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得到答案,我釋懷道:「鄭夫子,很抱歉隱瞞了你,那麼這一別,我們此生不再見了。」


 


18


鄭嶽走了,爹娘牽著山娘,問我接下來去哪裡。


 


我還沒回答,就發現身後跟了兩個尾巴。


 


那位夫君跟陳石頭一起犧牲在前鋒營、撫恤金還被公婆克扣的吳娘子,帶著她八歲的女兒,悄悄跟了我們一路。


 


我問她跟著我們幹什麼,她跪下就給我磕頭道:「楊妹妹,你要離開村子謀生路,帶上我們吧,我什麼活兒都肯幹,隻要你給我們娘倆一口飯吃。」


 


我按住她還想磕的頭,跟她分析道:「我的名聲你也……」


 


未等我說完,她就打斷道:「人活著才能談名聲,不跟著你,我們母女連活路都沒有,要名聲有什麼用?」


 


她沒誇大。自從戰爭結束,

陣亡的名單傳回來,村裡跟她一般處境的婦人變多了。裡面有家人好的,還是好好對她們,也有很多家人不好的,便刻薄起她們。


 


這麼做的人一旦變多,族長也約束不了。


 


吳娘子的公婆記恨她當時鬧出事,趁機對她們更差,那點撫恤金,過了五年本就不剩多少,還全被搶走了。


 


山娘有時也跟她女兒細丫玩,我便偷偷接濟過她們很多頓飯。


 


吳娘子是個很老實本分的人,既救過第一次,那索性就救到底。


 


我大手一揮:「好,既然你信我,那就一起走,我總不會讓你們餓S。」


 


娘看著她們母子可憐的樣子,也沒有反對,隻再一次問道:「就算走,也得有個方向,我們以後怎麼謀生?」


 


桃李村的那些口舌讓我想通了,我的情況比青樓女子還不如。


 


青樓的客大都是本地,

從良了遠遠避去外地就好。


 


可軍營的兵來自五湖四海,無論我逃到哪裡,也許有一日,都會有人站在我面前說:「哎,我認得你,你是那個六號床。」


 


就算為了山娘,我也不能再逃了。我不能讓她對我的過往無知無覺,到時候被人當頭一棒,人生整個亂套。


 


我需要一點一點讓她明白我經歷過什麼。


 


可光讓她明白接受是沒有用的,盡管我不怪自己,世俗也會對我的女兒苛刻。剛剛我對鄭嶽的道歉真心誠意,是我從前天真,忘了這也會影響月嬋。


 


盈枝說過,如果出身低微,那就去求錢和權,有了其中一樣,世上起碼一多半的人不敢再看輕你。


 


我要留給山娘很多錢,既然無法平凡,那就住在漂亮寬大的房子裡,讓那些平凡人想罵也罵不到。


 


19


 


租賃房子安頓好其他人,

我去那家布莊找了曾說要給我活計的那個婦人。


 


其他營生隻要我的經歷被翻出來,我就要面臨指責和困難,隻有這份活兒,它不需要那些所謂的幹淨。


 


那位婦人見到我並不驚訝,可仍然嘆息道:「其實我不希望你來找我,但我也知道,你十之八九要來找我。」


 


她姓馮,手下的人都叫她馮掌櫃,布莊不是她的生意,布莊後面那間小小的鞋店才是。


 


明面上,那是專門給大戶人家的嬤嬤做鞋的店,可實際上,它卻是賣那些器具。


 


嬤嬤們替女主子把要求寫在紙條上,馮掌櫃按要求把器具準備好,下一次塞在鞋子裡,讓她們一起帶回去,櫃臺上留下的,就會是兩份錢。


 


我不解道:「隻做女子生意,不做男人的嗎?」


 


馮掌櫃笑了笑:「你還是對這世道了解太少。連讀書人都說食色性也,

男人想消遣,秦樓楚館多的是地方,那些地方的器物更是一應俱全。他們不會來這裡,男人的風流是可以見人的。隻有女人,就算食色性也,也得偷偷摸摸。」


 


她的笑裡有諷刺,顯然她一點都不鄙視那些主顧,隻覺得大家都可憐。


 


聊完這個題外話,她問我道:「我這裡有兩種活計,一種是在鋪子裡賣器物,一種是去老師傅那裡學做器物,你想選哪種?」


 


我回道:「若我兩種都想去,行嗎?」


 


馮掌櫃答應了,我便先從給老師傅當學徒做起。學的第一課,就是認識這些五花八門的器物。


 


馮掌櫃的鞋店雖然隻賣給女人,可她的作坊卻也供貨給秦樓楚館,這裡男女的器具都有。


 


角先生、託子、相思套、硫黃圈、白綾帶子、懸玉環,每一樣都讓人大開眼界,可看到勉鈴的時候,我仍舊驚呆了。


 


它竟能在男人那處自己動。


 


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事,激動地問師傅:「它既然能自己動,那是不是也能讓男人不再找女人,把它當女人使?」


 


師傅搖搖頭:「它就小小的一個,跟人怎麼同?男人又不是傻子。」


 


我不S心道:「那就不能做個跟人一樣大的器物,來代替女人嗎?」


 


師傅笑了:「我做這行反正沒見過,你要有能耐,等出師了你自己做。」


 


他似乎在笑話我,可我的確生了做一做的心思,既然想要自己做一個新東西,就得認真學老東西,我比任何一個學徒學得都用心。


 


一年後,我已經從做器物到賣器物都成了熟手。


 


20


 


可我發現一個問題,這一行,無論是賺男人錢還是女人錢,都隻賺有錢人的錢。


 


馮掌櫃耐心教我:「自然是賺有錢人的錢,

不說普通百姓舍不舍得花大價錢來買,就算舍得,那他們也得先知道有這東西。」


 


的確是這樣,這些器物為了觸感,幾乎都是用玉和精陶做的,價格不菲。有錢人家裡代代有人用,女兒的陪嫁裡都會陪洞房八件套,所以他們都知道這東西。


 


普通人買不起,也不知道。


 


可有錢人再有錢,那也沒有千千萬萬普通人加起來錢多,商人賺錢,不就該往錢更多的地方去嗎?


 


在作坊和城裡跑了一段時間,我漸漸有了主意,拿著盈枝當初留給我的金子,我找上了馮掌櫃。


 


她瞟了我一眼:「你想入股?」


 


我搖搖頭:「不,我是想邀請你入股,馮姐姐,我們談筆買賣吧。你現有的店鋪我不要,我隻要你的作坊按我的要求生產,給我供貨。同時,你背後的那座靠山,也給我靠一靠。賺了錢,我分你五成利。


 


這是偏門,馮掌櫃能安安穩穩做這麼多年,必有她的門道,我想借用。


 


而且她是個好人,那日她叫住我,就是想給跟她同樣境遇的人多一個選擇,她的店裡,不止我一個命運坎坷的人。


 


馮掌櫃笑了:「五成利,你倒是大方,可不要我的店,你打算怎麼賣呢?」


 


我嘿嘿笑道:「保密,您且等著瞧吧,我保準不搶您的客,我賣給另外一批人。」


 


21


 


馮掌櫃說過食色性也,可她也隻看到高門大戶裡的色,她或者這個行當沒想過,普通人也是人,也有色。


 


就像青樓,普通男人去不起,可他們會去找暗娼。


 


我也去找暗娼,我先敲響的,是一個婦人的門。


 


她叫巧姑,是個有趣的暗娼,旁人做這行遮遮掩掩,恨不得不敢走在大白天,可她天生一張巧嘴,

偏愛到處晃蕩。


 


這張嘴能哄男人,她年近三十了,還是有客人。這張嘴也能哄女人,滿城有多少暗娼,恐怕她比捕快還清楚。


 


我帶著器具上門,她看著那些形狀各異的東西,調笑道:「小娘子這是想讓我買東西?那你可找錯人了,姐姐我要是有錢買這些,還用幹這個嗎?」


 


她的院子小小的,有兩間房,最裡面那間隱隱傳出咳聲,我知道,那是她生病的兒子。


 


我也笑道:「巧姑姐姐,你想賺錢嗎?我把這批貨放在你這兒,不收你一分錢,等你賣出去了,你再給我錢。隻要你賣一份,我就給你兩文錢。」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變了語調:「當真?賣一份你就給我兩文錢?」


 


我點點頭:「當真,你還可以找其他人一起賣,我不管你們怎麼分,反正一份我給你兩文。」


 


暗娼接待的都是三教九流,

接一個,也隻能賺十幾二十文錢,兩文積少成多,對她們是不小的進項。


 


我給她們的貨不是馮掌櫃店裡那些精細玩意兒,而是改良了,用粗陶做,成本隻有原來的一成,售價自然也隻有原本的一成。


 


願意花錢找暗娼的男人,正好付得起這個價錢。


 


不過三個月,巧姑交過來的訂單就讓作坊的師傅學徒都忙得冒了煙。


 


男人們喝酒吹牛最愛聊這些,有一個人用過,就會有三個人心動,可大部分人是不敢去找暗娼的,他們隻能抓著腦袋又好奇又著急。


 


我知道,我開店的時機到了,作坊的老師傅卻對著我直作揖:「楊娘子、楊老板,我知道你厲害,可這訂單再來,全坊就是不吃飯不睡覺也趕不出來啊。」


 


我胸有成竹道:「有錢賺還怕找不到人?你等著,我立馬給你招學徒。」


 


我把全城的暗娼都收了,

一部分送去作坊做工,一部分送去馮掌櫃那裡培訓,培訓好,就去做我新店的櫃臺娘子,負責賣器具。


 


巧姑看著我遞過去的工錢,確認了又確認:「楊老板,你是說,你要招我們做工,給我們一口長遠飯吃?」


 


我重重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是,你沒做夢,以後隻要我不倒,就有你們一口飯吃。」


 


她哭了,很多人都哭了,她們結成隊,在工坊的後院給我磕頭。


 


我沒有避讓,因為我叫吳娘子帶著山娘躲在旁邊看,我要慢慢讓她知道,她娘在做什麼樣的事情。


 


山娘看呆了,她抱著我的腰歡喜:「娘,那些嬸嬸都好感激你,你真厲害。」


 


22


 


我的店自然不會開在鬧市,隻是尋常的街巷,還要挑最尾巷不起眼的位置。


 


可全城的暗娼都沒了,那些需要的男人就會更需要,

他們自己會摸到地方。他們摸到了,他們的朋友也就摸到了。


 


男人臉皮厚,挑街上人最少的時候進來買也沒什麼。女子可就臉皮薄很多。


 


高門大戶裡有長久不得丈夫喜愛,或者守節守寡的女子需要,民間數量也不少。


 


她們不敢自己進來,甚至還催生了一些二道販子。這些臉皮不那麼薄的婦人進店,大量大量地買,買回家,再分給那些羞答答的姑娘娘子。


 


等我再一次需要人手的時候,吳娘子怯怯舉起了手:「楊妹妹,其實那個活兒,我也能幹的。」


 


我細細打量她,確認道:「你確定嗎?不要勉強自己,那不是臉皮薄的女子能幹的。」


 


她用力地點頭:「能的能的,我都在你家白吃白喝這麼久了,我臉皮不薄的。」


 


她沒有白吃白喝,她幫我操持家裡,照顧爹娘和女兒,

替我省了很多心。可她覺得這些隻是尋常事,不算她自己賺錢,還是不安心。


 


好在爹娘身體還硬朗,他們能照顧家裡,既然吳娘子想自力更生,我自會幫她。


 


她剛去時的確連看那些器物都不敢,可做著做著,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邊跟人聊天,邊搓出一個角先生。


 


等她做熟了,她又來找我,期待地問我:「既然我能做,那村裡那些活不下去的婦人是不是也能做?」


 


她跟幾個同她一樣喪夫、又被婆家磋磨的同村偶爾還會聯系,她想拉她們一把。


 


可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