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前,周憲向我求婚後,斷崖式分手。


 


我答應不領證,才挽留了我們的關系。


 


後來,周憲大病初愈,說:「我們去領證吧。


 


「聽禾,你可以正式成為周太太了。」


 


我正削著蘋果,平淡地說:「我們還是算了吧。


 


「講真的,你現在一看,真的好普通。」


 


當天我搬家、離職、賣股權,徹底從周憲的生活中消失。


 


這次是我斷崖式分手,在他最愛我的時候。


 


1


 


我打算離開那天,周憲正式向我求婚。


 


大病初愈的他還有些病氣。


 


他溫柔地說:「聽禾,我們去把證領了吧。」


 


聞言,我繼續打圈削蘋果,不發一言。


 


我陪周憲創業八年,被喊了三年「周太太」,但我們一直沒有領證。


 


領證,是他對我展現的最大的愛意與誠意。


 


但我不需要了。


 


復式公寓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憲難得耐心地打破尷尬:「生病時是你一直陪著我,謝謝,聽禾。


 


「我們正式結婚吧。」


 


水果刀一頓,長長的蘋果皮掉到了沙發上。


 


我放下蘋果,看向他開口:「我們……」


 


他帶著篤定的期待,從容地笑看著我。


 


「我們還是算了吧。」


 


周憲唇邊的笑僵住,勉強平穩地說:「你不是一直想正式成為周太太嗎?


 


「你陪我熬過生病,不是求的這個果?」


 


求?


 


他錯了。


 


人可以有一時的卑微,但不會永遠卑微。


 


我平淡地回:「我現在不想成為周太太了。


 


一個名頭。


 


愛他時,我千求萬告;不愛了,視若虛空。


 


周憲故作鎮靜地問:「聽禾,你是在賭氣嗎?」


 


我搖了搖頭,緩緩走到門口:「你出院回來五天了,沒發現我的東西搬完了嗎?」


 


周憲眸光驟頓,薄唇抿直。


 


恍惚又不可思議。


 


我還是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俊美的輪廓泛著絨絨的晨曦,襯衣剪裁得當掐出筆挺的身姿。


 


在世俗眼裡堪稱完美。


 


但在我眼裡,周憲隻是個普通到平庸的男人。


 


我扯了扯唇角:「周憲,講真的,你現在一看,真的好普通。


 


「普通到,讓我不想和你度過漫漫餘生。」


 


他勉力穩住神情,面色終究還是白煞如紙。


 


2


 


其實,

對於我這樣的小鎮做題家,周憲並不普通。


 


周家的律所專門服務於頂級富豪,在富人區江平山山腳有一套別墅。


 


周憲長相俊美,所管的新興公司業內出名,上市指日可待。


 


我隻是他初創團隊的一員,現今未擔任要職。


 


連「周太」這個虛名也是我強求來的。


 


創業八年,第三年我們在一起。


 


第五年,他當眾向我求婚後,斷崖式分手。


 


我在雨夜登門周家,承諾不領證,承諾什麼都不要,才換來一聲「周太」。


 


換來周憲施舍我這三年在一起的時間。


 


走到公寓樓下時,楊弋正在車裡等我。


 


周憲急急忙忙地從電梯跑出來,拉住了我。


 


他身體還稍有虛弱,氣息微喘。


 


本能地心疼。


 


周憲克制著聲腔:「你跟了我八年,

這麼離開不覺得太過草率,太過對不起你過往的青春?」


 


心底的一絲情緒蕩然無存。


 


我奇怪地看著他,問:「周憲,你想讓我為過去惋惜?」


 


他繃緊下颌,不發一言。


 


高高在上的周憲想挽留愛人,也不舍得低下一點頭顱。


 


我食指輕點他心口,不以為意地說:「我不計較在你身上的沉沒成本。」


 


甩開臉色刷白的周憲的手,就上了車。


 


他猛拉住車門:「林聽禾……」


 


卻遲遲說不出「我愛你」。


 


我的神情冷硬了下來:「周憲,你手術恢復期失能時,連你父母都不願意來。


 


「隻有我在。


 


「我仁至義盡了。」


 


周憲的臉色在我的每一句話中,逐漸變成極致的灰白。


 


他的喉頭滾動,語氣小心翼翼,可話語卻是威脅:「林聽禾,你走了,不擔心乾客的工作?」


 


我現在隻是個業務經理,隨時會被拿捏。


 


3


 


我垂下眼簾細細品味著輕笑起來。


 


說要娶我的男人,見我離開不是挽留、解釋,而是威脅。


 


我不意外。


 


他對我一向如此。


 


我漠然地關上了車門。


 


車迅速駛離。


 


後視鏡裡,周憲瘦削的身影筆挺地站在那。


 


倔強高傲卻隱有被丟棄的無措。


 


呵,命運弄人。


 


他生病時隻有我在他身邊,所以懦弱地愛上了我。


 


但我選擇了離開,在他最愛的時候。


 


心像撕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又湧起稍縱即逝的報復快感。


 


熟悉的街景迅速向後消逝。


 


手機振動,周憲:【林聽禾,當初是誰在大雨夜把自己當作一個商品,枚舉好處,商談利益,求著周家和我繼續在一起的?


 


【你費了這麼多勁,前功盡棄?】


 


我知道他周憲驕傲,所以惱羞成怒,所以口不擇言。


 


耳邊滴答。


 


抬頭望,車窗上一點一點地冒著水滴。


 


下雨了。


 


在逐漸布滿水滴的玻璃中,林聽禾還是不爭氣地哭了。


 


我啞然,又失笑。


 


淚水順著臉頰滑進嘴中,淡淡的鹹苦。


 


我釋然了。


 


人與人之間,算了有算了的道理。


 


4


 


我至今都記得我去求周家的場景。


 


一月,雨很大。


 


打著傘都遮不住的大雨。


 


我在別墅門前等了很久,等到渾身湿透,保姆才開門。


 


我不得不佝偻著背,無措地打著寒戰。


 


保姆在我腳邊不停地拖去衣服和頭發滴下的雨水,口中喋喋不休。


 


在被潑了一杯冷茶後,我依然冷靜地把自己當作商品,隻談利益。


 


我學歷高、業務能力強,我們的「夫妻關系」可以為年輕的周憲打造穩重深情的商業精英人設,能讓投資掮客更好地講故事,穩固公司的業務情況,等等。


 


而我不要法律關系,隻要能和周憲在一起。


 


周家最後都聽笑了。


 


大約沒想到我可以這樣沒自尊。


 


最終同意了這門不虧本的買賣。


 


我平靜地微笑,得體地離去。


 


我向來如此,能達到目的就不在乎顏面。


 


走出別墅,

門前的江平山在雨夜裡泛著朦朧的灰藍。


 


不知道是真冷,還是心寒。


 


渾身顫得刺痛。


 


腳尖踏進漆黑的雨夜時,我僵住了。


 


消失了十天的周憲在連廊上出現了。


 


他穿著卡其羊絨衫,渾身氤氲著房中的暖氣,趿拉著拖鞋走來。


 


所有的冷靜沉著,稀碎了一地。


 


淚水溢滿眼眶,眼前一片模糊。


 


像個淋湿的孩子,我衝進他的懷裡嗚咽起我的委屈。


 


沒有等來熟悉的撫摸與安慰。


 


他輕笑出聲:「林聽禾,你真挺努力嫁豪門的。這你也答應?」


 


我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


 


「你真想嫁給我,還是想扒著周家不放?」


 


雨幕如織。


 


周憲站在那。


 


眉眼含著溫溫的笑,

卻淺淺如薄霜。


 


涼透了心。


 


我感到,冥冥之中,我和他自此刻起能算一天是一天了。


 


但林聽禾蓬勃勇敢,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


 


雨越來越大,車窗中的自己已模糊不堪。


 


看了眼屏幕上的信息。


 


我坦然地笑了笑。


 


人不要和既定的命運做抗爭。


 


因為早晚都會輸。


 


車停到了律所樓下。


 


搖蕩的情緒一瞬冷卻。


 


我拂去淚珠,上了些底妝。


 


楊弋在車外撐起了傘,我推門下車。


 


我要離開了。


 


與周憲的那些過往也無關緊要。


 


5


 


三天,我都在律所處理手上的股權。


 


這一年,我一直在等股權解封兌現。


 


結束後回到車上時,楊弋遞來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林總,您前公司的離職證明已經拿好了。


 


「十天後港城的機票我也訂好了。」


 


我點了點頭。


 


他是我的學弟,大學時經常在一個課題組。


 


幾年前業務上也合作過,能力很好,也很識時務。


 


這次我去港城打算帶他一起。


 


碰巧劉菲菲的信息來了:【禾姐,還好你走得巧。今天你原來的組都被總裁室發了通告降薪。】


 


周憲真拿工作威脅我。


 


可惜,我已經離職了。


 


【您離職後隻管做好周總的賢內助。在公司我會照顧周總的。】


 


腦裡都能浮現出劉菲菲頤指氣使的模樣。


 


我笑了笑,沒生氣。


 


我是在周憲住院期間提的離職,

多虧她流程才能那麼快。


 


周憲沒想過我會離開,我沒有競業協議,也幾乎沒有股權約束。


 


所以我才能搬家、賣股權、離職,一氣呵成。


 


隻等一些收尾,我就可以去港城了。


 


回到酒店時,已是傍晚時分。


 


走到套房的落地窗前,眺望對面的江平山。


 


漫天的紫色晚霞仿若在濃墨重彩地為我即將迎來的新生,低聲喝彩。


 


沉寂三天的周憲出現在了我的通知欄。


 


6


 


語氣仍高高在上的。


 


隻是隱隱摻雜著晦暗不明的祈求。


 


【聽禾,你來幫我削蘋果,我就可以撤銷你們整組的降薪。】


 


他還不知道我離職了。


 


當初他把我降職到劉菲菲手下後。


 


我所有流程與匯報都不經過他。


 


【林聽禾,你不要逞強。】


 


我哼笑了聲。


 


我知道,是他在逞強。


 


但我不在乎。


 


我繼續專心和楊弋對新公司業務結構。


 


新城市,新公司,一切都需要重整再來。


 


這個機會是我連夜飛了七次港城才得到的。


 


人生遼闊,不能隻活在愛恨裡。


 


工作起來很快就到了深夜。


 


落地窗起了蒙蒙細雨,江城的夜是漸進的霧霾藍。


 


楊弋出去為我拿宵夜。


 


我揉了揉太陽穴,眼睛疲乏得酸脹。


 


手機通知欄的界面亮了,周憲發來了一張照片。


 


裡面的周憲稍有桀骜地坐在椅子上,我拘謹地站在他身邊。


 


心口輕輕地抽痛。


 


哈,周憲恰到好處地拿捏了我。


 


這是八年前,周憲打算作為創業失敗的紀念拍的。


 


確實,我們美好過。


 


當年創業不到三個月,周憲的富二代朋友們都走了,隻有我和他。


 


他也是富二代,也打算輕言放棄。


 


但我沒有退路——錯過了春招,為留在江城與父母決裂。


 


我不聲不響地連熬三天夜,聯系客戶重新整理需求單。


 


終於說服周憲把公司繼續做下去。


 


後來我陪著周憲熬大夜、喝吐血,求爺告奶,全國飛。


 


與之相對,周憲對我也很慷慨。


 


他家阿姨送飯時,會給我準備一份。


 


比起工地的十元盒飯好吃太多,我吃著吃著,眼眶會湿漉漉的。


 


為了讓我好加班,他把家裡十幾萬的床墊搬了來。


 


公司比和棺材一樣的出租房睡得還舒服。


 


最難的那年,周憲自掏腰包給了我遠超預期的獎金十萬。


 


現在看來不值一提。


 


但那時那串數字太漂亮了。


 


漂亮到我想甩給爸媽看:比起哥哥,我更有留在大城市的能力,你們不能把我賣了換彩禮。


 


我不用吃十元盒飯,不用睡棺材板出租屋,我以後要大展宏圖。


 


一時忍不住,我捧著工資單又哭又笑。


 


周憲抱臂靜靜地站在一旁,眼神像羽毛一樣落在我身上。


 


很久才清朗地笑出聲。


 


身後車庫門口的綠蔭窸窣著陽光,他的笑聲隨著夏日蟬鳴漫到了心房。


 


到此為止的話,我還能自持,隻將周憲視為一個好老板。


 


7


 


那年除夕,

我留守辦公室看春晚快到尾聲時。


 


周憲帶著江城湿漉漉的寒氣推開了門。


 


他的發絲還有點點水滴,滿面赤紅與喘息,沒有了往常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