酸澀,取過素雪遞上的絲帕,柔順地為他擦拭嘴角。
他卻渾然不覺,撕下一大塊肥膩的肘肉,徑直遞到我唇邊。
「娘子也嘗嘗!這肘子最是解饞,我一日離不得它!
」
我看著泛著油光的肥肉,胃裡翻騰更甚。
強忍著嘔吐的欲望,輕輕咬了一小口。
「好吃吧?」
他咧嘴大笑,聲如洪鍾:「來人!再給夫人上一盤!」
素雪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打趣。
「姑爺,您快饒了主子吧!您瞧瞧,這肘子比主子的臉盤兒還大呢,主子那點小胃口,哪消受得起?」
馮延武這才恍然,訕訕收回手。
「呃…是我粗心了!娘子自便,自便!」
說罷,又埋頭大嚼起來。
在相府,用膳是門雅致的學問。
漱口、淨手、舉箸,環環相扣,一絲不苟。
可眼前這番景象,與我所受的教養格格不入。
我心中發愁,三日回門宴。
他這般粗野做派,
在講究禮法規矩的相府,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
馮家雖在京城,卻不比相府地段繁華,中間還隔著大半個京城。
我與馮延武商議,回門後再行拜見馮氏族老,既全了禮數,也免去倉促之下的失儀。
他對此倒十分爽快。
「娘子安排便是!族老們都是和善人,不講究這些虛禮。」
11
長姐入宮當寵妃,沒有回門之禮。
我便成了相府第一個攜婿歸寧的女兒,自然要做足體面。
布匹錦緞、珍玩珠寶、時新吃食、上等茶具,足足裝了三大馬車。
天未明,車馬便已啟程,一路走官道,直至晌午,才堪堪抵達。
二哥早已帶著何總管並一眾僕役在門前迎候。
一番寒暄禮讓,將我們簇擁入府。
不過離家三日,
重踏這片熟悉的山水庭院,竟生出幾分隔世般的恍惚。
草木依舊,亭臺如昨,卻又仿佛什麼都不同了。
依禮拜見了雙親。
二哥興致勃勃地邀馮延武切磋槍法,父親則在一旁含笑拈須。
母親領著我們姊妹幾個轉入內院花廳。
小廳清雅,燻香嫋嫋。
母親端坐上首,我伏地另行跪拜之禮。
未開口,心頭的萬般委屈已化作熱淚,猝不及防滾落。
四妹拿出絲帕輕輕為我拭淚。
「想是二姐乍見親人,喜極而泣。二姐放心,往後我與三姐定會代二姐在母親膝下承歡盡孝。」
一番話,瞬間將我所有欲訴的委屈生生堵了回去。
喉頭哽咽,開口卻是。
「女兒不孝,往後不能長伴雙親左右,一時情難自禁,
讓母親憂心了。」
「請母親放心,女兒定當以您為楷模,恪守本分,掌理馮家中饋,為馮家開枝散葉,不負孔氏門楣。」
母親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神色微動,侍立一旁的林嬤嬤立刻會意,領著所有侍婢魚貫退出。
三妹與四妹也乖覺去了偏廂。
廳內,唯餘母女二人相對。
母親斂去笑意,目光落在我強忍不甘的臉上。
良久,才低低嘆了口氣,帶著一絲不忍。
「慧兒,你已為人婦,當知戒急戒躁,收束心性。從今往後,你的心思才智,該盡數用在如何輔佐夫君,如何掌穩一家主母之位上,這才是你立身的根基,亦是你的前程所在。」
「相爺殚精竭慮為你們姊妹鋪路,不是要你們做那等無知婦人!女子雖囿於內宅,可心若隻囿於尺寸之地,這一生,便真真隻能困S在那方寸之間,
永無出頭之日了。」
見我眼中仍有迷茫,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
「馮家雖是虛爵,卻掌管京郊烽火臺兩千近衛軍。這兩千人,是護衛京城的第一道鐵閘,此乃真正的天子親兵。」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你看它是虛爵,旁人看它是虛爵,可這虛字背後,卻是聖上沉甸甸的倚重……你,可明白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頃刻間恍然窺見了父親的用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樁婚約,從不是什麼棄子下嫁,而是父親在棋盤上落下的暗子。
長姐入宮是明棋,而我下嫁馮府,為暗棋。
這是要將孔氏與聖上這條龍舟牢牢捆綁,夯得堅不可摧!
晚膳時,我心中忐忑,唯恐馮延武的豪放吃相引來輕視。
可父親卻撫掌誇贊,
眼中盡是贊許。
「賢婿不拘俗禮,盡顯沙場男兒的磊落氣魄,痛快!」
二哥心領神會,索性也丟開平日的斯文,學著馮延武的樣子大快朵頤,笑道。
「今日方知這般大口吃嚼,才是真性情,比細嚼慢咽舒坦多了!」
馮延武受了鼓舞,更無拘束,端起滿滿一杯烈酒,離席朝父親鄭重一揖。
「嶽父大人!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漂亮話。但我馮延武在此立誓,往後定當豁出命去護著娘子,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父親拈須連連點頭,竟然破例放下過午不飲酒的規矩,端起酒杯道。
「賢婿有此心,老夫也可放心了。」
席間氣氛熱烈,觥籌交錯。
我抬眸間,正撞上母親投來的視線。
她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微微頷首,我心中那點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原是我心窄了。
父親宦海沉浮數十載,被譽為賢相,城府何等深沉。
他要的,正是這份看似粗豪、實則暗含忠勇的真實。
主賓盡歡,其樂融融。
因著父親挽留,我與馮延武便在相府多留了一宿,次日方啟程歸府。
這一夜,我躺在昔日閨閣的錦被中,聽著枕畔丈夫沉穩如雷的鼾聲,再無半分怨懟。
既成棋子,那便守好自身,輔佐馮氏,安穩後宅,方是我的造化。
12
第一次拜見馮氏族老,我並無緊張。
馮延武父母早逝,這些叔伯長老,縱使血脈相連,終究隔了一層。
禮數上,我自不會怠慢。
備下的禮品,早已依著輩分、身份、喜好,
精心備妥。
嫁入馮府前,大哥已替我摸清了底細。
三叔公馮守義,輩分最高卻無實權,最重面子。
大伯馮守仁,管著族中些許田產,為人精明。
其餘幾位叔伯兄弟,各自脾性、家眷幾何、有無官職,皆了然於胸。
下嫁便要有下嫁的姿態,既為馮家婦,便不可時時以相府千金自居。
苓月心靈手巧,為我挽了個溫婉不失端莊的雲髻,發間點綴圓潤珍珠與白玉釵環,通身透著柔和恭順。
剛收拾妥當,管家便在外躬身催促。
「稟夫人,老爺已被三叔公和大伯請去前廳敘話了,請夫人快些移步。」
我心中微沉。
這莽夫!
新婚夫婦首次拜見族老,理當同行,以示同心。
他倒好,留我一人去拜會。
這分明是族老們刻意為之,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面上卻波瀾不驚,隻溫聲道:「帶路吧。」
行至正廳門外,遠遠聽見馮延武與幾位族老的說笑聲。
我略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步履從容地踏入廳堂。
須臾,笑聲戛然而止。
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輕慢。
廳內主位赫然坐著兩人。
左首是面容嚴肅的三叔公,右首是眼神精明的馮大伯。
馮延武這個正主,竟陪坐在左下首!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謹。
快行幾步上前,對著主位屈膝行了個標準半禮:「媳婦孔襄慧,拜見三叔公,拜見大伯。」
預想中的和顏悅色並未出現。
三叔公馮守義捋著稀疏的胡須,
眼皮微抬,鼻腔裡哼出一聲不滿。
「相府出來的千金,規矩倒是大。見長輩就這般輕飄飄地彎一下膝蓋?想來是在那錦繡堆裡待久了,忘了什麼叫恭敬!」
依禮,非血親長輩,行半禮已算周全。
這老匹夫,分明是借題發揮,要給我難堪。
右首的馮大伯看似打圓場,嘴裡的話卻十分下流。
「三叔息怒,侄媳新嫁,想是還不熟稔咱們武將之家的直爽。況且…」
他目光曖昧地掃過我,落在馮延武身上:「瞧侄媳這氣色紅潤,想是延武這小子不知憐惜,日日疼愛太過,身子骨還虛著吧?哈哈!」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聲。
一股強烈的屈辱和惡心直衝喉頭,被我SS壓下。
在刺耳的笑聲中,我毫不猶豫地提起裙擺,
雙膝跪地,聲音柔順得如同春水。
「是媳婦年輕不懂事,思慮不周,請三叔公、大伯恕罪。媳婦孔襄慧,拜見兩位長輩。」
姿態放得極低,將恭敬二字做到了極致。
三叔公這才從鼻孔裡「嗯」了一聲,慢悠悠道:「起來吧。」
起身時,馮延武才像剛反應過來,起身走到我跟前,一把攬住我的腰,粗聲笑道。
「三叔公和大伯都是自家人,自小看著我長大的,娘子別拘束,隨意些!」
看似解圍的話,實則坐實了我方才「拘束」、「不懂規矩」的指責,更是將族老們置於自家長輩的制高點上。
一瞬間,我的心頓時冷得像塊冰。
前日在相府,他還信誓旦旦在父親面前保證護我周全。
今日,卻配合著族老給我難堪。
好一個莽夫,
這心思算計,哪裡是莽,分明是精。
我順勢依在他的臂彎,臉上綻開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
「夫君說的是。三叔公和大伯待小輩如此熱忱親厚,不拘俗禮,馮府家風如此淳樸率真,襄慧初來乍到,便覺如沐春風,格外溫暖呢。」
淳樸率真多用來形容孩童,用在這兩個老匹夫身上,便是明褒暗貶。
既全了他們的臉面,又暗指他們不懂規矩。
果然,三叔公和馮大伯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不待他們再開口,我輕輕擊掌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