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行的盈利是有限的,它不像糧食衣服,滿大街的人都需要。一座城,有一成人買已是極限。
我們待的江城就這麼大,而戰場失夫的人太多,我用不完。
用不完,就隻能從這座城走出去,走到很多很多座城。我再一次感謝鄭嶽,是他為我開蒙讀書,讓我知道村落之外,天地有多大。
想走出去,最近當然是隔壁山城。我去找馮掌櫃,問她有沒有門路。
她幾乎是審視地看我:「楊妹妹,你告訴姐姐,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我指了指外面的天:「就跟它一樣大,姐姐,你想陪我闖一闖嗎?」
她問我:「以後招人還是這麼招嗎?」
我頷首:「隻要有我在,一輩子都這麼招。」
她笑了:「好,那姐姐就豁出去陪你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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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根基在本城,
臨城沒有那麼熟,我們要讓的利也就更多,我又讓出去兩成,可好處是,對方不幹預怎麼用人經營。
依樣畫葫蘆,我把那裡願意的暗娼也都收了。山城參軍的人沒有我們多,那些在戰場失去丈夫又不被家族所容的婦人,隻要肯幹,我都給了活計。
小春也來了,我們默契地不談從前的恩怨,她好好幹活,我痛快給錢,她幹得很好,升了主管,買了自己的小院子,再不用回桃李村。
慢慢的,周圍有人開始叫我「楊菩薩」。
我做的是偏門,可我做人沒有偏門。聲名遠播的好處就是,有另一個更聲名遠播的人會找上來。
名妓柳妙笙上門的時候,連風都是香的。
她盈盈坐下,啟齒問我:「聽說楊老板救助了不少困頓的同行。奴家這些年攢了些錢財即將贖身。山城是我的家鄉,不知楊老板這裡,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我知道,我做更多事的機會來了。
柳妙笙出身江南最有名的繡紈院,她善畫,她的畫曾一副千金。
我拿出那具傾盡了我心血的人偶器具。它跟正常女人等高,全身由牛皮做成,那牛皮被我磨成最接近皮膚的顏色,裡面填了柔軟的棉花,抱起來,有六分活人的手感。
尤其是男女交媾的地方,我在裡面做足了能刺激男人的花樣。
我從沒放棄過我的設想,我要做一個能代替女人的器具。
這個器具,我叫它畫天仙。
畫天仙還缺少一個香豔的賣點,柳妙笙來了,這份香豔也就來了。
我要柳妙笙用她的畫筆給這些器具畫上風情各異的臉,再給它們搭配合適的衣服。
江南第一名妓畫的臉,從沒人見過的仿人人偶,結合在一起,
沒有公子哥會不好奇。
普通老百姓的錢我要賺,那些有錢人的錢,我也要從青樓手裡分一杯羹。而且這次,我不打算再給背後的人分利。
我一直知道,馮掌櫃背後的人恐怕還經營著青樓,這些東西都是不分家的,可接下來,我是打算跟青樓對著幹的。
馮掌櫃蹙著眉勸我:「我知道你對煙花之地恨之入骨,我又何嘗不是?可光靠你我是鬥不過他們的。現在這樣,我們起碼還能給那些幹不動的姐妹留條出路。」
我笑了笑:「您誤會了,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可沒打算硬碰,我隻是想換個靠山了。」
有了這兩年的盈利賬本和畫天仙,我終於攢夠籌碼上京去找盈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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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更大更繁華,繁華得讓人憧憬,若我能把貨賣到這裡,那該是怎樣的財富。
將軍府門口的石獅子很威嚴,威嚴得我這種人隻能看一眼,然後躬身從側門的小道進去。
我低著頭走了許久,才走到盈枝的院子。
她還是那麼漂亮,離開西北的風沙,皮膚甚至更細嫩雪白。
她拉著我的手,圍著我看了一圈又一圈,似乎不敢相信我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我淡笑道:「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沒過上你希望的那種平凡日子。」
她一下紅了眼睛,難得罵髒話道:「去他娘的平凡日子。是我從前小瞧了你,以為在鄉下安度一生對你最好。要知道你有這份本事,我隻會讓你早早就出來闖。」
姐妹久別重逢,我們有說不完的話。
說我的山娘和生意,說她的兒子,和她在將軍府好過與不好過的日子。
說到最後,我把帶來的賬本和畫天仙交給她,
跟她說了我的所求。我想用往後賺錢的五分利,來換一份將軍府的庇佑。
盈枝仔細翻了賬冊,用力地抱住我:「大妮,你真給我長臉。你做得這樣好,將來做大了,也是我在將軍面前的臉面,是我的依仗。我的小妹妹,你長大了。」
其實沒有那麼好,現在賺的錢,沒有盈枝,我攀不上將軍府這根高枝,可將來,我一定會做到跟她互為依仗。
我帶著將軍府的令牌和一個老僕回了江城。
在江城最大的青樓不遠處也買了一座樓。開業的當天,柳妙笙當街作畫,再從一塊紅布裡揭出畫天仙,賺足了聲勢和噱頭,畫仙樓一夕名動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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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些青樓覺得沒什麼,我又不賣活人,搶不了他們多少生意。可我開始從源頭跟他們搶女孩兒。
他們買人花多少錢,我就花多少錢。
女孩子賣去他們那裡是被糟蹋,賣來我這裡,卻隻是做工學畫而已。隻要不是心裡扭曲的父母,哪怕他們不愛自己的女兒,錢是一樣的,送到我這裡總是好一點。
從前我做的是把已經滾過泥塘的拉上來,或者把在泥塘裡滾不下去的安置好。可我一直更想做的,是讓滾入泥塘的人越少越好。
有了將軍府撐腰和我自己賺錢的本事,我鋪排店鋪的城鎮越來越多。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很多城鎮我也會失敗。
我知道,隻要朝廷和律法還允許青樓存在,隻要人還有欲望,這世間的泥塘就不會幹涸,那麼就總有人會滾下去。
可我的行業壯大一點,就能多分攤走一些欲望。我賺的錢多一點,就能救更多的人。
人這一輩子,憑心憑力,不過盡力而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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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娘漸漸大了,
如我所願,她沒有瞧不起我的出身,她懂我在做什麼,甚至想要延續我的志向。
她十五歲那年,停了十年的戰爭又回來了。
我一直希望這天永遠不要再來,可讀書越多,懂得越多,我就越知道,這天早晚會來。
戰爭有時候是沒辦法避免的事情,如果不打,也許有些歷史會重來,也許後果比打仗還要慘烈。
我隻想在它不得不來的時候,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苦難的人少一點。
又一次,我帶著賬本和畫天仙去了京城。
盈枝眼角有了些許皺紋,她指著畫天仙不可思議地問我:「你想跟將軍提議,用它代替軍妓?」
我點點頭,她卻勸我:「大妮,我知道你不想再有人經歷我們的慘劇。可戰場上,朝廷和將軍第一考慮的永遠是士兵。人偶到底不是人,他們不會願意為了區區幾百個女子不受害,
就把更能鼓舞士氣的軍妓換成人偶。」
我自然知道這件事不可能靠同情就辦成,要辦成,就必須是利益。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手書遞給她,上面寫滿了這些年我一點一點琢磨出來能說服朝廷的理由。
其一,大部分軍妓是要花錢買的,軍營還得給她們飯吃,我的畫天仙卻隻打算收成本價,便宜很多。
其二,畫天仙不是人,不需要管理,軍營能採購的數量就多,可以緩解更多士兵。
其三,畫天仙的材質是豬皮或牛皮,裡面填充的是棉花,物資困難的時候,它們就可以充當物資用。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軍妓會生病,還是會傳染的病。往往軍醫發現的時候,很多士兵已經染上了。花柳病最是難治,會S人。用畫天仙代替活人,就能最大程度避免士兵染病,保留兵力。
盈枝看過手書,
沉默了很久,她說:「傻大妮,這手書寫的很好,可你要知道,若是出問題,將軍一定會追究你。我怕我遞上去,就是在要你的命。」
我起身,坐到她的腿邊,像從前那條路上一樣蹭在她的身旁,輕笑著問她:
「盈枝姐,如果時光能回頭,當年那條通往軍營的路上,你祈求過有人來救我們嗎?我祈求過,所以我要做那個人。如果你也祈求過,就幫幫我吧。」
她低頭灼灼地看我,眼裡有淚,然後伸手說:「拿來吧,你這麼聰明,肯定想到了花錢保命。」
我嘿嘿一笑,把賬本遞了過去:「嗯,我早就想好了,你把這個給將軍看。這上面屬於我的盈利,我把六成都捐給朝廷當軍費。」
她點了點我:「你呀,有錢也不知道給山娘多留點,就不怕她怨你。」
我的山娘才不會。我們已經有很多很多錢了,
就算家裡四口人天天吃黃金,都夠吃到天荒地老。那麼錢對我們來說就隻是賬面上的一些數字,不如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我捐軍費,固然是想為自己買一份保障,為那些可憐女子多爭取一絲機會。可我也是真心希望這些錢能鑄更鋒利的劍,做更堅固的盔甲。讓士兵們活著的機會越大越好。
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在戰場上都太渺小,我隻願此戰速勝,清平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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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了,將軍答應我所請,要給朝廷上書。
他第一次見了我,我們這種門客,從前隻能見見將軍府的主管。
那是個滿臉堅毅的中年男子,他比盈枝大十歲,久經沙場,氣勢逼人。
他隻淡淡看了我一眼,沉聲道:「你不錯,盈枝沒交錯朋友。盈枝此次依舊跟我隨軍,軍妓營的事我會交給她打理,你也回去準備著吧。
」
說完,他就揮手讓我退下了。
我詫異地去找盈枝求證:「戰場兇險,將軍從不帶家眷從軍才有了你的機會,你怎的都成了家眷還要去?」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會給別人機會啊,將軍府都十幾年沒進過新人了。要是再來一個,我都年老色衰了,可爭不過。還多虧了你,我才有借口說要隨軍。」
我知道那不是借口,盈枝是個多怕累又多怕疼的人,我最知道,她拼了命地想回京城,就是要舒舒服服地過一生。
她此去,是為了幫我。
大約是被我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她正了面色嘆息道:「你我都是從那般境遇走過來的,我時常會夢到安代,想她若活著該是什麼樣。你想為那些女子盡一份心,我就不能嗎?
大妮,我們都知道戰場是什麼樣,隻有畫天仙不夠,
加上我,才能讓受害的女子變得最少。別墨跡了,快回西北去準備你的貨和錢吧。」
回去的路上,我不要命地騎馬飛奔,隻求把東西早一點交給將軍府。
錢即將沒有了,可我的心是熱的。世事悠長,人生的磨難層出不窮,可這一路上有盈枝、有馮掌櫃、有柳妙笙,還會有更多更多人與我同行。
此生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