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迫終止的救援、樓下多出的身穿家居服的喪屍、變異喪屍的傳言、救援區的淪陷、海邊大量的魚類屍體、化身野獸的人們……


 


這個世界真的還有希望嗎?


 


我一直都相信國家是不會放棄我們的,除非是遇到了無法再救援的情形,可目前來看,樓下那些喪屍的戰鬥力並不高,甚至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突破單元門進樓棟。


那麼不是喪屍,又是什麼導致了不能再救援且軍方都自顧不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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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二十四天——20241009。


 


我做了很多個斷斷續續的夢。


 


夢裡,一個雙馬尾辮的小女孩,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撕咬著地上女人的腹部。她哭喊著媽媽對不起,又對捧起的血肉欲罷不能,貪婪且迷戀地進食。


 


她回頭,

黏稠的血液從嘴角往下淌,裂開了嘴笑著對我說道:「我還是好餓。」


 


夢裡,我回到了家裡,好像是春節,家裡到處是喜慶的紅色的裝飾,爸爸媽媽圍坐在熱氣騰騰的餐桌前,笑著對我招手:「快來吃啊。」


 


我高興地坐下,卻在火鍋裡看到了一隻人手。


 


夢裡,我在追著一個人不停地跑,看不清前方是誰,試圖發出聲音挽留她或詢問她為什麼要跑,可喉嚨中隻傳出悶悶的嗚咽聲。


 


轉頭,在鏡子中看到了腐爛得隻剩下半張臉的自己。


 


渾渾噩噩地從夢裡醒來,蘭蘭還在床邊觀察著情況,她告訴我,停水斷電了。


 


雖然從大家知道救援終止時,就已經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暴力搶奪事件,但現在,人類最重要的生命之源的底線保障也失去了,接下來隻會出現更多的S亡。


 


斷電斷網也意味著我們失去了與外界溝通的方式,

現在隻有時刻換班觀察窗外才可以勉強得知發生了什麼。


 


但其實也沒什麼好觀察的,除了樓下逐漸增多的喪屍就是不斷跳樓的人們,偶爾也有成功出逃的幸存者,他們有的上了車揚長而去再未回來,有的帶了物資回來生命卻終止在樓下。


 


我和蘭蘭每天的對話逐漸減少,也不再多說冷笑話,雖然沒有開口,但心裡都在思考,這樣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末世第二十七天——20241012。


 


半夜,我強押著蘭蘭去休息,換班觀察時,突然發現樓下用線吊下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問你們有維生素 C 嗎,可否用泡面進行交換】。


 


我腦海中炸雷般想起夜半鍾聲說的「不要相信任何人」,以及近些時日看到的各種事件,除了這些,我也很疑惑為什麼樓上的人會知道我們住在這裡還有物資,

他們的目的隻是維生素嗎?


 


見我們沒有理會,樓上又傳下來一張新的紙條並帶著一個塑料袋,裡面有兩包方便面。【我們沒有惡意,隻是長時間沒有吃蔬菜水果有同伴出現了敗血症症狀,請相信我們,絕不會多次打擾!】


 


我思量再三,還是想要給他們。


 


一來他們早就知道我們住在樓下且有大量物資,但一直沒有進行暴力行為或在群裡散布信息,並且對方選擇半夜進行交換,想來也是不願被有心之人發現,八成是龜縮黨。


 


二來對方言辭懇切,並且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類進行交流了,有更多的求生同伴也會增加我們對末日生存的信心。我們也真的很需要一個盼頭。


 


我思考再三還是把蘭蘭喊醒並轉述了我的想法,蘭蘭表示了贊同,從屋子裡找出維生素打開窗戶放了兩瓶進塑料袋裡,樓上顯然在一直觀察,

我剛放好他就迅速收回去了。


 


看著緩緩上升的塑料袋,我突然覺得未來還是有些希望的。


 


可能我確實是個天馬行空的人,當感覺到一點點希望的時候,腦子裡都已經開始想到結束末世後和樓上一家相見一起建設新的家園……


 


感覺自己還可以再蝸居 20 年!


 


後來我們偶爾還會進行一些物資的交換,雖然我們並不缺,但都會收下樓上給的交換物品。不想讓樓上覺得佔我們便宜,也不想暴露出我們物資真的巨巨巨多。


 


樓上應該是有小朋友的,並且身體不太好,這些日子斷斷續續要的都是藥物,還有一次詢問了是否有小兒專用的消炎藥,那天我們多放了兩個雞蛋,樓上表達了萬分的感謝。


 


我和蘭蘭現在的日常就是觀察喪屍,等著樓上半夜的紙條,思考每天吃什麼,

嘲笑一個月沒洗澡的對方可以搓泥……


 


小區已經很久沒有其他幸存者的身影了,有點實力的都嘗試出門了。


 


奇怪的是那伙兒搶劫團隊也沒了身影,不知是物資夠用留在了 1602 還是被喪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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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四十五天。


 


我們終於知道了軍方停止救援的原因。


 


看著在樓下一群喪屍中大搖大擺地走著的 203 業主,這一切的線索都連了起來。


 


2 樓的惡臭、時不時增加的家居服喪屍、和他一起出去找物資但無人生還的人們、一個人就敢到處敲門、袖口的紅色。


 


夜半鍾聲所謂的變異喪屍是指,保留了人類思維卻有著對人類鮮血的極度渴望的喪屍。


 


所以救援區才會淪陷,無法識別出誰是人類幸存者所以才會停止救援。


 


203 業主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小區的超市門前,用腿大力地踹房門,絲毫不理會被聲音吸引來的其他喪屍,整個畫面都透著詭異。


 


我記得,那裡很早前就有兩位幸存者……


 


隨著喪屍越來越多,超市的門終於還是沒頂住,隨著兩聲悽厲的叫喊,一切都結束了。


 


所以那天,他是在一家一家地吃過去嗎?


 


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慄,面對這樣的怪物,要怎麼才能活下去……


 


203 業主從擁擠的喪屍群中擠了出來,他仰頭,朝著我們的方向詭異地笑著。


 


我脫力地從窗簾後踉跄了一下險些往後倒去,蘭蘭扶住我開口道:「不是衝我們笑的,上次他就放棄了,他應該沒有發現我們住在這裡。」


 


我整理了下思路,

是的,首先我們的房子是很堅固的,而且我們的門縫都被毛巾和保鮮膜覆蓋住了,就算他要發現我們也需要通過聲音或者氣味,那天肯定是沒有泄漏的,否則他早就進來了,其次這個方向有很多住戶,並不一定是我們。


 


難道,他是在對樓上笑嗎?


 


得提醒樓上趕緊增加防衛才行。


 


可,我們之前的聯系一直都是由樓上主導的,現在大白天的,我們沒有辦法吸引他們的注意。


 


正當我們還在思考怎麼提醒樓上時,變故突生。


 


樓上傳來了一陣陣撞門聲,樓上傳來了新的紙條,【求求你們,收留我的女兒】。


 


我和蘭蘭連忙跑去看,還不理解怎麼收留時,是床單連成的繩子墜了下來,我和蘭蘭連忙打開窗戶往上望去。


 


這是第一次與樓上面對面,看上去是一個溫柔恬靜的母親,

她留著齊耳的短發,即使是末日也收拾得比較幹淨,她眼含熱淚地衝我們笑著輕聲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手上不停地給女孩兒系著安全繩。


 


撞門聲越來越大然後突然停了,我心下猛地一咯噔。


 


見我們接到了女孩,樓上的姐姐把連接的繩子迅速丟了出去,女孩很懂事,流著眼淚,滴在我的手臂上,很燙,卻沒有哭出聲。


 


幾分鍾過去,我們看到樓上姐姐抱著 203 業主從樓上墜落,她眼睛已經猩紅一片,整個衣服上都是血跡,卻堅持著最後帶走了對女兒的威脅。


 


將小女孩安頓好後,她自我介紹叫漆思喬,代表了爸爸對媽媽的愛,13 歲的年紀,在末日之前應該過得很幸福才對吧,喬喬身體很弱,之前一直在斷斷續續地發燒,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營養又無法達標,整個人看著蔫蔫的。


 


我們對喬喬充滿了心疼,

從倉庫裡找出來一大堆感覺小朋友會喜歡的零食,統統塞給她,喬喬許是還有點認生,對我們給的零食並不敢多吃,每次都是意思一下嘗一點就說自己飽了。


 


常常發現喬喬偷偷地流眼淚,但是她又從不肯讓我們多操心,還主動承擔了家務……


 


於是我們更加心疼,卻苦於不知如何和 10 後交流隻能重復地把各種吃的捧出來,試圖起到安慰和支持的效果。


 


末世第八十九天。


 


這些天整個小區都是S寂的,隨著 203 變異業主的墜樓S亡,再也沒有新的動靜了,甚至連鳥都看不見了,也不知是因為喪屍病毒還是因為海洋的汙染。


 


我見周圍沒有危險,嘗試開窗通風過一次,窗戶一打開我就被一股惡臭逼退了,除了腐肉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上是什麼味道的酸臭味。


 


喬喬和我們從一開始生疏逐漸熟絡了起來,

我們睡不著時會聚在一起講著自己的故事,那些時候的我們仿佛脫離了現實的困境,我們笑著鬧著,不去擔心下一刻如何。


 


中間還下了幾天的雨,氣溫驟然下降,我們裹上了毛茸茸的外套圍在一起吃著番茄湯底的火鍋,雖然沒有蔬菜,但丸子和肉也十分美味。


 


隻是,喬喬自從降溫後,咳嗽越來越嚴重了,嘗試了各種潤喉湯龜苓膏,都沒有好轉。晚上她怕吵著我們休息就硬忍著咳嗽,或躲去衛生間,我們憂心喬喬的身體卻不知能為她做些什麼。


 


隻能拿出更厚的衣服給她穿,每天通過改變菜譜嘗試著盡可能做些補身體的料理。


 


在喬喬因身體難受的每個夜晚,我都在心裡一遍一遍祈禱她快些好起來。


 


末世第九十三天。


 


喬喬,走了。


 


她躺在床上訴說著想念爸爸媽媽,安慰我們沒關系因為她馬上就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

她說對不起姐姐,姐姐要堅持下去,還不想那麼早就又見到我們……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我和蘭蘭圍在床邊失聲痛哭,她還這麼年輕,她那麼懂事,明明隻是降溫導致的感冒,怎麼會失去生命呢?


 


我們不知道怎麼處理喬喬的身體,逃避回臥室,逃避面對這個城市可能隻剩下我們兩人這件事。


 


對了,還有爸爸媽媽,我已經很久不敢想起他們了,我害怕內心會得出他們已經離開的結論。


 


精神分析流派說,人們常因為恐懼真相而使用「回避」的心理防御方式,人們會隱藏給自己帶來痛苦的記憶,獲得短暫的安撫。


 


我和蘭蘭把床鋪搬到了客廳的沙發,每天窩在一起,我們又一次默契地對喬喬的離去閉口不提,試圖粉飾著面上的太平。


 


至少,

我們還有彼此。


 


末世第九十九天。


 


喬喬開始散發腐爛的臭味,我們已經無法再忽視她的離去,也不得不思考她身體該如何處置。


 


蘭蘭沒由來地突然變得暴躁,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衝進房間將喬喬用被單裹了起來,打開窗戶扔了出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還在發蒙的時候,蘭蘭已經完成了一切蹲在窗邊開始抽泣,我從身後過去抱住她,感受著她的抽噎和身體的起伏。


 


「蘭,沒事的,你還有我。」我貼著她的背,試圖將語言變成力量一起傳遞到她身上。


 


我們開始正視目前的情況,將不願提及的話題一個一個仿佛撕開傷口般赤裸地進行交流。


 


渺茫的希望和殘酷的現實讓我們逐漸麻木,求生的意識也消退殆盡。


 


這樣的世界,拼命活下去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們書寫了S亡願望清單,約定好完成後就一起離開。


 


19


 


末世第一百一十五天。


 


今天,下雪了。


 


萬裡荒寒,白雪紛飛,視野所及隻餘下冰冷與蒼茫,寂靜的城市像是被蓋上了一層素裳。


 


一起再看一場雪是我們願望清單上的最後一項了。


 


這期間我們盡可能地完成了譬如,做一個蛋糕,畫兩個人的肖像,學會完整的一支舞等等。


 


是時候離開了。


 


我們還是愛美的,就算是要離去也要好好捯饬一下,把衣服從各個角落全拖出來為彼此搭配。


 


抱著一大堆衣服經過茶幾的時候,我把收音機撞倒了,收音機不知怎地開了機。


 


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過後,出現了沉穩的男聲:「地下基地已經建成,請幸存者們堅持住!

!盡量在明顯處留下信息方便救援隊搜救!以聽到這段錄音為準,搜救機將在 3 日內抵達!」


 


我們停住手上的動作,不敢置信地將錄音機拿得更近,一遍一遍地聽這段重復的錄音,相擁哭泣,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終於……


 


後來我們把找出來的鮮豔衣服系成一串掛在窗戶外,第三天的早上就見到了救援機,飛機在樓頂投放了兩位全副武裝戴著防毒面具的戰士後就開始盤旋,兩位戰士從頂樓往下順利接到了我們:「辛苦了,現在安全了。」打開門後小戰士堅定地對我們說道。


 


經歷了一系列復雜的檢查後,我們成功到了地下基地,幸存者比想象中多得多,大家在基地各司其職共建新的家園,雖然設施很簡陋,但是一切都在變好。


 


也許 10 年也許 20 年之後,我們終將找到解決喪屍病毒和環境汙染的辦法,

會回到地上家園……


 


但,這會是人類的最後一場浩劫嗎?


 


相比地上的病毒變異人類,深不可測的海洋才是地球上最大的潘多拉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