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癱坐在地,抬頭是衝過來的薛淮,他的神色又急又氣。
曲曇追在後面。
我想,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報復。
我捂住眼睛,心底恨意滔天。
「薛淮,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拋棄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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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仔細細看著這個人,一字一句問:
「不是你自己想跟她走的嗎?」
我隻不過是喜歡一個人,怎麼就要落得如此下場?
常生又做錯了什麼?
如果不是認識了我,他還會在那個小超市裡平平安安度過剩餘的時間。
是我害了他。
胸口好像有隻手越揪越緊,幾乎要將我的五髒六腑都生生扯出來,瞬間疼痛得厲害。
我咬牙,幾乎喘不過氣來,「是我錯了。
「我錯在把暈倒在我家附近的你帶回家。
「我錯在不自量力想要好好養著你。
「可後來明明是你主動親近曲曇,是你想要跟她走,你現在憑什麼反倒怪在我頭上?」
我永遠記得那天。
太陽落山,屋子裡最後一絲光徹底湮滅。
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掉,我虛弱地靠坐在地上。
薛淮第一次沒有吼我,墨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盯過來。
曲曇推開那扇門時,我幾乎要睡了過去。
她衣衫整潔,鄙夷地打量一圈,「林想北啊林想北,你怎麼敢的,把他藏在這裡。」
「跟上學時比,你是一點沒長進,你搶得過我嗎?」
她高高在上宣布:「我要把阿淮帶回去。」
我緊攥住鏈子不肯松手。
曲曇笑了下,從包裡拿出一塊新鮮的肉丟到地上。
下一秒,薛淮猛地撲過去。
鎖鏈瞬間繃緊,我想把他拽回來,我養了他那麼久。
可他立刻大聲吼我,仿佛我是阻礙他的壞人。
轉頭他卻瞬間安靜下來,我看著他變得那麼乖順,一點點靠近曲曇。
最後低頭,小心翼翼蹭她的衣袖。
那是在我面前從來沒有過的柔軟。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
我到底為什麼這麼犯賤呢?
那就如他所願。
可這個人現在卻聲聲控訴我為什麼拋棄他,好像我犯了十惡不赦的罪。
他有什麼資格?
我恨聲問:「我怎麼就會喜歡你?」
「真的太惡心了。」
薛淮瞳孔張大,一根一根細細的紅血絲充斥整顆眼球,「怎麼可能?
」
他身形顫抖,目光燒灼般地看向我,「我明明……」
他張了張嘴,「我明明是想留在你身邊的。」
「我怎麼可能想跟她走?可我忘了,到底怎麼回事?」
薛淮聲音都放大了,尋求認同般抓我的手,「你又騙我對不對?
「你就是個騙子,一直在騙我。
「你還騙過我喂血的事!」
「喂血?」
我又想起了那天他的表情,那麼篤定不是我。
我忍不住笑,「對,喂血。」
「你不是堅信是曲曇喂你的嗎?」
站在薛淮旁邊的曲曇終於意識到事情發展不對,她臉色一變,開口想要阻止,「阿淮……」
我打斷她,「你雖然恢復了,
但也對血有癮了吧?」
薛淮神色一怔。
我在他沒反應過來前,掏出隨身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手腕。
不出所料,血流出來的瞬間,薛淮渾身立刻緊繃起來。
他SS握著我的手,力道很緊,像是這個男人最後的一絲掙扎。
我卻偏要捅破這最後一層窗紙,「而且是對當初喂你的、特定那個人的血有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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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猜猜,你發現自己的變化後一定無比惶恐。」
薛淮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我繼續道:「可深愛你的曲曇為什麼不肯再給你血了呢?
「她推託因為以前放血放得太多,她很虛弱。
「所以你想自己扛過去,畢竟你想當個正常人,而正常人怎麼會對血有癮?」
我想起來再次遇到薛淮那天,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我聽到模糊幾個字眼說「來不及了」。
我也想起來有了第一次喂血,就有之後的第二次第三次。
薛淮很喜歡。
所以我的手腕上那道疤才無比醜陋。
因為我曾經劃破過一次又一次。
「原來都是你,竟然都是你……」薛淮嘴唇幹澀得厲害,抖了半天才勉強開口。
「阿淮!」
曲曇撲上來想抱他,「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那個時候你誰的話都聽不進去,隻聽我的,我為了讓你能安心留在基地恢復身體,才編出這個謊的啊!
「我那麼怕疼,為了圓謊甚至劃傷自己。
「我都是為了你好啊!」
薛淮甩開她的手,極慢極慢地站直身體。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半晌都沒能吐出一個字。
這個人常年來的意氣風發好像在這一刻突然就消失殆盡。
他直直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蹲下身來,低頭看了我很久很久,輕聲道:「對不起。」
「薛淮!」
曲曇被他一把甩開,差點摔到地上,終於惱羞成怒,「你清醒一點!
「是她自己不自量力,居然想把你帶走!
「她是個什麼東西?她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還帶你過苦日子!」
她冷聲質問:「要不是我找到你,你以為你現在在哪裡?你以為你還能在基地繼續當你的大少爺?」
薛淮沒吭聲。
曲曇見狀大笑,「好啊,你現在想過河拆橋,我告訴你,沒有這麼好的事!」
她掏出一個儀器狠狠按下去。
霎時間刺耳的警報響徹整個基地。
很快就有重重警衛把我們圍起來。
曲曇抹掉眼淚,伸手指向我,「把這個女人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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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是當初喂阿淮血的人!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那麼多喪屍,唯獨阿淮能恢復成人?」
「因為喂他血的人特殊啊!」
曲曇精致的妝容已經哭花,她惡狠狠瞪著我,像是要把我置之S地千萬次,「她的血很可能就是能淨化病毒的血清!」
血清!
末日人心惶惶,早就有專家不眠不休地研究怎麼才能淨化病毒。
如果能研究出來,那就是全人類乃至全世界的英雄!
這個誘惑是巨大的。
一時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連基地首領都被驚動,
薛淮的父親親自出來,「林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身後是穿著白色研究服的研究人員,盯著我的眼神貪婪又炙熱。
「你的血是珍貴的,請跟著我們走!未來你將拯救全人類!」
我冷眼看著這些人。
「爸!」
薛淮突然擋在我前面,他想笑,但最終隻能扯出一個難看的表情,「爸,曲曇胡說的你怎麼也跟著信了?」
「有沒有胡說,帶去實驗室看看不就知道了。」
警衛一步步靠攏過來。
我低頭,突然俯首到薛淮肩上,「他們要抓我。」
薛淮焦急地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他當然不會讓我被抓走。
如果我被帶走了,以後誰給他提供血讓他解癮呢?
我S了,
他也活不成。
我握住他的肩膀,慢慢用力,「報道不是說了嗎?曲曇多麼深情,她為了你劃開自己的手腕。」
我輕聲說:「喂你血的明明是她啊,怎麼會是我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薛淮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直直地看向我。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來,他張了張嘴,最終露出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在警衛的手即將伸向我時,薛淮終於開口:
「爸,喂我血的是曲曇啊,您怎麼忘了?」
他抬頭,渾不懍地笑,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如果忽略他顫抖的手。
他努力握拳,把那點顫意藏起來,「媒體不是都報道過了,當初也是曲曇帶我回來的。
「她說她很愛我,她向我們出示手腕那道疤就是證明。
「這是基地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我們甚至要訂婚了。」
薛淮的父親若有所思。
突然一聲尖銳的叫喊打斷薛淮的自述。
「你胡說!」
曲曇瘋魔一樣想闖進來,卻被警衛抓住。
「薛淮你為了她竟然這麼對我!」
場面僵持下來,我適時出聲,「不是有最簡單的證明方法嗎?」
所有人都看向我,唯獨薛淮沒動。
我補上最後一句話,「薛淮有癮,劃開曲曇的手,看他會不會想喝不就知道了?」
「至於我……」我舉起自己鮮血淋漓的手,無辜問,「你們看我流血這麼久,薛淮有動靜嗎?」
沒有動靜。
他離我那樣近,卻什麼都沒做。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曲曇臉色慘白。
她想跑,卻被警衛牢牢禁錮在原地。
「不是我!」
「不是我!你們別聽她的!」
警衛拿出匕首往她手上一劃,血珠頓時湧了出來。
基地首領眯起眼睛,「小淮,證明給我看。基地這麼多人,你總得服眾。」
薛淮僵硬地抬頭,仿佛行動滯澀的機器般一步一步走向曲曇。
你看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充當劊子手,把刀揮向他的未婚妻。
「你不能這麼對我!」
「薛淮!薛淮!」
曲曇歇斯底裡地叫著,再沒有半點從容,「你說實話啊!」
刺耳的尖叫直到薛淮低頭,咬上她的手腕時戛然而止。
「咕嚕咕嚕。」
滿室S寂,吞咽聲就顯得格外明顯。
良久,薛淮才停下。
嘴角殷紅,再沒人質疑。
曲曇爆發出濃烈的哭腔,「你居然這麼對我!我那麼愛你!」
警衛把她拖走,她又變得滿目怨毒。
「薛淮!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們!」
再不復往日精致。
……
基地首領拍了拍薛淮的肩膀,「小淮,好樣的!如果血清研制成功,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人群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隻留下我和薛淮在原地。
他突然跪倒在地,猛烈地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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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曲曇被囚禁在實驗室再沒出來。
隻要稍微靠近點,都能聽到那裡整日整日的悽厲慘叫。
薛淮隔三岔五來見我,
都被我擋在門外。
直到有一天,警衛說曲曇要見我。
她關在一個籠子裡,被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眼神陰沉沉地盯著我,「你很得意吧?他居然為了你這麼對我。」
「你們終於能在一起了,一定很高興吧。」
為了我?
明明是為了他自己。
畢竟我S了,血就沒了,他的癮怎麼辦?
至於在一起,我現在一想到他就惡心。
曲曇猛地抓住籠子,「哈哈哈你喜歡他。」
「是不是因為當初他從我手裡救下你?」
她整張臉都貼到欄杆上,笑容扭曲,「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找你麻煩嗎?」
「因為你搶我第一?」她搶著開口,一邊瘋狂搖頭,「不!」
笑容越咧越大,她滿懷惡意,聲音亢奮,
「因為就是薛淮指示我的啊!
「林想北,從一開始,我去教訓你就是薛淮的主意!
「什麼搶第一,你常年是第一名,真的就沒注意過第二名到底是誰嗎?」
曲曇大笑,「是薛淮啊!
「要把你從第一的位置上拉下來,又不想髒自己的手,所以讓我替他辦,最後他假惺惺出來制止。
「哈哈哈!」
這所有的話,都讓我心裡猛然一聳。
哪怕我已經不喜歡薛淮,哪怕我早已認清他的真容,此刻卻仍像是被人從心口猛地一揪。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曾經那份喜歡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從實驗室出來後,薛淮連忙上前幾步。
他揚起臉看我,「沒出什麼事吧?」
我不知道他現在裝還有什麼意義,
但不妨礙我陪著他演。
「能出什麼事呢?」
薛淮松了一口氣,「情報說最近會有大規模喪屍潮向這邊湧動,基地準備全體遷移,你到時候跟緊我。」
他的神色無比擔憂,我當然也不能讓他失望,「好啊。」
曲曇已經付出了代價,下一個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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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移那天,薛淮安排我和他一輛車。
「今天大降溫,你披上這個。」
他獻寶似的掏出件棉袄,我笑著躲開,突然問他:「薛淮,你記不記得器材室裡你救我的那次?」
薛淮動作猛地頓住,他觀察我的神色,「記得啊,怎麼 突然問這個?」
「那天在實驗室,曲曇和我說了一些話。」
他立刻緊張起來,小心詢問:「說什麼了?」
不等我開口,
他又迅速接話:「曲曇的話不可信,我當初就是被她騙了才錯怪你,你千萬別又被她騙了。」
他抓住我的手,尋求認可般越抓越緊。
我沒掙脫,隻是靜靜看著他。
看著他面色從緊張到漸漸發白,最後變得慘白。
終於,我彎了彎唇,「我當然知道她可能騙我。」
但他自己的表現已經出賣了他。
薛淮似乎從這句話裡得到一絲安慰,神色終於放松下來,慘白的臉上恢復點血色,像是一時間還沒從巨大的落差中恢復過來。
但喜悅已經從眼睛裡絲絲縷縷溢出來。
他說:「我們以後好好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然後毫無預兆地,我轉頭拉開車門。
凜冽的風迅速從外面灌進來,薛淮眼裡的笑意還沒褪去,
卻在下一刻徹底被風吹散。
風聲呼嘯,其中還夾雜著喪屍群一聲接一聲的怒吼。
他們追在車後面緊跟不舍。
我其實真的很惜命,那樣髒的包子我都會咽下去。
因為我想活著。
可常生不能白S。
他被曲曇丟出基地,這也是薛淮默許的。
我能借薛淮的手除掉曲曇,是因為我的血是他的把柄。
可薛淮要怎麼除呢?他是基地首領的兒子,有那麼多人護他。
我沒有辦法了。
他對我的血有癮,隻要我S了,他也活不長。
但我更想親眼看他S在我面前。
所以我SS攥住他的手,用盡畢生的力氣使他掙脫不能。
薛淮似乎終於意識到我想做什麼,他顫抖著唇,幾乎連話都要說不利落,
「林想北……你真的這麼恨我。」
他的嘴唇幹澀,被他自己咬出血來,最後露出個難看至極的笑。
「可是我終於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有想跟曲曇走。」
他說得焦急又悲切:「她帶了新鮮的肉,我是想要來給你的……你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好東西了。」
「你養了我那麼久,那麼久,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他茫然又悽惶,像個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慘然質問:
「你怎麼就,真的不要我了呢?」
我閉了閉眼,已經不想再聽他的話。
這些陳年舊事,早就不重要了。
我猛地朝著車外跳下去,薛淮也會被我帶下去。
車外就是喪屍潮,最後結局隻有一個——被喪屍吞吃殆盡。
出乎意料的,薛淮一點都沒有掙扎。
在那短暫的幾秒裡,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色已經是不健康的慘白,冷汗還沿著額頭往下墜。
就好像,這個人早已提前瀕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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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過了很久很久。
我的意識昏昏沉沉,我以為自己已經S了。
眼皮重得睜不開,模糊間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
是常生。
他背著我顛來顛去,一直在跑,但不說人話。
嘴裡咿咿嗚嗚地吼。
像是在哭泣。
他變成喪屍了?
我突然想到某天我問常生:「你說喪屍真的不會有意識嗎?」
那時薛淮實在傷透了我的心。
常生想了很久說他也不知道。
但他笑嘻嘻地靠在我肩上,我們在黑暗裡相依為命。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聽他輕飄飄說:
「可是啊,如果是我變成喪屍,我一定會記得林想北的。」
「不信我們拉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