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想再待在傷心地,就選了我們村暫居。在村頭辦了個私塾,附近幾個村子的孩童若想啟蒙,都來他這裡。
本來我沒有做他想,即便都是另一半不在了,他一個秀才,在旁人眼裡我也是高攀不上的。
可那日我看他在院裡拿根小棍教月嬋和山娘寫字,想起盈枝可惜她沒時間教我讀書識字。
頭腦一熱,我就上前道:「鄭夫子,您介意多個我這種年紀的學生嗎?」
他微微贊賞地看我:「楊娘子操持家務還不忘進學,做老師的怎可放棄好學的學生。以後每日傍晚你帶山娘過來,你們一起學。」
山娘才兩歲,能學什麼,不過是她跟月嬋在院子裡玩著,能給我們孤男寡女避個嫌。
他不肯收我束脩,作為報答,他去教課時,我就多照顧月嬋一些。
我教孩子隻求她明理開心,
便比普通母親多些耐心。她們玩捏泥巴的遊戲,我幫她們和泥,她們問多奇怪的問題,我也用心想了答案回她們。
有時候天黑一點,月嬋就耍賴皮說要跟山娘睡不肯回去,磨在我身邊說:「楊姨,你真好聞,娘都這麼好聞嗎?」
小姑娘撲閃著大眼睛,裡面全是對娘親的好奇,她娘走得太早,她是羨慕山娘的。
山娘也羨慕她,總是偷偷問我:「娘,我爹也像鄭夫子那麼厲害,收很多學生嗎?」
不止兩個孩子,爹娘也喜歡鄭嶽。爹年紀大了,耕田的力氣活有我幫著也不輕松,可鄭嶽一個讀書人竟也是能下田的。
春種秋收的麥子熟了兩茬,他就幫我家辛苦了兩茬。
娘燉了什麼好吃的,就算沒有我的,都不會忘了給月嬋一份。
普通人的默契都在過日子的柴米油鹽裡。
山娘五歲那年,
有一天正做著飯,娘拉家常一樣對我說:「石頭走了五年,月嬋她娘也走了四年。你們都還年輕,守也守夠了,鄭家沒長輩,我跟你爹就託大做個主,我們兩家並一家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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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很多人都給鄭嶽介紹過好女子,娘敢跟我開口,定是先問過他。
娘說完的當天,他教書時就送了我一本詩經,正翻到《關雎》那一頁。
君子的臉微紅,問我願不願做他的淑女。
我點頭了,日暮晨昏三年,我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我想過有夫君的日子。
我隻是猶豫,若成為夫妻那麼親密的人,該不該告訴他我的過往。
我還是沒說,山娘隻能是陳石頭的女兒,爹娘是靠著她活下來的,我不能冒一點風險。
可我不說,老天爺卻時時開始提醒我,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成親是喜事,爹娘和鄭嶽一定要帶我進城去置辦東西,我們牽著山娘和月嬋,在人來人往的鋪子裡逛了一家又一家。
逛到布莊的時候,娘看中一件婚服,硬要讓我試試,有個婦人進來幫我穿衣,她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娘子從前進過風月行吧?」
我詫異地抬頭看她,她卻笑道:「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你相公。隻是想跟娘子說一句,若以後有難處,我這裡有個活計可以給娘子做。」
她拿出一個造型怪異的玉介紹道:「這叫角先生,想必娘子以前見過,都是讓房事更有樂趣的東西。若以後娘子需要銀錢,可以來找我,我這裡缺敢搗鼓這種器物的人。」
她大約以為我出身青樓見過這東西,可她錯了,軍妓營用不起玉做的東西,但看形狀,像男人的下面,我的確能猜到做什麼用。
可我更忐忑另一件事,
我問她:「你是怎麼知道我就敢搗鼓的?」
她邊幫我換衣邊答道:「剛剛逛街,我跟娘子同路了一段。路過青樓,就連娘子的婆婆都避開了眼,可娘子一點輕視都沒有,平常地走了過去。我也出身那裡,自然懂娘子的眼神。」
她坦蕩地承認自己的出身,衣服也換好了,最後一句隻跟我說:「我祝娘子婚事美滿,可若有一日沒瞞住,你就會知道世人的眼睛於我們而言就是刀。若你被那些刀逼得沒辦法了,記得這裡還有份活計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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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輕易看穿了我的過往,就連熟人也重新遇到。
小春來了,她跟著村上一個叫趙田的傷兵回家,做了他的婆娘。
她見我時,拉著我的手謝了又謝。
「大妮姐,你不知道,就因為你把陳石頭的骨灰帶回家,咱帳子裡剩下的人日子都好過了一點。
這次放籍,盈枝姐還幫我們所有人跟將軍求情,我們現在籍書上寫的過往也是廚房雜役了。」
跟北戎的仗,我們勝了,慘勝,就看整個桃李村隻回來趙田一個活著的兵就知道。
村裡到處都在燒紙,哭聲一夜一夜的不停,家家墓地裡都多了一個衣冠墳。
這樣的氛圍,我不適合立刻成親,小春作為活人的家屬也不適合到處走動。
她也不想走動,她還是怕的,怕別人知道那些過往,隻有我這個熟悉的人能讓她安心。
她激動地跟我聊了很多。聊軍妓營裡的姐妹後來又S了幾個,她們幸運活下來的人被準許跟兵丁回家。好手好腳的兵是不會要她們的,隻有傷得嚴重的兵要,她就跟少了一條胳膊和一隻腳的趙田來了這裡。
我問她:「盈枝呢?盈枝去了哪裡?」
她感慨地嘆道:「盈枝姐可不用你操心。
後來也有人進過將軍帳子,一兩個月就被踢來我們這裡了,隻有盈枝姐一直留著。她懷孕了,將軍都要帶她回京城正經納妾呢。」
回京城,那是盈枝的夢,她實現了,真替她開心。
小春也開心,她笑著對我說:「盈枝姐進了將軍府,你也要嫁給一個秀才,你們過得越好我越安心。你連秀才都配得上,趙田也不能嫌棄我。」
她說這話時的祝福是真心的,可她拆穿我時的憤怒也是真心的。
那天鄭嶽請了一個媒婆上門提親,娘事先準備了我的八字,兩張紅紅的庚帖就要交換的時刻,小春氣紅了雙眼跑進來。
她指著我大聲道:「鄭夫子,你知道她從前是什麼人嗎?她是個軍妓營裡爬出來的婊子,你還要娶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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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捂了山娘和月嬋的耳朵就把她們往裡屋裡送,鄭嶽護在我身前怒道:「女子名節何等重要,
楊娘子視你為友,你怎可如此汙蔑她?」
小春嗤笑了一聲:「汙蔑?我和我家趙田都是人證,往南走五天的下溪村也有趙田的戰友能作證,你問問楊大妮,她敢去對質嗎?」
她說得如此具體,鄭嶽回頭求證地看我,我低了頭,他便都懂了。
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憤怒,可門口站滿了看熱鬧的人,他不能拋下我,他依舊直直地站在我身前維護道:「楊娘子的籍書我看過,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她是入過賤籍,可隻是廚房雜役。朝廷的文書,難道不比你一張嘴可信嗎?」
那些已經相處了幾年,進出會打招呼,平常遇到難事會搭把手的鄉親看著這場鬧劇,急不可耐地竊竊私語開。
「趙田家的說得有鼻子有眼,怕不是真的吧?」
「難說,我之前就奇怪,軍營裡咋連洗菜都專門買人,不是有火頭軍嗎?
」
「哎,你們說山娘真是陳石頭的種嗎?要不是,我把我家老二過繼給他家啊。」
「不對啊,如果陳石頭家那個籍書是假的,那趙田家也是廚房雜役,不會也是假的吧?」
小春聽著那些話,終於意識到她跟我是同一種處境,慌了神,不再跟鄭嶽辯駁,掉頭就往家跑。
她跑了,可那些流言不會散,爹走出來驅散了門口那群人,娘把兩個小的哄在房間裡。
鄭嶽轉身,目光灼灼地看我:「大妮,我需要一個解釋。」
爹沒說話,可他看我的眼神是一個意思,他和娘也需要一個解釋。
我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知道再瞞不下去,他們有嘴,可以去下溪村問。
頹唐地坐下,我把那些想遺忘的日子吐了出來。
聽完,鄭嶽筆直的背彎了,他進屋抱起月嬋,
一言不發地走了,爹把娘帶回屋,屋裡是壓抑的嗚咽聲。
山娘害怕地扯著我的衣服:「娘,鄭伯伯怎麼了?他怎麼不對我笑了?」
我抱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的山娘這麼小,還不該聽懂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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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安靜得無人說話,村裡卻飛滿了流言,有人甚至想去下溪村確認,可五天太久才作罷。
即便如此,族長也上了門,他跟爹娘說:「石頭他爹,我知道你們傷心,可你們得快點做決定。咱族裡不能留這樣的人,不然咱族的姑娘將來婚事可就難辦了。我知道山娘年紀小小的可憐,可誰讓她有個那樣的娘呢?」
爹娘隻低著頭,不說應,也不說不應。
到最後是鄭嶽先開了口。
他這幾天都把自己關在家裡,再出現,已經是冷靜的模樣。
他對我說:「你跟我走吧,
山娘不能在這裡長大,口水會淹沒她。等出了村子到城裡,我們就分道揚鑣,這三年,我們都忘了吧。」
他不要我了,可他還是不能放任我不管。
我也不能放任爹娘不管,我求他們跟我走,可我還沒開口,娘就先說了。
她拿出一小包碎銀子遞給我道:「我孫女不能在那些人胡說八道的嘴裡長大,大妮,這是賣房子賣地的錢,我們帶山娘走吧。」
她已經知道了所有,可她還是認山娘。
事發以後,我第一次哭了。
她擦幹我的淚,低低道:「這村裡戰S了這麼多兵,隻有石頭的骨灰回家了,我們領你的情。你和山娘是石頭認的,那就是我家的人。我們山娘小小的一個,不看著她長大,我跟她爺S了也閉不上眼啊。」
鄭嶽收了私塾,對外說他要進省城趕考,他依舊幫我否認那些傳聞,
說他是要帶著我們一家一起走的。
走之前,小春最後來找了我一次,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可她依舊挺直了脊梁跟我說:
「我來是要告訴你,我會發瘋,是那天跟趙田闲聊,他說他們將軍最討厭紅色。也許沒有那個紅色香囊將軍也不會選我,也許選了過兩個月我也會被踢出來。可那不代表你可以從一開始就拿走我的希望。
楊大妮,是你先對不起我的,我沒做錯。」
我已經猜到了,所以當趙家人偷偷來問我小春是不是軍妓的時候,我搖了頭,她說得對,是我先錯,我該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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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在家拘不了幾天,為了怕她們聽到那些難聽話,我們簡單收拾了兩天就出發了。
從村子到城門口短短的兩個時辰,鄭嶽沒有跟我說一句話。
臨分別前,我問他:「你是更惱我騙你?
還是更不能接受我的遭遇?」
他深深地看我,朝我行了一禮:「我不願騙你。楊娘子,若你騙我旁的事,也許我尚可原諒。可這種過往,對不起,我隻是個普通男子,縱使再明白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接受不了。」
他不是普通男子,他已經是我能遇到最好的男人。即便到今天這個地步,他也不曾汙言穢語對我,沒有責罵過我一句,甚至臨了,也沒有把責任全推給我,承認我的不得已。
可就是這樣的男人,還是不能接受我。
我終於明白,那八個月雖然隻是短短的八個月,卻早絕了我去過平凡的一生。
可這一生我都不允許我自己去指責自己,說那段過往我錯了,世事對我已經如此殘忍,若連我都厭棄我,我要如何活下去?
我沒有錯,錯的是把我推入過那般境地的父母和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