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親三載,我與薛爭渡成了上京最有名的怨侶。


 


他恨我強取豪奪囚他於公主府,我怨他當年為了保住心上人把我推出去和親。


 


最後一次歇斯底的爭吵時,薛爭渡暴怒中掀翻桌案,卻怔然立住。


 


「公主,你有白頭發了。」


 


我看見鏡中滿臉疲憊的女人,忽然覺得這一生何其可悲。


 


當夜,我放了一把大火,生生斷送了自己。


 


再睜眼,竟然回到了皇兄為我賜婚薛爭渡的時候。


 


年輕的薛爭渡還不會隱藏神色,面露憤然,其他人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似乎所有人都認定,我隻要他。


 


薛爭渡當眾朝我下跪,折了滿身傲骨時,我陡然笑了。


 


「玩玩可以,但驸馬,我不要你。」


 


1


 


殿中喧囂驟然消失,

無數目光落在薛爭渡身上。


 


他跪在地上,挺拔的脊背被那些如有實質的嘲諷目光壓彎,不可置信的神色還沒來得及收回。


 


皇兄錯愕地又問了一遍:「你不要他?」


 


我遠赴大漠和親回來,皇兄對我有愧,今日是借著上巳節把京中好兒郎聚在一起讓我挑。


 


十年間,薛爭渡幾乎是我所有少女時光裡的執念。


 


所有人都默認,我會選薛爭渡。


 


少年登科,鮮花著錦,而今官至太子少師,單論前程,我也該選他。


 


可我看見這張臉,思緒就被驟然拉回前世每一個爭吵到無話可說的夜晚,隻覺得疲憊。


 


於是,我斬釘截鐵:「誰都可以,唯獨不能是薛爭渡。」


 


這話一出。


 


薛爭渡的臉漸漸失去血色,他太驕傲,承受不住這樣的侮辱。


 


先前還寧S不從,現在都變成了一場自作多情的戲碼。


 


他SS盯著我:「公主,您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他,目光在大殿中轉了一圈,落在角落的年輕人身上。


 


他如有所感,忽然抬頭同我對上視線,從耳尖一路紅到脖頸。


 


一時我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隱秘地生出些愧疚來。


 


論理說,程家這樣的門戶進不了今日的宴,可我前世才知道,程元殊把自己最珍愛的東西送出去,才換來見我一面的機會。


 


後來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在我麾下做了個幕僚。


 


至S,在烈焰焚燒的火場中也隻有他一個人逆流而上,為我殉葬。


 


我站起來,在程元殊震驚的目光中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


 


眾目睽睽之下,我溫聲問。


 


「你願意入公主府,

做我許善焉的驸馬嗎?」


 


程元殊臉上的緋紅從脖頸又漫了上來,他頂著一張大紅臉,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把手搭在我掌心,又下意識往回縮。


 


我在他縮回去之前,穩穩地握住。


 


從和我對上視線到現在,程元殊一直都像在夢裡一樣慌亂。


 


直到這一刻,他才總算讓自己勉強冷靜一些,雖然羞赧,但聲音擲地有聲。


 


「我……我願意的!」


 


「南陽長公主殿下英勇無畏,亦是金枝玉葉,能得到您的垂青,是我三生有幸。」


 


皇兄被他的反應逗笑,當即為我們賜婚。


 


我回到座位上,看見薛爭渡脊背僵直。


 


他下不來臺,就這樣怔愣著跪在大殿中央,抬頭看我時,眼裡有著屈辱。


 


我莞爾一笑。


 


「薛大人起來罷,

本公主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隻是你跪得太快,沒給我機會告訴你驸馬的人選。」


 


既然沒有緣分,那這輩子我不會和他有半點交集。


 


從此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薛爭渡臉色難看,良久,才啞聲道。


 


「是臣自作多情,謝公主海涵。」


 


2


 


或許前塵太重,重生後的第一個夜晚,我發起了高燒。


 


恍惚間,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忽然想起前世和親前的事。


 


薛爭渡是皇兄登基後,重光年間的第一個狀元。


 


後來他輾轉入太學,隱隱有往上升的勢頭。


 


我進太學的時候剛滿十四,還有一位和我同父異母的公主康樂,年長我兩歲,和我一起聽學。


 


太學不乏出身、樣貌都出挑的人,可竟沒有人能比薛爭渡還奪目。


 


他摘得桂冠時不過二十出頭,正是人間好年華。


 


一身潑墨青衣立在堂前,芝蘭玉樹,春風得意,朝我微微躬身:「微臣薛爭渡,見過殿下。」


 


梨花樹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盛著光。


 


這之後,薛爭渡在我的記憶裡成了誰也不能觸及的月亮。


 


太學天之驕子眾多,我珍愛他,在他教導下格外用心,不肯讓他為我勞心勞力。


 


連皇兄都奇道:「善焉不是個愛看書的姑娘,看來是薛卿的才學比肩大儒,才讓朕的兩個妹妹都如此好學上進。」


 


少女心事是冬天的最後一捧雪,我藏在誰也瞧不見的地方,獨自珍重。


 


可往往自己以為藏得深,旁人洞若觀火。


 


就算捧在掌心裡,終究也有化掉的一天。


 


民間對我才名多有誇贊,薛爭渡在檢查我課業後,

也誇獎了我。


 


「南陽殿下的文章寫得很好,陛下這幾日常為您展顏,臣也沾了光。」


 


他贈了我一支朱紅玉筆,筆身在陽光下呈半透明狀,內裡沉積的雜質隱隱像一條正在遊動的錦鯉。


 


我心下雀躍,抬手接過。


 


觸到他微涼的指尖,心頭猛地一顫,險些摔了筆。


 


薛爭渡穩穩託住我的手背,笑意如常:「殿下當心。」


 


待到回到座位上,我已心如擂鼓。


 


課業畢,康樂姐姐卻不太高興。


 


我和她向來玩不到一起,見她對我橫眉豎眼,也懶得和她吵什麼,分別後想到今日課業還需要查閱一本古籍,又半路去了藏書閣。


 


卻不想在這裡撞見了薛爭渡。


 


他穿行其間,像是在找什麼書,我正想出聲。


 


前面一道倩影已經先一步靠近,

明媚如烈陽:「薛大人?」


 


是康樂。


 


我眼睜睜看著薛爭渡退後一步,難得慌亂,連手裡抱著的書都掉在了地上。


 


康樂笑著來幫他撿,兩人手指相碰,薛爭渡顫抖著縮了回去,亂了呼吸。


 


「今日你怎麼沒有來?薛大人不是說好要教我觀星鬥,認識二十八宿的嗎?」


 


她活潑熱烈,徹底將我手裡小心翼翼珍惜的那捧雪消融。


 


往後他們說的話,我沒再聽。


 


整顆心像是泡在腌漬過了頭的梅子裡,酸後餘韻是漫長的苦。


 


原來不是鎮定自若,隻是面對心上人的時候才會慌亂。


 


恰如我對薛爭渡。


 


似薛爭渡對康樂。


 


過後,我後知後覺,打聽到許多不知道的事。


 


在無數個我克己復禮的日子裡,

康樂像一簇熱烈的火,奪去了薛爭渡所有目光。


 


我小心翼翼不敢冒犯時,他們觀雨烹茶,靜聽滴漏。


 


在我所有幻想砰然碎裂的今夜,他們亦煮酒論詩,丹青繪竹。


 


往後我再未越雷池一步,做著太學裡最安靜守禮的學生。


 


直至十七歲,朝政動蕩,北漠頻頻犯境,他們兵強馬壯,又出了一位年輕而野心勃勃的新君。


 


皇兄開始日夜伏案,不眠不休地和朝臣想盡辦法,可結果不盡如人意。


 


北漠大言不慚,要娶一位公主。


 


那是個雷雨夜,我剛踏入勤政殿,一方墨砚就重重砸在腳下。


 


薛爭渡額頭有血流淌下來,皇兄暴怒:「薛爭渡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幫康樂私自出宮,她若找不回來,你萬S難辭其咎!」


 


康樂跑了。


 


等我知道消息的時候,

她已經和心上人私奔出了皇城。


 


可笑的是,我喜愛薛爭渡,他喜愛康樂,可康樂對他和顏悅色,隻是因為他的容顏和他親弟弟有幾分相似。


 


而今薛家弟弟凱旋,他忍痛割愛,冒犯天家,也要幫康樂逃。


 


剩下的公主,隻有我了。


 


那夜的雷可真大。


 


我知道,康樂不會回來了。


 


外憂內患,事已至此,我在薛爭渡愧疚的目光中長跪在地,聲音S一樣冷寂。


 


「皇兄,我是你嫡親的妹妹,受皇朝多年供養,如今該還報萬千百姓。」


 


「讓我去吧。」


 


薛爭渡頹然閉眼,看起來竟然有些後悔:「公主……」


 


皇兄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痛極了。


 


「康樂不是朕的親妹妹,可朕從未想讓她和南陽任何一人和親,

御駕親徵,總不會天要亡我大業!」


 


可康樂逃了,民間流言四起。


 


人人怕S,於是學子和朝臣都跪在外面諫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若不去,即便是御駕親徵,皇兄也要落得窮兵黩武、罔顧生計的惡名。


 


薛爭渡一手好棋,到底還是保住了康樂,可意外地堵S了我最後的生路。


 


而後,我遠赴北漠和親。


 


待到二十七歲,才平定北漠,回到故國。


 


十年間,心氣消磨,面目全非。


 


在前世這場宴上,我性格不復當年,見他容顏依舊,想起這些年的苦痛折磨,恨極,氣極。


 


於是強逼薛爭渡低頭,囚他於南陽長公主府,斷他青雲路。


 


前塵往事纏成一團理不清的亂線,愛恨恩怨也早已成了地上的霜。


 


自此成就一對怨侶。


 


至S方休。


 


3


 


我病的這一場,程元殊送來許多東西。


 


婢女讓他進來,他如臨大敵。


 


我披衣倚在廊柱上,覺得好笑。


 


北漠十年艱苦,能有半條命回來享受片刻安寧已是上天保佑,我如今哪裡還有什麼名聲可言。


 


他離我遠,瞧見我的神色,不知怎的忽然認真道:


 


「公主是天下人的英雄,能成大業者,聲名自古不在己身,而論在行跡。」


 


我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驀然失笑。


 


這世上有人嫌我輾轉流浪,便也有人記得我孤身去萬裡,奉我為英傑。


 


我也該好好過一過自己的日子了。


 


程元殊知道我不反感他,名義上又是將來的驸馬,從這天起便常來。


 


而京城中自宴後,

流言蜚語不斷。


 


我尚未開口,薛爭渡先一步求我不要選他,前世我偏要強求,受盡嘲諷,爭吵時他沒少拿這個戳我的心。


 


可今生我放過他,他又不樂意了。


 


皇兄憐愛,時時召我入宮伴駕,傍晚用了晚膳從宮裡出來,迎面就碰上了薛爭渡。


 


他不退反進,掌燈過來。


 


想必受流言蜚語所擾是睡不好的,薛爭渡眼下青黑一片,遲疑著:「公主恨我,那日故意叫我難堪,現在出氣了嗎?」


 


我冷眼以待。


 


那我的恨由何而來?


 


因果不落在自己身上,薛爭渡總覺得那是一段輕描淡寫就能掠過去的時光,出口氣就能恩怨盡消。


 


「您若有氣朝我發,可選驸馬關乎您的一生,程家子身份低微,配不上公主,並非良人。」


 


我氣笑了。


 


選他時,他怒不可遏地質問,既然是苦果,為何不選性情溫馴的程元殊,也好過和他多年糾纏。


 


選程元殊時,他又以長輩告誡的語氣,說程元殊不是良人。


 


我算是看明白了,薛爭渡不是在意驸馬是誰。


 


他隻是賤。


 


我湊近些許,連他手中的燈燭都輕輕一晃。


 


薛爭渡呼吸一頓,沒有躲開,隻是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在等什麼。


 


我拿走了他的燈,冷冷道:「你在等什麼,是這個嗎?」


 


不等薛爭渡回神,我幹脆利落地抬手甩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