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很快我就發現,陸成雖然答應了不離婚,可他的行為卻變得很詭異。


 


在外人面前,他表現得一如既往。


 


婆婆憤憤地吵著讓我們離婚,他依舊非常維護我,態度堅決地表示絕不會離婚。


 


把婆婆氣得很長一段時間不再來我們家。


 


他帶著我去參加各種同學和朋友聚會。


 


聚會時依然對我體貼入微,幫我端茶倒水,夾菜添湯。


 


甚至還主動陪著我回娘家,坐在我家雖然話不多,但每次去都提著大包小包,對我爸媽態度恭敬,儼然一副好女婿的樣子。


 


我爸媽因為心裡愧疚,對他十分殷勤,


 


還暗中囑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顧陸成,千萬不能和陸成鬧別扭。


 


面上看來,他知道了我的過往以後對我沒有任何改變。


 


可我又切切實實看到了他的變化。


 


他在我們爭吵的當天就抱著被子去了客房。


 


我當時曾問他既然決定不離婚,為什麼要分床睡。


 


他看我的眼神毫無溫度,慢吞吞地吐出一個字:


 


「髒。


 


那不屑一顧卻又自然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我。


 


我的心像落進了冰冷的、沒有浮力的S水裡,慢慢沉了下去。


 


陸成每天下班回家就直奔客房,除了吃飯、上廁所,從不出房間。


 


偶爾坐在客廳,也像個木頭人一樣隻對著手機或電腦。


 


雖然兩個人都在家,但他從不和我說話,不看我,對我的任何問話都毫無回應。


 


我們的婚房並不大,同一屋檐下,我和他難免要面對面碰到。


 


但每次他都會表情自然地和我擦身而過,仿佛我就是空氣。


 


空蕩蕩的家裡,

我隻能聽到碗筷的叮當聲。


 


外人面前恩愛如初,回到家卻冷漠得連陌生人都不如。


 


這樣的反差每天都在我家上演。


 


這樣的日子久了,我感覺自己要被逼瘋。


 


我嘗試和陸成溝通,想把彼此心裡的結都說清楚。


 


但陸成對我的提議極度反感,完全拒絕交流。


 


有一天,他大概實在被我說煩了,竟然冷笑著對我說:


 


「這就忍不了?忍不了可以回去找你的老男人。」


 


他話一出,我整個人就被釘在了原地。


 


我耳膜一陣鼓脹,眼前一陣發黑。


 


額頭的虛汗大顆大顆地滴落。


 


明明站在客廳裡,我卻有了溺水感。


 


喉嚨像被勒住一樣,難以呼吸。


 


我一直以為,陸成同意不離婚,是想著和我重歸於好。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這是在報復我,折磨我。


 


他不打我,不罵我,然而日日冷漠相對卻折磨著我的神經。


 


這種細碎的痛苦,比家暴更難以言說。


 


現在的陸成,出現在朋友圈裡,出現在親朋好友的誇贊裡,唯獨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我一次次地試圖接近他,緩解他的心結。


 


可他卻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排斥我。


 


我歷經沮喪、憤怒、不安、孤立和拒絕,


 


最後漸漸變得孤獨、痛苦和絕望。


 


我試圖向他訴說自己的感受,可他隻冷冰冰地丟給我一句: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哀莫大於心S。


 


在陸成日復一日的折磨中,我漸漸喪失了信心。


 


我的精神開始出現恍惚,對自己有無限的否定。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一個人坐在家裡時,甚至會毫無預兆地就開始默默流淚。


 


開始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因為大多數時候,我看起來都很正常。


 


上班時,和同事說說笑笑,下班後碰到鄰居和朋友,也會笑著打招呼。


 


但一回到家裡,我就開始神思恍惚。


 


我明明是個勤快的人,之前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然後做一頓可口的飯菜,看著陸成大口大口地吞咽。


 


現在卻變得很懶,懶得去交際,懶得去生活,甚至懶得吃飯、睡覺……


 


陸成不回家的時候,我從不做飯,就那麼躺在床上,大腦完全不會思考。


 


偶爾會感覺呼吸困難,

頭要炸開。


 


一直到我開始有了輕生的念頭。


 


我們的婚房在十九樓,當時買房子的時候陸成說:


 


「要久要久,我們倆要長長久久過一輩子。」


 


那天,我站在陽臺曬衣服,探頭往下看,樓下的人影在我眼裡很模糊,但紅花綠葉卻顏色分外鮮明。


 


我意識突然變得恍惚,那一瞬間仿佛有個聲音在呼喊我:


 


「李玉,下來吧,下來呀。」


 


緊接著,樓下有人突然對著我尖叫,對我擺手,讓我不要衝動。


 


我猛然清醒,低頭看著自己半截身子已經探出窗外,一條腿也已經跨上了窗臺,忍不住嚇出一身冷汗。


 


那天我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


 


我感覺這樣下去不行。


 


我去專科醫院掛了專家號,測試下來,竟然是重度抑鬱。


 


醫生和我聊了很久,給我開了藥,並委婉建議我盡快脫離現在的生活環境。


 


我前思後想,決定自救。


 


我要離婚。


 


事到如今,我已經非常確認,陸成他已經不愛我了。


 


現在的他,對我隻有仇恨,隻想報復。


 


對陸成隱瞞自己的過去,確實是我錯了,但我想自己罪不至S,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我想和陸成離婚,放過彼此,讓彼此都有更好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陸成愛吃的菜,滿滿當當一大桌。


 


陸成眼神依舊冷漠,也依舊沒有對我說一句話,隻埋頭沉默地吃著。


 


我靜靜地看著他:


 


俊朗的眉眼,微微翹起的唇瓣。


 


我看了仍然會心動。


 


但我知道,他已經不屬於我了,我必須得學會放棄。


 


我強忍著心酸對他輕輕說:


 


「陸成,我們離婚吧!」


 


陸成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裡透出不可思議。


 


但很快,他就冷笑一聲:


 


「你想結婚就結婚,你想離婚就離婚,怎麼?你真當我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舔狗?是你隨意可以拋棄的接盤俠麼?


 


「我告訴你李玉,離婚你就別想了,我不同意!」


 


雖然知道自己的眼淚早就不會讓他心軟,但我的眼淚卻控制不住,一滴滴從眼角滑落。


 


我哀求他:


 


「陸成,我去查過了,我得了抑鬱症,醫生建議換個環境。以前確實是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的過去。但現在,請你放過我吧!」


 


陸成深呼吸一口氣,慢慢抬起頭,他眼神沒有一絲波動,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條線。


 


以前我媽說薄嘴唇的男人都薄情,

我還曾得意地反駁她說陸成就不是。


 


那時的陸成多麼深情啊,從十八歲到二十六歲,他隻愛了我一個人。


 


從二十六歲到二十九歲,他每天都給了我蜜糖一樣的日子。


 


可現在我相信了,現在的陸成多麼無情啊。


 


聽到我生病,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生病了就吃藥。」


 


陸成的聲音冷硬低沉。


 


我的眼淚順著臉頰淌個不停:


 


「可是,我會S的,陸成,你不放過我,我真的會S的。」


 


陸成看向我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我說過了,生病了就吃藥!」


 


說完,他扔下筷子起身就回了臥室。


 


我心裡的絕望像野草,蔓延成一片。


 


協商不成,我隻能收拾行李先回了娘家。


 


剛進門,爸媽就問我陸成呢,怎麼沒一起來。


 


我面無表情地說自己要離婚。


 


爸媽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我瘋了。


 


媽媽說陸成知道我跟過老男人還既往不咎,不和我離婚,是個難得的好人。


 


讓我知足,不要沒事找事。


 


爸爸更是放話我要敢離婚,他就要和我斷絕父女關系。


 


他們甚至連一晚也不肯收留我,當晚就要把我趕回那個讓我窒息的家。


 


我想躲起來。


 


可我不過是在酒店住了一天,陸成就發來微信:


 


「怎麼?準備拋夫棄家去投奔老男人麼?」


 


緊接著,爸爸也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


 


「你是不是去找張冰了?李玉,你可不能犯傻啊,不能做對不起陸成的事,聽話,趕緊回家。


 


我不知道,那段過往,我是不是要背負一生。


 


我神思越來越恍惚,上班出過好幾次差錯。


 


醫生開的藥也越來越多,他建議我抓緊時間離婚,還給了我切實可行的建議:


 


「去找你們共同的朋友,讓他們勸說一下你的老公。」


 


我其實是個特別怕麻煩到別人的人。


 


所以這事發生後,我沒有和任何一個朋友聊過。


 


但現在的情況,我不得不按照醫生的建議去做一下嘗試。


 


我聯系了我和陸成共同的朋友。


 


沒想到,我話還沒說完,朋友就直接勸我應該知足,說陸成算不錯了,發生那種事還肯接受我,讓我不要太作。


 


我很詫異,追問朋友說這話的意思。


 


朋友遲疑了下後坦誠相告:原來拜陸成媽所賜,我曾被老男人B養過的事,

早就傳遍了這座本來就不大的小城。


 


知情的人都認為,如今陸成備受委屈卻依然對我這麼好,完全是我的福氣。


 


而我現在竟然還想離婚,這就是不知好歹!


 


我整個人都麻了。


 


沒人相信我。


 


每個人都說陸成是個好人,誇他不計前嫌接納了我。


 


然而我遭受的折磨,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能看到。


 


我不能逃離,因為我的逃離在其他人看來是不知好歹,是恩將仇報,是作。


 


惶然和無助漫天襲來,把我溺成四顧茫茫的絕望孤島。


 


陸成的冷暴力像一種病,日趨嚴重,病入膏肓,無藥可治。


 


我逃不掉,掙不開,隻能獨自艱難地和抑鬱症做著鬥爭。


 


我瞞著所有人跟公司提出了工作調動申請。


 


公司決定在上海設立辦事處,

雖然「上海」讓我有些遲疑,但我心中那股想將自己拉出洪流的求生欲還是讓我第一時間報了名。


 


公司開始不同意,因為我屬於已婚人士,公司擔心這種兩地分居家屬有意見。


 


我想辦法找了直屬領導,表示家裡我可以溝通,隻希望公司給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在直屬領導的幫助下,我有了一個參加筆試的機會。


 


那段日子,我拼了命地學習,最終以筆試第一的成績競聘成功。


 


調令下來後我偷偷藏了起來,那段日子我精神好了很多,也許是對新生活了期盼。


 


我盼著熬著,終於等到了最後出發的日子。


 


明天,我就可以奔赴新生活。


 


出發前一夜,我很開心,決定做一頓大餐和陸成告別。


 


我正哼著歌在廚房做菜,陸成突然走過來冒出一句:


 


「你那個調令被撤回了。


 


我像是被人兜頭打了兩個耳光,耳邊瞬間傳來耳鳴聲,嗡嗡的響聲讓我完全聽不到陸成後面說的話。


 


我木然地看著他,問他為什麼。


 


陸成冷笑:


 


「想去上海和那個老男人重溫舊夢麼?別做夢了!


 


「你那個調令,我早就找人撤回了,但我一直沒告訴你,就是想等著這一刻再告訴你這個『好消息』呢!怎麼樣?這種感覺是不是很絕望?我告訴你,遠沒有我當初知道你是個『破鞋』令我絕望!」


 


陸成聲音越來越大,面目越來越猙獰,說到最後甚至帶著幾分嘶吼:


 


「清純是裝的,愛我是裝的,懷孕是裝的,連抑鬱症都是裝的,李玉,你到底有什麼是真的?!」


 


其實這些話並不是陸成對我說過的最惡毒的話,但卻像是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我陡然崩潰。


 


我以為隻要再過一天,我就可以奔赴新生,陸成卻在此時殘忍地打破了我的夢想。


 


我拿著鏟子的手抖個不停,我不敢回頭,唯恐看到陸成的臉會當場崩潰失態。


 


背對著陸成,我語氣異常平靜地問他:


 


「是不是犯過一次錯,就要背負一生?」


 


身後的陸成怔了一會,他情緒漸漸平靜,語氣淡淡地回我:


 


「我最恨人家騙我,我不會原諒你。」


 


我點點頭:


 


「好的,我知道了。」


 


當晚,夜深人靜。


 


我打開衣櫃,想找自己最喜歡的那條白色裙子。


 


卻又一眼看中那條蠟綠色的吊帶長裙。


 


那抹綠色,生機勃勃,充滿了生命力,


 


是我無比向往的。


 


在這個乍暖還寒的初春夜晚,

我穿著那條吊帶裙站在陽臺的窗邊,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冷。


 


我沒有給任何人留隻字片語。


 


縱身一跳,向著樓下紅花綠樹的世界直奔而去。


 


落地前,我聽到陸成悽厲的喊聲:


 


「李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