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卷入京科考八年,獨留新婚過後的我應付沈家那群裝腔作勢的親戚。


 


待他登進士科,攜紅顏知己衣錦還鄉,卻發現全家老少都被我趕出去賺錢。


 


「金芙蓉,你這個悍婦!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迫害長輩!」


 


我慢條斯理地撥了撥算盤:「家中貧苦,自然要開源節流。既然相公回來了,還帶了人,看著身體都算康健,那便收拾收拾,也出去賺錢吧。」


 


待我規整家裡,收服情敵,重新與沈卷做起了模範夫妻,他卻赤紅著眼問我:「金芙蓉,你是不是隻將我當作你金家魚躍龍門的工具,對我沒有半分真心?」


 


1


 


我金家世代經商,子孫不得入仕。


 


為了給後代博一個前程,我爹將我嫁給了落魄世家的嫡長孫沈卷。


 


沈家祖上立過軍功,出過尚書,也有過刺史、縣令,

是正宗的書香世家。


 


隻可惜近幾代子孫不繼,門庭沒落,已許久無人做官了。


 


少了祖先的蔭庇,家財也被分散出去不少,成了落魄世家,隻餘一處破宅院充個門面。


 


「芙蓉啊,沈家雖然窮,可畢竟是出過大官的,這沈卷據說是個聰慧才子,前途不可限量!咱們金家有錢,卻不能入仕,你嫁過去,將來生個兒子,不就可以接著考科舉了嗎?」


 


沈家有名無錢,金家有錢無名,眼看沈卷赴京趕考缺錢,兩家長輩一拍即合,將我和沈卷湊了一對鴛鴦。


 


就這樣,我嫁給了沈卷。


 


隻是我們剛成親三天,沈卷就赴京趕考去了,獨留我一人應付裝腔作勢的沈家人。


 


一別八年,沈卷終於登進士科,帶著他的紅顏知己回了家,卻發現家中空空如也,隻有我執一根竹鞭、對著賬本撥算盤,

順便督促兒子做功課,其他人不見蹤影。


 


沈卷驚疑不定:「奶奶和爹娘呢?」


 


我慢條斯理道:「家中貧苦,相公科考要錢,兒子請西席要錢,沈家吃穿用度都要錢,他們自然是出去賺錢了。」


 


沈卷怒了:「你讓家中長輩出去賺錢,你卻與兒子在家享福?」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隻反問道:「相公苦讀八年,可過了選試?」


 


沈卷昂起頭,驕傲道:「過了吏部選試,封了清徐縣令,三個月後便要到任。」


 


我算了算:「清徐縣在太原府,離這裡有二十多天行程,相公是準備獨自赴任,還是拖家帶口去呢?」


 


沈卷立即皺眉:「當然是全家一起。」


 


我立刻反對:「不行!拖家帶口太顛簸,還費錢。」


 


沈卷正要發怒,就聽老夫人已經回來了,

哀嚎著朝他撲過去:「我的孫兒啊!你可算是回來了!你可要給奶奶做主啊!你這媳婦兒居然逼著奶奶去別家做工!我沈家何時做過這麼丟臉的營生啊!哇啊啊……」


 


沈卷一看老夫人哭天搶地,立刻轉頭怒瞪我,恨不得將我剝皮拆骨:「金芙蓉,你這個悍婦!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迫害長輩,讓老人家出去賺錢!」


 


2


 


我慢條斯理地撥了撥算盤:「家中貧苦,自然要開源節流。再說了,我怎會隻讓長輩們出去賺錢?這沈家的每一個人,都得出工出力。」


 


老夫人指著我罵個不停:「你聽聽這婆娘說的什麼話!她是要沈家全家都給她當牛做馬啊!毒婦!毒婦啊!」


 


一直縮在沈卷身後的女子此時站出來,大義凜然道:「夫人,沈大哥如今已是朝廷命官,自有俸祿可領,還是不要再為難家中長輩了吧?


 


我挑眉:「你又是誰?」


 


沈卷立刻護著她:「這是琴蘿姑娘,我在長安多年,幸得她貼心照料,她是我沈家的恩人,你對她客氣點。」


 


我笑了笑:「怪不得自小陪你長大的書童隻送你到長安便回來吵著要辭工,原來是相公身邊有了佳人,他無事可做了。」


 


琴蘿立刻紅了臉,又急又羞:「我……我與沈大哥清清白白,夫人莫要胡說!」


 


我嗤笑一聲,擺了擺手:「我管你們清白不清白。既然相公回來了,還帶了人,看著身體都算康健,那便收拾收拾,也出去賺錢吧。你赴任的路費,可得自己賺。」


 


兒子看戲許久,此時終於放下毛筆,背著手站在我身邊陰陽怪氣:「哎呀呀,當家主母操勞八年,相公一回來便橫眉冷對,我的娘親,你的命好苦哇!」


 


我提溜起他衣領:「廢什麼話,

今日雜文讀了幾篇?」


 


沈卷似乎這時才注意到這個陌生的小孩:「這是……」


 


我用竹鞭拍打石桌,示意兒子接著讀書,又對沈卷說:「沈明宰,你兒子,將來要做宰相的。不過下月請西席的錢還差二兩,相公,你這當爹的,該不該出這筆錢呢?」


 


沈卷憋屈道:「……我沒錢。」


 


我當然知道他沒錢,他在長安的花銷我嚴格控制。


 


我哼笑一聲:「那還說什麼,出去賺吧,賺不到二兩銀子,相公你啊,就別進沈家的門。」


 


我就讓他看看,沈家的當家主母,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3


 


沈卷被我趕出家門,琴蘿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茫然又慌亂:「沈大哥,這……你是要做官的人了,

怎……怎可做如此丟臉的事?」


 


「沒錢養家,狀元都得當街寫字賣藝,有什麼丟臉?」我慢悠悠踱步到門口,戲謔道,「琴蘿姑娘,沈家不養闲人。相公賺夠了孩子的學費,我自然給他一口飯吃,至於你麼……」


 


我故意停頓片刻,溫柔笑道:「沈家餐食簡陋,一餐五文錢,住宿條件卻是不錯的,一日二十文,能住多久,便看琴蘿姑娘能交多少錢了。」


 


琴蘿瞠目結舌:「還……還要交錢?」


 


沈卷在美人面前丟了面子,頓時氣紅了臉:「金芙蓉!你不要太過分!」


 


「過分?」我冷笑,「我又沒讓相公你交錢,已經算是給你留了情面,你再多嘴,自己的食宿也得交錢!」


 


沈卷還沒說話,老夫人已經打了一個哆嗦,

顫顫巍巍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兩銀子:「今日劉大人給結了上月的工錢,芙蓉啊,你……你收好。」


 


我捏了銀子,終於露出個滿意的笑:「劉大人還是這麼大方。奶奶,我說什麼來著,您把那挑剔我的勁兒,拿去給別人家培養閨秀,既能耍威風,又能賺銀子,不比您兒子爭氣?」


 


當初我一進門,老夫人就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個沒完,茶水捧上去嫌棄燙,捶個肩膀嫌棄輕,請安遲了嫌我懶,吃飯慢了嫌我饞。


 


公婆和幾個叔伯也跟著一起欺負我,趁著我相公不在,一點沒把我放在眼裡。


 


「我家卷兒是要做大官的人,你一個商人之女能嫁來我家,是高攀了!」


 


一個破落戶,倒挑起我來了!


 


我讓陪嫁來的家丁關了門,掀了桌子,踹了椅子,把沈家那些親戚全拖到院裡站著。


 


我拍拍手,掸掸衣服,往堂前一站。


 


「沈家早前風光,那是早前的事,如今窮得叮當響,都指著我的嫁妝過活呢。伸手問我要錢吃飯,就少給我裝清高擺臉子。」


 


識眼色的老管家立刻給我端來了椅子,諂笑:「少夫人您坐下說話。」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兩銀子丟給他:「管家懂事,賞。今後聽我使喚,少不了你的好處。」


 


管家頓時眉開眼笑:「少夫人您說的什麼話,您今後就是沈家的當家主母,我們都得聽您的!」


 


4


 


我嫁過來之前早就打聽過了,沈家為了維持所謂的家族門面,變賣了許多古董字畫,非要養活一個管家十個丫鬟雜役,給的工錢卻很少,還經常找借口克扣,這些人變心最快。


 


果然,有了管家帶頭,沈家親戚破口大罵也沒攔著下人立即倒戈,

紛紛跪地恭敬喊我:「少夫人。」


 


沈老夫人氣得昏過去:「你們這些白眼狼!沈家白養你們了!」


 


公婆叔伯嬸嬸立刻圍了過去:「老夫人醒醒啊!」


 


「你這個毒婦!你是要氣S我們嗎!」


 


我給每個沈家下人發了一兩銀子,對著亂成一團的沈家人開口:「我是個明事理、講回報的商人之女,諸位聽話順意、為我所用,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可若誰讓我吃了虧、賠了錢,我會加倍討回來。對下人如此,其他人也一樣。」


 


我端坐在椅子上,小小年紀,已有了當家主母的氣勢:「我的嫁妝不是不可以用,可到底怎麼用、用在誰身上,我說了算。莫說沈卷現在還沒當官,便是將來當了官,這沈家也是我說了算。」


 


我一拍扶手,大喝一聲:「聽明白了嗎!」


 


所有人渾身一哆嗦,

結結巴巴道:「聽……聽明白了。」


 


很好,嫁過來的第一個下馬威,成了!


 


思及過往,我笑眯眯扶著老夫人起來:「奶奶給小姐們上課一天,累了吧?快回去休息會兒,晚上我讓廚房煲一鍋當歸紅棗黨參雞湯,給您補補。」


 


老夫人一聽,眼睛頓時亮起來:「能……能在雞湯裡加點白蘿卜嗎?我愛吃那個。」


 


我態度和藹:「銀子是您賺回來的,這還不是您說了算?我再讓廚子把燉好的雞肉撕碎了,給您做個涼拌雞絲。」


 


「好好好!」老夫人眼珠子一轉,看到我兒子,立刻討好道,「雞腿給我重孫子留下,抹點調料烤一烤,香極了。明宰讀書辛苦,多吃點。」


 


沈明宰懂得禮數,立刻朝老夫人甜笑:「謝謝祖奶奶。」


 


我還是笑:「給誰吃,

您說了算。」


 


老夫人立刻趾高氣揚了。


 


今晚的餐桌上,她又能耍威風了,便不再管她那剛回家就得出去打工的孫子,慢悠悠回屋歇息去了。


 


沈卷和琴蘿看得目瞪口呆,沒料到方才還對我破口大罵喊我「毒婦」的老夫人現在已經翻臉來討好我們母子了。


 


我涼涼瞥過去:「還站著幹什麼?已經申時了,再不出去找活兒,太陽可就要落山了。」


 


沈卷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金芙蓉,你你你……你耍的什麼手段!」


 


琴蘿卻急了:「沈大哥,我們快些想辦法吧,若是賺不夠錢,嗚嗚嗚……我就要露宿街頭了!」


 


沈卷立刻心疼地安慰她:「不會的琴蘿,我怎會讓你受委屈?」


 


說完恨恨地瞪我一眼,

帶著她賺錢去了。


 


5


 


他倆一走,老管家和我的丫鬟丹青立刻圍上來:「少夫人,少爺現在畢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今日之事若傳出去……」


 


我無所謂地道:「那又如何?他一個二兩銀子都拿不出來的縣令,家都當不了,管得住誰?」


 


丫鬟丹青嘀咕:「姑爺還帶了個美嬌娘呢,小姐你要怎麼處置?」


 


我勾起個笑:「她跟了沈卷七年,連個妾室的身份都沒混上,要麼是她手段不行,隻能挑沈卷這條有了官身的魚謀前程。要麼是沈卷對一個單純小姑娘畫大餅,妄圖回來拿捏我這個明媒正娶的糟糠之妻。」


 


老管家豎起大拇指:「少夫人英明。」


 


我笑了:「這點小伎倆,難得住我麼?且走且看,日子啊,還長著呢。」


 


酉時三刻,

全家人都回來了,就連沈卷和琴蘿也帶了錢回來。


 


今日是清賬日,我拿著賬本坐在大堂撥算盤,其餘人站在兩側候著。


 


沈卷不明所以,但見他爹娘也站著,隻好也陪著一起站,臉上卻是不服氣的,隻是礙於周圍都是我的人,不敢發作。


 


我道:「奶奶今日按時結回來一兩銀子。聽說劉夫人很滿意,還準備推薦奶奶去齊大人家當嬤嬤呢。」


 


老夫人假裝謙虛:「小事罷了,我教她們女紅、按摩、三從四德、識字斷句、勤儉持家,劉家幾位千金雖然愚鈍,但還算聽話,多指點幾次,便學得有模有樣了。」


 


她當初也是想拿這些由頭來拿捏我,被我懟回去了,如今轉而挑剔別人,倒為沈家創收了。


 


我再發一顆甜棗:「還是多虧奶奶教導有方。不過齊大人畢竟是知府,對子女的要求想必更高,

奶奶不如提一提價錢,也算配得上您沈老夫人的身份。」


 


老夫人一聽,有點驚喜又有點小心翼翼:「那……芙蓉覺得,我該提多少?」


 


「五兩銀子一個月。」我斬釘截鐵,「奶奶隻管要,齊大人想讓他女兒嫁個王侯,不會不允。結錢後,四兩交到賬房,餘下一兩您留著自己花。」


 


老夫人撫著胸口,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還是我孫媳婦懂我、心疼我!」


 


一月一兩零用錢,一年便是十二兩,抵得上窮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我接著點人:「爹爹在書院做了一年先生,卻隻拿回來半年工錢,讓您催院長,催了麼?」


 


我公公抖了一下,唯唯諾諾:「催……催了,院長說,下……下旬一起給我結。

我與他畢竟是同窗,不好催得急。」


 


「既有同窗之誼,他怎好屢次拖欠工錢?」我話鋒一轉,又道,「我知道爹爹為人厚道,面皮薄。可錢是錢,情是情,總歸要算清楚的。管家,你明日帶兩個家丁隨老爺去一趟書院,把工錢要回來。」


 


我公公不敢反對,甚至有些感激:「謝謝芙蓉體諒。」


 


對婆婆,我態度好了許多:「娘,您一幅繡品工錢隻有三百文,怎麼給我交了三百五十文?」


 


沈夫人連忙說:「老板娘說我鴛鴦圖繡得好,多賞了我五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