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王嬸帶著一群人堵住我家牛棚時,我爹正在給母牛擠奶,他眉頭一皺:


 


「這是幹什麼?」


 


王嬸身後探出一個小孩,顫巍巍地指著牛棚:「我親眼看見的,就是這頭牛,它馱著剛子往村口去的。」


 


村支書點了一根煙,țū́₇「二柱,你確定是老張家的牛?沒看錯?」


 


小孩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可能弄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牛的牛角上系了一個紅帶子。」


 


此話一出,我爹臉色煞白。


 


為了方便認牛,村民常會在牛角上做標記,我家母牛角上就有一條紅帶子,是我爹親手系上去的。


 


王嬸的刀在手心摩挲,面露恨意:「二柱,你細說。」


 


小孩繼續說:


 


「當時,這牛把頭伏在地上邀請我們玩,剛子見了就爬上去了。」


 


「開始它隻是圍著門口兜圈,

剛子拽著牛角騎得很開心,中間還換我騎了一會兒。」


 


「後來我回屋撒尿,再出來時,剛子和牛都不見了。」


 


「我以為是他Ŧű̂ₒ們玩膩了回家了。」


 


「誰知道,剛子他居然……他居然……」


 


他嗓音越來越急促,還沒說完,就「哇」地哭出聲了。


 


王嬸憤怒道:「老張,這回你不能再偏袒那畜生了,把牛交出來。」


 


我爹Ṭű̂₃臉色凝重,辯駁道:「二柱隻看到牛馱著剛子,哪隻眼睛看到牛吃人了?」


 


此刻王嬸什麼都聽不進去,提著刀就要去宰牛。


 


村支書也跟著上前去幫忙:「你這牛太邪乎了,專門衝著小孩子來。老張,你讓開!」


 


我爹攔住他們:「牛是吃草的,

它連上排牙齒都沒有,哪裡撕得動肉啊?」


 


我一愣,看見村支Ṫü⁵書衝進牛棚,他動作迅速地掰開牛嘴,果然隻看見一排下牙,上顎那一塊隻有一排肉色的牙齦。


 


大家面面相覷,沒人講話。


 


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村人,牛的咬合力他們再清楚不過了,牛吃人這種荒唐言論隻能哄哄小孩子。


 


有人出來打圓場:「要不去搞塊肉來試試這牛?」


 


「我看行。」


 


我爹二話不說,從廚房裡割了一塊肉丟在牛腳下。


 


眾人屏住呼吸,看見母牛踱步走向那塊肉,我心下一喜,以為它要露出破綻了。


 


誰知它低頭,隻是聞了一下,立刻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我爹說:「看吧,牛不吃肉。」


 


王嬸憤憤地道:「這牛聰明,我們這麼多人看著,

它肯定會裝。」


 


村支書又去掰牛嘴,「我來聞聞,看看這畜生平時吃的什麼?」


 


吃草的牛嘴裡是一股青草味,但吃肉的動物嘴裡都是腥臭味。


 


牛被撕疼了,它「昂昂」兩聲,村支書卻沒松手。


 


突然,它前蹄一抬,對著面前的人就是狠狠一腳。


 


村支書立刻飛了出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我爹咒罵一聲,馬上去扶人,隻見村支書臉色發白,嘴角溢出血。


 


他的背摔在石階上。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腦袋一歪,很快就不省人事。


 


王嬸急得跳腳,喊了幾個男人把村支書抬走了。


 


臨走前,她兇狠地盯著我爹:「你就護吧!等出大事了有你後悔的。」


 


等人都走後,

我爹突然衝著圍欄狠踹了幾腳,牛棚都震了震。


 


母牛似乎也知道自己闖禍了,趴在地上一聲不吭。


 


9


 


夜深了,我看見有人在牛棚前晃悠。


 


走近發現是我爹,他正搬著被褥往牛棚裡張望。


 


我不可置信道:「爹,你這是要和母牛睡一起?」


 


我爹面容滄桑,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將稻草全部堆到一邊,然後開始鋪被褥,鋪完後他又摸了摸牛角,嘆息道:


 


「這牛怕是活不了幾天了。」


 


牛吃人,大伙半信半疑,可牛踢了村支書這件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管怎麼說,他都要給大伙一個交代。


 


聽到這話,我暗暗欣喜,巴不得他們今晚就來我家宰牛。


 


我爹苦澀道:「隻是苦了這小牛,

可憐啊!還沒斷奶,沒了娘可怎麼活啊?」


 


我數著腳邊的蚊子。


 


數著數著,就把嘴撅到了一邊。


 


我也沒娘,我不可憐嗎?


 


母牛正吧唧吧唧吃著草,我爹摸著它的腦袋道:「吃吧吃吧,吃飽了再送你上路。」


 


它突然停下動作。


 


扭頭看向我爹。


 


我爹沒好氣兒道:「看什麼看,趁著還有得吃,多吃點。」


 


母牛像是聽懂了似的,忽然俯下身子,咬住我爹的褲腳。


 


睜著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他。


 


好像在委屈,又好像在勾引。


 


我爹起初還瞪它,瞪著瞪著,眼睛裡的那股氣焰就融化成了一灘軟水。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


 


時候不早了,他將我轟了出去,

然後反鎖了牛棚門。


 


10


 


村支書三根肋骨骨折,他媳婦一大早就找上門了。


 


我爹慌慌張張地從牛棚裡出來,身後的柵欄門大剌剌敞開,裡面空空蕩蕩的。


 


村支書媳婦皺眉道:「什麼?牛跑丟了?」


 


我爹滿臉無奈:「我找了一早上了。」


 


他媳婦怒氣衝衝道:「我們家那口子現在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你不會是故意把牛放走的吧?」


 


我爹拍著大腿,「天地良心!宰了牛我還能賣幾個錢賠你們,放走它我圖什麼呀?」


 


地上隻剩零零碎碎的幹草,被褥也被我爹收走了。


 


看到半截斷繩,村支書媳婦驚呼道:「這牛成精了?還知道磨斷繩子逃跑?」


 


我爹應和道:「我也沒想到啊!這牛棚門我關得好好的。」


 


她將信將疑看向我爹。


 


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丫頭,你告訴嬸娘,這牛是自己跑掉的嗎?」


 


我緊張地咽口水,看見我爹正在朝我使眼色。


 


我果斷搖頭道:「嬸娘,我不知道。」


 


見我否認,村支書媳婦眼神頓時有些微妙。


 


怕他們放棄,我還特意補充道:「我們家那頭牛最喜歡去河邊。」


 


村支書媳婦摸摸我的頭:「好孩子。」


 


她當即帶著她兩個兒子折道,準備去河邊,「這牛還帶著個小崽子,跑不遠的,你們分頭去找,抓回來宰了給你爹煲湯喝。」


 


村支書媳婦走後,我爹立刻將我拽到一邊,兇神惡煞地道:


 


「沒良心的東西,這牛我們養了好些日子了,你就忍心看著它被宰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


 


「爹,它吃了剛子,

還踢傷了村支書伯伯,還頂傷過我。」


 


我一字一頓道:「它該S!」


 


我爹怒火衝天,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小白眼狼,這牛要是沒了,你也給我去S。」


 


11


 


村支書媳婦沒能在河邊找到母牛,但是在上山的小道上,發現了一大一小的牛蹄印。


 


王嬸道:「這牛居然躲上山了?這不是送S嗎?」


 


山裡有惡狼,它帶著小崽子上山等於是羊入虎口。


 


村支書媳婦對著她兒子搖頭道:「不用找了,看來你爹是沒這個口福了,這牛肉湯要被狼喝了。」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了我爹。


 


我爹看著地上的腳印,呆愣了好半晌。


 


反應過來後,他抄起身旁的棍子就要上山,村支書媳婦連忙攔住他道:「你瘋了?

你也想煲湯給狼喝?」


 


我爹站在原地跺腳:「這牛平時挺聰明的啊,怎麼關鍵時候就犯渾呢?」


 


突然,他好像是想起什麼,立刻往村口走:「他六叔對著山裡的路熟,我去找他幫忙。」


 


王嬸目瞪口呆,恨不得一巴掌扇在我爹臉上。


 


「我看犯糊塗的人是你吧?你讓大伙豁出性命上山去救一個畜生?」


 


我爹怒吼:「它不是畜生!」


 


突然,一聲驚恐的尖叫傳來。


 


「不好了,S人了。」


 


眾人神色一變,顧不上討論牛了,立刻往聲源處趕去。


 


二柱娘最先反應過來:「這是我的二柱,啊啊啊,我的二柱。」


 


地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孩子,表情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但肚子裡被吃空了。


 


腸子掉出來一截。


 


有人在屍體邊發現了牛蹄印子。


 


王嬸看著哭得幾乎昏S過去的二柱娘,感同身受地憤恨道:「太可恨了!這畜生成精了!」


 


村支書媳婦道:「看來這畜生沒有上山,就在村子裡躲著,給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大家都恨得牙痒痒地,抄起家伙一呼百應。


 


「這畜生真狡猾啊,還知道迷惑人。」


 


在人群的末梢處,我看見我爹暗暗松了一口氣。


 


忙活到天黑,終於有了進展,一個男人興奮地道:「找到了!」


 


可下一秒,慘叫聲就從他的喉嚨裡溢出,眾人一看,母牛正踩在他的腳踝處,「咔嚓」一聲脆響。


 


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聲直衝雲霄。


 


眾人呆愣在原地,還是勇子叔最先反應過來,操起鋤頭就向牛砸去。


 


見人群靠近,母牛頭也不回地逃進山裡,小牛犢沒跟上,被幾個村民扣下來了。


 


村長媳婦找人把小伙送醫,隨即押著小牛在山腳下守株待兔。


 


「下山的路隻有這一條,我們就在這兒等著,我就不信它今晚不下來!」


 


夜色漸深,叢林中不知什麼動物叫了一聲,嚇得烏鴉飛散。


 


有人打起了退堂鼓:「不會有狼下山吧?」


 


「我們這麼多人呢?怕什麼?」


 


「誰知道這牛今晚下不下山呢?我們這麼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討論之際,突然有人提議:「要不我們就在這兒起鍋把小牛烤了吧?說不準就把母牛逼下來了呢!」


 


我擰開青綠色茶壺,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茶水。


 


六叔接過,一口氣喝完,「我覺得行,正好大伙兒也餓了。


 


我爹卻不同意:「這小牛崽子沒活幾天呢?又不是它傷的人,我們不能傷及無辜啊!」


 


王嬸氣得跳腳:「什麼是無辜?我兒子才十歲就S了,他不無辜嗎?二柱不無辜嗎?憑什麼無辜的我們要承受這些傷害?」


 


我爹不作聲了。


 


12


 


很快,就有人架著鍋來了。


 


小牛被綁了四肢,才剛剛放在火上,它就拼命地掙扎,「哞哞」的叫著。


 


懵懂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我爹別過頭去,不忍心再看。


 


黑暗中,一道影子愈靠愈近,有人忽然叫道:「在那邊!那畜生來了!」


 


眾人旋即轉身,山腳的角落裡,一頭母牛緩緩走來。


 


它左邊的牛角斷了半根,皮膚上有血色劃痕,皮開肉綻,很是狼狽。


 


低低的嘶吼聲從它的喉嚨裡傳來。


 


它一步一步地走向小牛。


 


怕它突然發狂攻擊,王嬸連忙道:「把小牛放下來,你們都退到一邊去。」


 


有人掏出了刀和斧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母牛。


 


很奇怪,這一回它沒有反抗,帶著決絕的步伐走來,用牛角輕輕蹭了蹭地上的小牛。


 


有人膽子大,舉著刀想朝母牛砍過去:「還我兒子的命!」


 


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圍了過來,母牛似乎知道它毫無勝算,隻是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


 


可我爹突然擋在它面前,嚇得男人瞬間縮回了刀。


 


我爹哀求道:「別S它!」


 


這一回,他明白什麼辯駁都沒有用了,隻是本能地哀求道:「別S它!」


 


王嬸諷刺道:「它是救了你的命嗎?」


 


我突然很生氣,想到之前我爹抱著被褥進牛棚睡覺,

就發自內心地覺得惡心。


 


鬼使神差地,我朝人群大喊道:「這牛是禍害!不能讓它跑了,你們快把我爹綁起來,不能讓他壞事。」


 


我爹一臉震驚地看向我。


 


人群中有很多奇怪的目光,但我毫不在意,隻是將恨恨的視線投向母牛。


 


這個畜生一直要S我。


 


和我娘一樣。


 


我想起數年前,在那個臭氣燻天的棚子裡,一個女人瘋瘋癲癲地喚我過去。


 


「乖,來阿娘這裡。」


 


我懷著一絲期待靠近。


 


下一秒,她布滿血跡的手就緊緊地箍住了我的脖子。


 


臉上露出癲狂的恨意:「你就不該存在,去S吧,S了就不用再受苦了。」


 


她像一隻拴不住的瘋狗,拼了命地要咬S我。


 


鐵鏈哐啷作響,我的臉憋得青紫。


 


實在憋不住了,我猛地睜眼,發泄般地大吼道:「綁起來!」


 


人群中多出很多聲音:「綁起來!綁起來!」


 


「綁起來!」


 


幾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按住我爹,用繩子將他綁在了樹上。


 


他雙目通紅,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舉起刀,對準了母牛。


 


我期待地看著。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笑容。


 


「不要!!」


 


13


 


突然,舉著刀的人猛地僵住。


 


他低頭。


 


看向自己的空洞的胸膛。


 


尖銳的牛角正好貫穿心髒。


 


隨著人群中傳來幾聲驚呼,男人徹底倒地,失去了生命跡象。


 


母牛一步步地朝著人群中走來。


 


有人想舉起武器反抗,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一個個癱軟倒地。


 


「怎、怎麼回事?」


 


我看了一眼腳邊青綠色的茶壺,微微松了一口氣。


 


還好,藥生效了。


 


母牛幾乎是發了狠地踩踏在王有才身上,鼻腔裡發出痛快的哼聲。


 


幾百斤的牛蹄落下,血紅色的內髒都被擠了出來。


 


它又來到王嬸身邊。


 


王嬸和二柱娘也是被王有才買來的,我娘還沒瘋時,她們曾不止一次地來當說客。


 


母牛頓了一會兒。


 


抬起腳步從她們身上跨了過去,它的目光鎖定在某一處。


 


眼睛裡滿是怨恨。


 


我爹是除了我之外,唯一還清醒著的人。


 


他目睹了一切,眼底滿是恐懼。


 


企圖用他最擅長的暴力讓母牛屈服,「畜生玩意兒,要不是我護著你,

你早被宰了。」


 


母牛頭顱朝前,做出了一個攻擊的姿態。


 


我爹怕得抖哆嗦。


 


唯一的期盼放在我身上。


 


「乖閨女,快來救爹,爹以後一定好好對你……」


 


嘶——


 


話還沒說完,牛角已經插進了他的胸口。


 


他怒目圓睜。


 


S前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母牛渾身是血,扭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山上奔去,背影漸漸消失在黑暗裡。


 


我閉上眼睛,淚流滿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