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先鋒營的兵S得都慘,可真親眼看到了,才知道什麼叫刀劍無眼。


陳石頭的左耳不在了,其實這裡躺著的兵大部分都沒有左耳,據說都被北戎人割了,充作他們的軍功。


 


他的左眼也不在了,裡面曾經插過一支箭,現在隻剩一個洞。右胸、小腿,都有這種洞,可讓他S的應該是把刀,就捅在他的腹部,留下一條深深的刀痕。


 


兵頭把他的臉掰向我:「看好了,跟畫像上一樣,我可沒給你找錯男人。」


 


我點點頭,用帕子沾了水,把陳石頭的臉洗幹淨,再給他換上一件幹淨衣服。


 


營裡的盔甲就那麼多,S人身上的都會被扒下來,他穿著一件裡衣被燒,不體面。


 


身後的啜泣聲更大了,有人小聲說:「以後進帳子我也對那群娘們好一點,還怪有情義。」


 


我在心裡呸了一口,我對陳石頭有情義,

是他沒碰過我,換成旁人,拿了錢我就走。當兵的慘,難道我們不可憐嗎?


 


6


 


我要走了,安代也要S了。


 


我給管事塞了一百文錢,求他讓我把安代帶去外面S。


 


安代是俘虜,沒有銷籍這些麻煩事,他掂了掂錢袋子就同意了。


 


我又花幾十文錢租了一輛車,安代太虛弱,已經沒有力氣自己走路了。


 


我們避開中午的日頭,難得行走在陽光下,我要帶她去潼城的最北邊,那裡最靠近她的家鄉,能讓她遠眺一眼。


 


春天的風都帶著花香,緩解了安代緊皺的眉,她朝我笑道:「大妮姐,真好,我要S了。」


 


我們停在一處小土坡上,這裡已經挖好了坑,是盈枝安排的,她出不了軍營,隻能花錢送安代這份最後的禮物。這是離北戎最近的墓地了。


 


安代看著夕陽,

最後問了我一個問題:「大妮姐,你說打仗是為了什麼?就為了不停地S人嗎?」


 


我回答不上來,也許盈枝能回答,她讀過書,不像我隻是一個沒人教的鄉下丫頭。


 


可安代不需要答案了,她緩緩地、永遠閉上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7


 


給安代蓋上最後一抔土,我回軍營拿東西。


 


盈枝就等在門口,她把一包衣服塞進我懷裡道:「你明天一早就走了,我要伺候將軍送不了你。相識一場,這身衣服就當是我的心意了,祝你往後平安順遂。」


 


那是她親手做的衣服,腰背和褲腿都縫了密密麻麻的金片。她曾說過,要我置屋買田,去過平常人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這些衣服和陳石頭的骨灰遺物,跟著發放撫恤金的官兵一起上了路。


 


尋常的兵S了,撫恤金要等戰爭結束才會發給家裡,

最多也就幾兩。


 


可先鋒營不一樣,那是幾乎立刻就要送命的兵。他們的撫恤金二十兩,而且陣亡最多半個月,軍營就會安排人把遺物和撫恤金送給他們的家人。


 


這都是做給活著的兵看的,讓大家知道進了先鋒營,即便S了,起碼家裡人能受的惠最大。


 


我一個懷孕的弱女子,自然是跟著送東西的兵回陳石頭家最安全。


 


送東西的兵不多,就兩個,為首的那個把戶籍遞給我道:「這是李大人吩咐的,戶籍上改了你在軍營的經歷。你現在是在廚房幫忙的雜工,跟陳石頭看對眼,偷偷在一起才有了身孕。」


 


李大人,就是那個把一堆東西拿給我挑的軍官。他說這份改過的戶籍,是我願意花一兩銀子帶陳石頭回家的報酬。


 


我松了一口氣,這份報酬,會讓我以後的日子好過很多。


 


8


 


桃李村是個不好不壞的地方,

可陳石頭的父母跟我想得一樣,他們把陳石頭教得很好,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很好。


 


那是一對看臉就飽經風霜的夫妻,接到兒子的S訊,隻是看著骨灰,靜靜坐著。他們沒有哭,悲傷卻從他們的面皮、眼睛、嘴巴裡,無聲地溢出來。


 


坐了很久,久到夜半蟲鳴,他娘才起身道:「姑娘,餓了吧,你還懷著孩子,是老婆子糊塗了,該給你煮飯的。」


 


我沒那麼嬌氣,本該自己煮,可這裡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我不能擅動別人的東西。


 


陳石頭的娘煮了三碗糖水蛋,我碗裡最多,有四個蛋。


 


她把一碗推到她丈夫面前說:「吃吧,吃點好的,明天才有力氣給兒子挖墳。孩子要在那兒躺一輩子,我們得給他安個好家。」


 


甜甜的糖水喝到嘴裡,他們仿佛才有了力氣。


 


有了力氣,眼淚才從眼眶裡掉下來,

一串一串砸在碗裡。


 


陳是桃李村的大姓,大姓都有自己氏族的墓地。


 


陳石頭旁邊躺的,是他半年前剛去世的大哥。


 


徵兵不徵獨子。陳石頭走時,他大哥還活著,哪怕病入膏肓,在徵兵的眼裡也是男嗣。


 


等他入伍了,收到家裡的消息他變成獨子,能不能退,已經由不得他自己。


 


9


 


家裡有過病入膏肓的病人,就意味著這個家沒有錢,隻會有很多債。


 


我隻求戶籍,不貪別人拿命換的錢,把那二十一兩全給了他們夫妻。


 


他娘看了那堆銀子很久,小心地稱出十兩,把剩下的推給我:「你懷著孩子,我們本來一兩也不該拿,可那些願意借錢給我們體面送走大郎的人家也不寬裕。這些錢,我跟你爹往後努力做活,肯定給你和孩子賺回來。」


 


她很自然地把他們夫妻稱作我的爹娘,

可爹娘在我這兒都不是什麼好詞。她看出我的為難,拍拍我的手道:「不習慣也沒事,那就叫我們陳叔和嬸子。」


 


我們這裡的銀錢沒有引起任何糾紛,可另一戶叫陳二狗的人家,卻出了不小的事。


 


那家的兒子跟陳石頭一樣被選進先鋒營犧牲了,不同的是他在家有老婆,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小姑娘才三歲,瘦得讓人心疼,她病了好幾日,她娘求公婆給請個大夫,公婆卻隻會大聲罵她克夫。克S了自己的兒子,給兒子生的還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丫頭片子。


 


那位姓吳的娘子眼看女兒一天天不好,一時心急偷了公婆保管的撫恤金,藥才熬上,就被公婆揪著說要送官。


 


陳叔和嬸子聽見,抬腳就去了他家。


 


我站在院子裡,把他們洪亮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陳二狗,你鬧什麼鬧,

還把你兒媳婦送官,我看衙門到時候先打你板子。那是她男人的買命錢,給她閨女看病不是應該的嗎?」


 


「細丫可是你家老二唯一留下的種了,你就狠心把錢全摳給你家老大?你當心你家老二今晚就來找你!」


 


鬧著鬧著,族長也來了,陳叔大聲說:「大伯,這事您得管啊,不然下次徵兵,可就沒人願意去了。」


 


陳叔跟嬸子就是故意那麼大聲的。農村人家,大多一生就是好幾個兒子,每回徵兵誰去誰不去都要吵翻天。


 


如果自己在戰場上送了命,撫恤金全便宜了活著的兄弟,自己的老婆孩子連救命錢都沒有,那恐怕父母再逼,下一次也沒有人願意做那個被徵走的兵。


 


族長自然懂陳叔在說什麼,用族規訓了陳二狗一頓,還強制把撫恤金分了吳姐姐一半。


 


10


 


事情了結後,

嬸子看我的眼神更柔和了,她拉著我的手說:「別怕,咱家不這樣,以後家裡有的,就都是你們娘倆的。」


 


我從小沒享過什麼愛,長大了便貪圖所有的暖,一點點也好。


 


盈枝待我最好,陳石頭給的一點尊重也叫我歡喜,可從來沒有長輩對我這麼柔和過,這份柔和叫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睜眼到半夜,我聽見堂屋裡有了淅淅索索的動靜,嬸子他們似乎在找什麼,找了一會兒,嬸子才對陳叔說:「找到了,這包耗子藥你拿去丟了吧,咱兩個老的還不能S。這要是S了,她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過。」


 


「好,我現在就拿去埋了,可不能讓大妮不小心碰到,萬一她當吃食吃了,那就造孽了。」


 


陳石頭求我求得沒錯,如果我不來,這對好人是真打算去找兩個兒子了。


 


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肚子,

第一次對這個孩子生了好奇。


 


初時,我隻把它當做逃離軍營的工具,可現在,它還未出生,就已經救了三條人命。


 


它的來處是我的噩夢,但它,好像並不讓我難受。


 


11


 


盯著我肚子的人變多了。


 


陳二狗家那一鬧,很多人知道了這種特意送回來的撫恤金足足有二十兩,他們都盼著我肚子裡的是女兒。


 


那樣他們就能去勸陳叔和嬸子過繼一個同族的孩子,繼承那二十兩銀子。


 


肚子一天一天變大,我也說不好希望它是男是女,但兩位老人臉上的笑容實打實地越來越多。


 


生那天,我從下午疼到晚上,嬸子找了穩婆,孩子一出來,穩婆就可憐地看了我一眼,不敢笑得太大對他們說:「恭喜恭喜,喜得千金,也是添丁進口了。」


 


我抬眼去看陳叔嬸子,

他們沒有失望,隻是歡喜地抱過嬰兒道:「小臉皺巴巴的,就跟石頭剛出生時一個樣,有後了,我們石頭有後了。」


 


嬸子把孩子抱低讓我看了一眼:「瞧,是個健康的女娃娃,我把她抱走了,你吃碗雞湯飯就趕緊睡吧,生孩子太費力氣了。」


 


我看著那個醜醜的、卻軟軟呼呼、哭成一團的小東西,心裡有了答案。


 


我要她,要她做我女兒,要她健康平安地長大,要她比我好千百倍地活著。


 


盈枝說讓我過平常人的人生,我終於開始琢磨,什麼叫平常人的人生。


 


大概就是有一對慈愛的父母,長到年歲,嫁一個和順的丈夫,再生幾個滿地亂跑的娃娃。


 


現在女兒我有了,陳石頭如果活著,應該是個和順的丈夫。


 


就剩父母了,好在小時候雖然沒有,但如今我有了。


 


陳叔嬸子很慈愛,

對我們母女都是。那些說女娃娃不算後代,上門想要過繼的人全被他們打了出去。


 


陳叔笑著逗弄我女兒:「我們山娘多漂亮,才不是那些人的醜兒子可以比的。將來長大招個贅,依舊可以頂我家的門戶。」


 


他們說從前給陳石頭取名石頭,是想讓兒子像石頭一樣結實地長大。既然石頭不夠結實,那就叫我女兒山娘,一座巍峨的山,總能平安到老。


 


我漸漸成為桃李村一個普通的婦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山娘開口叫我娘那天,也改口叫陳叔和嬸子爹娘。


 


在他們含淚而笑的面龐下,我有了自己的小家,享受最平凡的人間煙火。


 


我想那八個月在我長長的人生中隻佔很小的一點,我也該讓噩夢從心裡走開了。


 


12


 


山娘兩歲那年,隔壁搬來一個帶著女兒的鳏夫書生。


 


小孩子正長到需要玩伴的年紀,

一個看不住就往人家院子裡鑽。


 


書生叫鄭嶽,他女兒叫鄭月嬋,比山娘大一歲,也是坐不住的年紀。山娘鑽去她家,她也鑽來我家。


 


鑽的次數多了,兩家也就漸漸熟悉。


 


知道他是個秀才,本來在城裡教書,為給妻子治病散盡家財,妻子一年前還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