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叔公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當差。
他若倒了,誰最有可能頂替這個位置,答案呼之欲出!
「不!」他將信拿到火燭前,看著它一寸一寸成為灰燼。
「此事到此為止,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恐懼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自行生根發芽。
接下來的日子,我冷眼旁觀馮延武坐立不安,疑神疑鬼。
他會在腦海中將每個細節反復咀嚼——
是誰走漏的風聲,告密者是誰,目的何在?
無論他如何推演,最終都無可避免地指向那個在族中一手遮天的老匹夫!
至於嫚姨娘,不過曇花一現,一顆用完就注定被丟棄的棋子。
馮延武言語間已暗示我妥善處置。
我自然樂意效勞,以肺痨為由,連夜將哭鬧不休的嫚姨娘塞進轎子,送往我名下最偏遠的莊子「靜養」。
馮延武徹底遺忘此人,再尋機將她秘密轉移。
如此,此人便成了我手中一張潛在的底牌。
若來日有個萬一,此人便是我的一層保障。
府中耳目眾多,我又將原本的兩個老實通房提了姨娘,月例銀子加了五兩,以示寬厚。
這番善後,落在馮延武眼中,便成了我挺著孕肚,不辭辛勞為他保全顏面的鐵證。
更讓他深信不疑。若非我背後站著孔氏,這封「告密信」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待我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變得諂媚。
即便我身懷六甲,他也夜夜宿在我房中,噓寒問暖。
這日,他目光掃過我身旁侍奉的含花,略帶疑惑。
「娘子身邊常侍候的,似乎不是這位?」
我順著他的目光,語氣帶著惋惜。
「夫君說的是苓月吧?那丫頭原是有幾分福氣的,妾身想著身子不便,便讓她伺候您,也好替妾身分憂。」
「誰知這丫頭是個沒福的,染了風寒,一病不起,如今還在將養。」
馮延武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帶著幾分愧疚。
「娘子一片苦心,倒叫為夫慚愧,既是娘子的貼心人,病好了便抬作良妾吧。好生醫治,莫要虧待了。」
侍立一旁的含花適時開口。
「主子心慈,早請了最好的大夫,連用的藥材都是從私庫裡拿的上等好藥,能得主子這般厚待,便是立時S了,奴婢們也心甘情願!」
我嗔怪地看了含花一眼:「就屬你嘴甜。」
馮延武面上卻出現思忖。
府中人看個大夫,竟然還要開我的嫁妝私庫。
想到三叔公近日來的舉動,他眼中出現寒光一閃。
俗話說關起門來,各家過各家的日子。
這偌大的家業,也是時候松動松動了。
17
上蒼眷顧,我懷的雙生子,生產雖兇險,到底平安誕下兩個健康的男孩。
馮家有後,香火得續,這本是天大的喜事。
令人發笑的是,生產第二日,三叔公就遣人捧來兩張紅帖登門。
管家滿臉堆笑,說是三叔公特意請高人算了八字。
給兩位小公子取了極好的名字:一個叫磐榮,一個叫磐盛。
看似是好寓意,磐者,堅固也,榮和盛也是好詞。
可實則,磐對攀,分明是暗諷馮延武攀附了孔氏這門高枝兒,
才換來今日繁榮昌盛。
二人本就存了芥蒂,管他馮延武想不想得來其中內涵。
隻見他隨手將紅帖擲在一旁,抱著襁褓中的兒子,頭也沒回。
「回去告訴三叔公,孩兒的名字自有他的爹娘來取,不勞他老人家費心了。」
他抱著孩子來到我床前,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慧兒,你是馮家的大功臣,老大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就叫令勳。」
「小的這個,我預備修書給嶽父大人,請他老人家賜個名字,你看如何?」
看來,他終於想明白了。
與其親近那個倚老賣老、背後捅刀子的三叔公。
不如牢牢抱住孔府這顆參天大樹。
若能得父親賜名,便是孔氏對這兩個外孫的認可。
因著孩子的事,一來二去,
紐帶也能更深些。
父親的回信很快到了,為老二賜名「令業」。
功勳令名,基業傳承,這兩個名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自此,我再未提過半句中饋之事。
可剛一出月子,馮延武便親自捧著官家令來了。
烏木匣子內,赫然是馮府所有產業,房契地契,還有厚厚的賬冊。
馮延武是如何從老匹夫手中奪回中饋的,我並未刻意打聽。
一旦牽扯到根本利益,什麼血脈情分、長輩臉面,撕破起來不過是一層遮羞布。
想來過程不會太體面,也無甚溫情可言。
他將匣子推到我面前:「娘子,府裡上下一百餘口,往後就託付給你了。」
我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惶恐,心中的漣漪亦不停息。
原想他拿回管家權後,
隻給我內宅中饋便可。
現在看他的意思,是讓我來做馮府內外的掌舵人。
「這如何使得?妾身一介婦人,管理內宅稍可,怎能全權照管?」
話未說完,手已被他緊緊握住。
「你出身相府名門,眼界心胸豈是尋常婦人可比。我是個粗人,這些瑣碎的經營之道,不交給你,還能交給誰?」
他語氣懇切,目光灼灼。
「你隻管放手去做,萬事有我擔著!」
話已至此,我終究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妾身便勉力一試,若有處置不當,夫君可不能怪罪。」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成婚前夕。
燭火氤氲的書房,存著父親對我為數不多的教導。
他說:「權力如同烈馬,庸人懼其野性,智者方能馴服。」
那時,我尚參不透父親的意思,
隻能模糊地說一句:「女兒明白了。」
京城世家慣常將女子困在後宅,美其名曰「女主內」。
馮家世代將門,仍存著輕視女子的舊習。
可隻要讓他看清我的價值,他照樣能放下臉面來請教。
這份顛復成見的魄力,遠超那些墨守成規的世家大族。
18
管家後,我並未大刀闊斧更換人手。
隻命人搬來三年間的鋪面田莊賬冊,調齊歷年倉廪出入細錄。
加之我從前讓底下人探查得出的蛛絲馬跡。
不到半載,便將所有賬目理順。
哪一處埋的是三叔公的人,哪一處埋的是馮大伯的人。
還有些許旁支嘍啰,隻要不觸及核心,我便容其苟存。
三叔公的人得了吩咐,多次犯事,陽奉陰違。
無妨,
我以利圖之,給底層伙計和佃戶提升待遇。
人心如水,自會流向滋養之處。
無需我遣耳目,這些得了實惠之人,便成了無聲的喉舌,將暗處的勾當點滴匯入我耳中。
做完這些,我又開始扶持馮大伯的人。
這二人私交甚好,可那又怎樣,飯隻有一碗,我給馮大伯而冷卻三叔公。
時日一久,猜忌自生。
盟友的冷落,遠比敵人的刀鋒更令人心寒。
漸漸地,馮大伯手下的油滑之輩,眼見在我手下做事賞罰分明,甚至給得更多,也收起心思,踏實辦起差來。
至此,我方不動聲色地將孔府精心調教之人插入,或為掌櫃,或為副手,嵌入各處要害。
前程系於忠誠,自會恪盡職守。
當然了,三叔公如何侵吞祖產,中飽私囊。
我都不經意地讓馮延武自己發現。
看著賬冊上觸目驚心的窟窿,再想起我用豐厚嫁妝默默填補虧空。
對三叔公的怒火,隻會化作對我更深的倚重和依賴。
重陽節,我攜子省親。
時隔兩載,無需多言,我的努力雙親自會知曉。
母親捻著我為幼子繡的虎頭帽,贊其精巧。
我順勢輕撫帽上虎睛,溫言道。
「聽聞容妃娘娘身懷龍裔,母親下次入宮,可否攜女兒同往?」
「一則叩謝娘娘昔日恩賞,二則…也好將這頂『小虎帽』獻給未來的小殿下,討個吉利。」
母親握住我的手,含笑道:「難為你有這份心。」
我暗自松了口氣。
血脈斬不斷羈縻,隻要孔氏血脈在一日。
我終能重新攪動這盤S棋。
19
時隔三載,我隨母親進宮,見到了已為天子妃的長姐。
殿內陳設奢華,流光溢彩,牆上密密麻麻鑲嵌的夜明珠,恍若星河傾瀉。
我目不斜視,默然後退半步,跪地行叩拜大禮。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少了幾分昔日親昵。
「平身吧。」
我起身抬眸,華服珠冠下的長姐風華依舊,舉手投足間雍容華貴,更添上位者的氣度。
長姐隻賜了母親座,我便恭謹侍立母親身側,垂眸聽著那些滴水不漏的宮闱寒暄。
時辰將盡,母親起身告退時,長姐的目光方落在我身上。
「三年未見,昔日總愛跟在我身後的小丫頭,也為人母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悲喜。
一股熱意倏地湧上眼眶,
卻依規矩被我生生抑下。
再次深深叩首:「娘娘身體康健,福澤綿長,便是臣婦最大的心願,孕中辛苦,萬望珍重。」
良久,才聽得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音。
「嗯,有心了。」
隨母親步出那宮門,我仰頭望著同樣被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紅牆森森,恍如隔世。
當年我機關算盡,輸得一敗塗地。
可長姐呢?她贏得的,不過是這方寸金籠,連一聲體己話,都要裹上厚厚的官腔。
八個月後,長姐誕下八皇子。
聖上老來得子,龍心大悅,長姐成了貴妃,一時風頭無兩。
可孔府卻一反常態,閉門謝客。
父親更是以「黃河潰堤,黎民遭難」為由,捐出半數家產賑災。
身為孔氏姻親,馮延武自然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昔日對他愛答不理的同僚,名帖禮物如潮水般湧來。
瞬間撫平了這些年來強壓心底的不甘,連眉宇間都帶上了幾分輕揚。
他當值回來時,正逢我讓管家清點堆積如山的物品,一一退回。
他眉頭一蹙,面上顯出不快。
「同僚們一片心意,娘子何苦推拒?倒顯得我們馮府不近人情。」
我嘆了口氣,擺擺手讓眾人退下,隨手拿起手邊的禮物。
錦緞包裹,內裡器物精雕細琢,華美異常。
「這份禮不可謂不貴重,可落在有心人眼中,添油加醋,硬要說是僭越,屆時,我們該如何自處?」
馮延武臉上的不悅漸漸轉為思索,仍帶著一絲僥幸。
「娘子是否太過謹慎了些?」
我直視他雙眼,不再迂回。
「夫君想要的,
是同僚一時的奉承吹捧,還是帝王永固的聖心?」
「孔府閉門謝客,這些心意遞不進去,才一股腦兒湧到馮府門前。父親閉門謝客的深意,難道還不足以警醒夫君麼?」
話音剛落,馮延武如遭雷擊,眼中的浮躁瞬間褪去,顯示出幾分後怕。
他離開權力漩渦太久,一時竟忘了這富貴潑天背後潛藏的S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