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早已候在外面的侍女們,端著蓋著紅綢的託盤魚貫而入。


 


「初次拜見諸位尊長,媳婦無以為敬,隻備了些京城時興的小玩意兒,聊表心意,還望諸位長輩莫要嫌棄粗陋。」


 


我笑容得體,目光轉向馮延武,帶著恰到好處的依賴。


 


「夫君,可否為妾身引薦在座的叔伯兄弟們?也好讓襄慧一一奉上心意,周全禮數。」


 


對上我溫順依賴的眼神,馮延武面上的滿足和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大手一揮:「好說!」便摟著我,挨個介紹過去。


 


我隨著他的指引,一一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對每位被介紹的族親,身後便有相應的侍女上前,揭開託盤上的紅綢。


 


禮物並非一味貴重,卻都按照對方的喜好,極盡巧思,顯出我這位新夫人不僅禮數周全,更心思細膩,

對馮家上下摸得門清。


 


廳內氣氛,在我的不動聲色間悄然發生扭轉。


 


方才那劍拔弩張的下馬威,仿佛從未發生。


 


13


 


一場認親宴,猶如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我心中的旖旎。


 


馮府雖無正經高堂,但這群族老,尤其是三叔公和大伯,在馮延武心中的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女眷連面都不必露,男人便定了乾坤。


 


面對他們對我的刻意打壓,馮延武不僅習以為常,甚至隱隱帶著一種認同感。


 


這讓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在馮家這武將門庭裡,女人的地位,比我想象的還要低微。


 


進府半年,我深諳「伏低」之道。


 


捧著他,順著他,加上相府嫡女的身份光環,馮延武幾乎夜夜宿在我房中。


 


直到大夫診出喜脈。


 


馮延武欣喜若狂,差點以頭搶地:「我要有兒子了,馮家要有後了!」


 


馮家不受人矚目,一是虛爵空銜,二便是人丁單薄。


 


到了馮延武這代,更是隻有他一個獨苗。


 


簪纓世家講究的是開枝散葉,人丁興旺方顯根基深厚,馮氏這般凋零,無怪乎日漸沒落。


 


他小心翼翼覆上我尚未顯懷的小腹,眼中閃著光。


 


「等兒子出世,老子就教他打拳、練武,將來考個武狀元!光耀門楣!」


 


我本想問,若是女兒怎麼辦?


 


話到嘴邊卻堪堪停住。


 


馮家這重男輕女的風氣,幾乎刻在骨子裡。


 


此刻潑冷水,隻會惹他不快,徒增隔閡。


 


我順勢依偎進他懷裡,臉上帶著憧憬。


 


「若是個哥兒,

定能像夫君這般英武不凡,將來必成大器。」


 


一旁的素雪看準時機,帶著幾分擔憂插話。


 


「夫人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了,一人吃兩人補,養身最是緊要。」


 


「恕奴婢多嘴,如今這府裡的吃食皆出自大廚房,人多手雜,恐不利於夫人養胎。奴婢鬥膽想著,若能設個小廚房,專司夫人的飲食湯藥,豈不更穩妥些?」


 


各家有各家的規矩,這馮家也不知怎的,中饋支出竟然都攥在三叔公手中。


 


府中所有進項支出、田莊鋪面,無一不經他手。


 


這本該是主母之權,自我嫁入便該交接。


 


可老狐狸裝聾作啞,我也隻能按兵不動。


 


他是積年的族老,根基深厚,我若貿然硬奪,即便贏了,也必落個「相府貴女仗勢欺壓族老」的惡名。


 


如今借著身孕,

正好徐徐圖之,名正言順奪回中饋。


 


素雪這番話,明面是說小廚房,實則就是在提醒馮延武。


 


設小廚房是小,可錢從何處來?


 


難道要我堂堂主母,動用嫁妝私產來貼補公中的開銷不成?


 


我當即蹙起眉頭。


 


「多嘴!這等事也是你能置喙的?還不下去!」


 


我斥責她多嘴,卻絲毫未否定她話裡的道理。


 


馮延武果然意會,子嗣為大,他立刻喚來管家,大手一揮。


 


「管家,你去知會三叔公,夫人有孕,需設小廚房精心調養,先從公中支一千兩銀子,即刻去辦。」


 


我依偎在他懷中,口中溫言軟語地與他闲話著孩兒未來的模樣。


 


心中卻在冷靜盤算,這一千兩,不過是撬動權力的第一塊磚。


 


小廚房一旦設立,

獨立採買,獨立核算,便是在三叔公把持的中饋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半年來,我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早就遣了陪嫁的機靈小廝各方打聽。


 


不動聲色知曉了各類鋪子和莊子的產能。


 


各家掌櫃姓甚名誰,有何缺漏,也已摸得八九不離十。


 


大哥二哥隔三差五遣人來問候。


 


可我不想事事依靠娘家。


 


若連中饋這點事都擺不平,需要他們出手相助,若傳到雙親耳中,隻會讓他們覺得我越發無能。


 


14


 


懷孕三月,胎像漸穩。


 


我斜倚在軟榻上,看著低眉順眼為我捶腿的苓月。


 


新裁剪的春衫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瓏曲線,一張小臉素淨溫婉。


 


我抬了抬眼皮,素雪意會,讓其他侍女無聲退了出去。


 


屋內唯有我們主僕三人。


 


苓月手上的動作未停,我伸出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被迫對上我的視線,她清澈的眸子裡帶出幾分惶恐,旋即又乖順地垂下。


 


「苓月,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主子,奴婢四歲被分到您院裡伺候,如今已十二年有餘。」


 


我接過素雪遞來的牛乳,輕輕撫著杯蓋。


 


「十二年,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怕是比跟長姐在一起時還長呢。」


 


「再體面的丫鬟,終究是奴籍,可若抬了姨娘,那便是半個主子了。你的父母兄弟,我自會替你安置周全,保他們一世衣食無憂。」


 


我頓了頓,聲音更輕:「你覺得如何?」


 


苓月渾身一顫,隨後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帶著哽咽的壓抑。


 


「主子大恩,奴婢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從今往後,奴婢這條命便是主子的。


 


我滿意於她的識相,示意素雪扶起她。


 


親自拉她坐到榻邊,拿出絲帕擦拭她額角的汙漬,柔聲道。


 


「你能有這份苦心,不枉費我多年教導,這便去沐浴更衣,今夜去侍候吧。」


 


嫁進來時,馮延武後宅隻有兩名通房,都是她母親過世時安排的。


 


二人很是乖覺,我也願意給她們體面,從不過分立規矩。


 


我自問如此安排很是妥帖,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晚膳時分,馮延武遲遲未歸。


 


管家來稟,說馮延武從衙司回來的路上,被三叔公的人盛情請去赴宴。


 


我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這老匹夫又憋著什麼壞招。


 


隻能先將精心打扮過的苓月,先行送去馮延武的房中。


 


當夜,馮延武回來時,懷中多了個妖娆女子。


 


馮延武渾身酒氣,帶著那女子奔入房內,放浪形骸的聲音傳透了半個府邸。


 


女子看見在房中穿著薄衫,面紅耳赤的苓月。


 


眼神一轉,竟然讓苓月跪在地上,伺候了他們整整一夜!


 


苓月第二日便高燒不起,連床也下不了了。


 


我開了私庫,讓大夫不拘什麼好藥,隻要能養好身子便好。


 


而馮延武,好似全然忘了昨夜的荒唐,甚至請安時都陪著,生怕我怠慢他心尖尖上的嫚姨娘。


 


春風尚帶著料峭寒意,嫚姨娘卻隻穿了件薄如蟬翼的桃紅紗衣,胸前雪白呼之欲出。


 


行走間媚態橫生,全然不顧廉恥二字。


 


她眼波流轉,暗含挑釁,見到我遲遲不跪。


 


我面上波瀾不驚,甚至堆起比更和煦的笑容。


 


「妹妹怎地穿得如此單薄?

這早春寒氣最是傷身,一路走來,若著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我轉頭吩咐素雪:「去把容妃娘娘親賜的孔雀裘拿來,給嫚姨娘御寒。」


 


明面是關心,暗地裡卻是在告訴馮延武。


 


她穿成這樣,一路招搖走來,不知被多少下人看了個遍。


 


你馮延武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還有這孔雀裘,這可是御賜之物。


 


也是在告訴他,我雖柔軟,背後站的卻是當朝寵妃和相府。


 


豈容一個不知來路的下等粉頭侮辱?


 


15


 


馮延武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昨夜三叔公推杯換盞間說的什麼打壓、馴服的話,一下子被理智拉回。


 


嫚姨娘還沉浸在被獨寵的錯覺裡,全然沒意識到馮延武僵硬的面孔。


 


不知S活的盯著雪白往他懷裡蹭,

聲音甜得發膩。


 


「夫君,奴家穿得少,可不都是昨夜您一件一件親手脫…」


 


「放肆!」馮延武一把揪住嫚姨娘的發髻,將她按倒在地。


 


「在主母面前還敢如此搔首弄姿,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給老子跪好!」


 


我冷眼瞧著這出鬧劇,心中快意如火山噴薄。


 


這便是男人。


 


管你是什麼床笫間的寶貝心肝,一旦觸及他真正在乎的權勢、臉面,轉瞬便可棄如敝履。


 


根本無需我親自動手,隻需輕輕撥動他心中那根名為自尊和利益的弦,他自己便會動手清理門戶。


 


我款款起身,輕輕拽著他的袖子,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俏皮。


 


「要我看錯在夫君,誰讓咱們馮大人威風凜凜,是個女兒家見了都要臉紅心跳,想要被您寵愛呢。」


 


我甚少說這等奉承的俏皮話,

果然撓到了馮延武的心坎。


 


他的眼神落在素雪剛拿出的孔雀裘上。


 


大手一揮,將孔雀裘披到了我身上。


 


「這等寶物,豈能是阿貓阿狗用的,還是娘子披著相得益彰。」


 


我順從地攏了攏裘衣,依偎進他懷中。


 


三叔公,這就是你煞費苦心送來的「禮物」?


 


想用一個下賤女人來離間我與馮延武?


 


可惜你久不當官,自然忘了,在權勢面前,美色不過是最廉價的籌碼。


 


馮延武平日裡裝傻充愣、任由你們擺布,那是因為你們的規矩對他有利。


 


而他現在的幡然醒悟,是因為我的身份、我的價值、我背後代表的權勢,對他更有用!


 


……


 


不到兩日,小廝便來稟告,這嫚姨娘果真三叔公從外地買來娼優之流。


 


我佯裝不知,一個計劃已然在腦子裡成型。


 


聖上三令五申嚴禁官員狎妓納娼,三叔公卻要頂風作案。


 


嫉妒孔氏的好處沒落到他孫子頭上,便要事事挑撥我和馮延武。


 


隻是他終究小瞧了孔氏盤根錯節的姻親網。


 


饒他做得再隱秘,都抵不過我的查探。


 


借此一遭,倒也不必迂回了。


 


我隻是用了一個很巧的計策。


 


假裝寫了封告密信,用火漆封住,又親手拆開。


 


做舊的信封,恰到好處的磨損痕跡,務求以假亂真。


 


待馮延武當值歸來,我屏退左右,將信遞到他面前,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


 


「此信被人投擲在近衛軍府衙門前,被當值的編修拾得,打開一看,竟然是舉報您狎妓入府的事。」


 


「幸好這人恰是家父昔年門生,

深知其中利害,這才輾轉將信送到孔氏…」


 


餘下的話,不必多說。


 


馮延武抓著信紙的手已開始顫抖,臉色慢慢灰敗。


 


這些年他夾著尾巴做人,連婚假都不敢休滿,唯恐被聖上挑出錯處,褫奪了手中的微末兵權。


 


狎妓之罪,若遇有心人彈劾,足以讓他烏紗不保!


 


若非孔相門生暗中斡旋,他此刻怕已身陷囹圄!


 


16


 


我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知是火候已到。


 


故意問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幕後之人用心險惡!可要暗中徹查,揪出告密之徒?」


 


我故意喊他大人,便是將此事的性質往官場上引。


 


馮延武猛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