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終於輪到沈卷,我挑眉看戲:「相公,你今日入賬幾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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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卷朝我甩過來五兩銀子:「區區五兩銀子,豈能難住我?」
我收置到手心,卻問:「如何賺得?」
「你管我。」
婆婆擰他後腰一把,催他:「快向你夫人說實話!」
沈卷不敢違抗母命,隻好說:「我去見朋友,朋友聽聞我要去做官,贈我的。」
「原來是賀禮人情,這怎麼能算你賺的?難道人情將來不用還麼?」我諷刺兩句,緩和語氣,「算了,今日畢竟是相公回家的好日子,我便不跟你計較了。至於琴蘿姑娘……來者是客,
我暫且收留你一晚,可明日起,就要公事公辦,開始收錢了。」
琴蘿一聽,眼裡立刻湧出了淚,還不待她撒嬌,老夫人已經發了話:「芙蓉說得對,咱們沈家花的每一分錢都得有去處,多養一個人就得多打一份工,不妥不妥。」
沈卷眼睜睜看著全家人都站在我這邊,一時間啞口無言,隻能讓他的紅顏知己受了這份委屈。
算完了他們的,該算人的了。
「管家帶人修好了三張桌子,置換了兩件家具,本月為府裡省下了二兩銀子,賞二百文。」
「牛大廚新創了兩個菜,向本縣酒樓推出一個,菜譜買斷價一百兩,賞二十兩,再接再厲。」
「丫鬟們種的蘭花賣出去三盆,得二兩,手作的胭脂寄賣在水粉鋪,賣出去十二盒,扣掉鋪子分成,得三兩。我隻收你們二兩,做成本攤銷,餘下的三兩,
你們平分。」
「僕役們種的菜地、養的雞鴨七成供府裡自用,抵了用地用肥的成本,三成背去早市賣,一個月下來,賣了八兩,辛勤勞作所得,盡數拿去平分。」
我的手沒停過,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兒子在一旁替我記賬。
沈卷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想到,我說的「開源節流」竟是如此條理分明、獎罰得當,府裡的確沒養過一個闲人。
沈卷看了許久,忍不住挑剔:「人人都有活兒,都賺錢,你又做了什麼?」
我收起賬本,抬頭看他:「相公,你回來得匆忙,怕是沒好好逛過沈府吧?打理這偌大宅邸,安排全家的衣食住行,給大家安排工作,清算府裡的賬目,你覺得這不算活計?還是你覺得……我嫁給你,便要為你沈家做白工?」
公公一聽,
連忙出來打圓場:「芙蓉才是府裡最辛苦的,你個書呆子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要不是你媳婦兒幫忙打理,沈家早就倒了!」
沈卷頓時沒了話。
我拍拍手:「行了,開飯吧!」
沈家吃飯有規矩,主人家一桌,幾個人便幾個熱菜,加一涼菜、一熱湯。僕人們排隊打飯,每餐一葷兩素一湯。
琴蘿本來要隨沈卷坐在主子這桌,我冷冷瞥過去一眼,丹青已經飛快地拉著她的手往下人席去了:「琴蘿姑娘快來,今日少夫人不收你餐費,你多吃些。主子那桌可貴,一餐要二十文呢!」
琴蘿:「……」是了,明日起,她還得為自己賺食宿費呢!
我對丹青滿意地點頭:很好,就該讓她認清楚自己的身份!來我沈家打秋風,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
7
當晚,
琴蘿被我安排到丫鬟住的廂房,與丹青一間。
沈卷不好明目張膽地住到她那裡去,回房時冷著一張臉。
我們面對面枯坐,一時無言。
八年未見,哪家的夫妻不生疏呢?
想我當年嫁給他,不是沒有過少女懷春的時候。
那時我隻有十六歲,雖然早就知道沈家窮,但為了家族前程,還是在父母提出分我三分之一家產的情況下嫁了。
為了保證沈卷的後代皆為我所出,聯姻的條件之一,便是沈卷此生隻能娶我一人,決不許與旁的女子糾纏不清。
成親那日,是我與沈卷初見。
他那年十八歲,生得一副好皮囊,一身書卷氣,穿著喜服,俊朗的一張臉上是微醺的薄紅,捏著酒杯喚我:「夫人。」
我那時想,這人還不錯,起碼長得好,有學識,
與我纏綿時,雖然生澀,卻也體貼。
成親三日,我們也曾像尋常小夫妻一樣蜜裡調油,忍不住時時偷看對方,夜裡貪歡。
他也曾向我保證,會為我掙一個功名回來。
我以為我們也是有情的。
所以沈家長輩處處為難我,我尚且忍了一段時日,權當是世家規矩多,骨子裡清高,我乃商人之女,被他們瞧不起,也是尋常事。
哪怕他兩個月才寄一封家書,書中隻問候家人,對我稍稍帶過,我也隻覺得他是生性內斂,羞於敘情。
可不過一年,沈卷的書童便回來了,說他在長安遇到個被賣的美貌女子,大發善心救了人,那姑娘感恩戴德,主動照顧他,書童便氣得回來了。
我隻覺得可笑。
他解救那姑娘的錢是我賣了嫁妝裡的一支金釵換成銀子給他在長安購置體面行頭拜訪高官的。
書童也是我金芙蓉的陪嫁之一。
我一片苦心,他竟是不曾珍惜分毫,還這麼快就違背了對我的承諾。
所以我掀了桌子,才不受這鳥氣!
世家又如何?落魄了就是別人的嘴下肉、盤中餐,沒我金家扶持,早成了笑話!
隻是可憐我的兒子,七歲了,頭一次見他親爹。
8
沈卷不知起什麼話頭,便客套道:「我們夫妻二人聚少離多,這些年難為你了。」
我也客氣地同他算賬:「相公在長安八年,花掉了我大半嫁妝錢,我未曾抱怨半句,專心打理沈家諸多事務,也是想著相公志向高遠,遲早能入仕報國。雖千難萬難,相公如今到底是做了官,我的心血倒不算白費,花的錢也算值得。」
沈卷自知有愧,隻好向我道歉:「夫人,是我對不住你。
」
篤篤篤。
丹青來敲門:「少爺、夫人,管家說齊大人差人遞了帖子來,邀請你們一起參加他母親三日後的壽宴呢。」
我與沈卷齊齊站起來,均是一臉如臨大敵。
知府大人,請我們赴宴?
糟了,又要花錢!
這些年,因為沈卷一直沒闖出名堂來,我一個商人之女當家,背地裡被人說了不少闲話,沈家叔伯鬧分家,非要分這大宅子,我為了給沈家留住最後的臉面,出錢將他們打發了。
這些年精打細算,無用的人情往來一概不去,即便這樣,沈家還是窮。
若不將全家老少都打發出去賺錢,這沈家祖宅早就成了別人的資產。
可齊大人是知府,定是看中沈卷也封了官,才賣他一個面子,請沈家去赴宴。
這是大事,關系著沈家將來的人脈,
不能輕忽。
沈家剛剛收支平衡,如何既不鋪張浪費、又體面風光地出席,便是我這當家主母面臨的最大難題了。
唉,心煩!
9
第一次以夫妻身份出門應酬,後院絕不能亂,我得先把沈卷的紅顏知己解決了。
「丹青,帶琴蘿來見我。」
琴蘿的底細我其實是知道的。
沈卷在長安一直住在我們金家客棧,算是我爹對這個女婿的扶助。
掌櫃每月給我寄一封信,細細講述沈卷都做了什麼、去了哪兒、結交了什麼人。
我對沈卷的了解,可能比他本人還要多。
所以琴蘿這個更夫之女被迫賣身替父還債,又被沈卷英雄救美的軼事,自然早就傳進我耳朵。
琴蘿為了報恩,主動送飯送衣,待他極好,算得上他在京城的紅顏知己。
兩人雖無夫妻之實,可七年相處,怎會不生情愫?
這回沈卷封了縣令,正是春風得意時,琴蘿七年未嫁人,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立刻對他一訴衷腸,哪怕給他做妾也好。
沈卷這樣心軟的男人,哪怕隻是出於憐惜,也願意收留她一輩子!
我對這個男人,已經沒什麼留戀了。
可我確實要為我的孩子,博一個前程。
明宰天資聰穎,五歲便可吟詩作對,書法也得到本縣大儒的贊賞,若隻是個商人之子,一輩子都無法出頭,隻能受人白眼。
可現在,他是沈卷的兒子,背後是出過許多文人大官的沈家,他長大後,是可以考功名、做官、報效國家的。
我金家諸多心血,不能因沈卷的任性而白費。
不一會兒,琴蘿便來了。
我直截了當地說:「當初金沈兩家結親是定過規矩的,
沈卷隻能有我一個夫人。你若想嫁給他,要麼等我們夫妻和離,要麼等我S。你等得到麼?」
琴蘿臉上青白交錯,覺得羞憤:「夫人,你若想趕我走直說便是,何必如此羞辱我?」
我懶得看她演戲:「我是在給你謀出路:一呢,沒名沒分地陪沈卷赴任,給他當老媽子,等我S了再扶正。二,留在沈家當丫鬟,包吃包住,一年六兩銀子,那日我算賬時你也見了,丫鬟們打工賺來的錢可自留一部分,一年也能攢下不少。三麼,我贈你二十兩銀子,謝你這七年對沈卷的好,你離開沈家自尋出路,從此兩不相欠。」
她咬著嘴唇,不肯應聲,隻流下兩行清淚。
百般算計一場空,其實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但我不會心軟的。
思索良久,她跪下拜我:「我選二。」
她是個聰明人,
懂得長期投資。
我笑了:「你放心,僱佣關系而已,我不會給你入奴籍的。今後你若遇見良人,我給你結錢,贈你嫁妝,送你出嫁。」
於是,琴蘿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已是沈家的丫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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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琴蘿,是不是金芙蓉逼迫你?她說了什麼?威脅你?拿錢收買你?我說了會妥善安置你的……」
琴蘿後退一步,面無表情道:「少爺,主僕有別,請不要說些讓人誤會的話。您自身難保,我身無分文,少夫人願意給我個機會,琴蘿感激不盡。」
沈卷心情復雜,沒想到一夜之間,連琴蘿都倒戈了。
他摔了筷子,甩袖出門。
我揚聲喊住他:「相公,出門別空手回來,記得去一條街外的糧店把咱家的貓帶回來,
順便讓王老板結一下借貓抓鼠的工錢,二百文,不打折。」
沈卷腳下一趔趄,更震驚了:「貓也有工錢?」
我挑眉:「當然,沈家不養闲人,也不養懶貓,在沈家,能喘氣的都得給我出去賺錢。」
沈卷:「……」
我接著說:「相公回來後便去給兒子上課吧,西席先生暫且不請了,能省一分是一分。」
沈卷:「……」
我不禁心中暗笑。
沈卷大約在背地裡咒罵我吧,說我金扒皮什麼的。
那又怎樣呢?
商人之女,最會精打細算,已經輸了感情,不能再輸兒子的前程了。
夜深了,管家去購置賀禮、聯系車馬,沈卷在書房給兒子上課,我在屋裡仔細盤算著怎麼把這筆錢從別的地方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