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他是港圈太子爺，我說我是前朝貴族長公主。
他說他念港大，我說我念北大。
微信語音時，他的背景音是悠揚的汽笛，我的背景音是咯噠的雞叫。
他一口燙嘴的粵普，「我在我家遊輪上。」
我一口地道的豫普，「俺在俺家農場裡。」
他撲哧笑出聲，「BB，你講話好可愛噢。」
我冷冷哼出聲，「這叫方言，恁不懂。」
半年後，他突然告訴我。
「BB，我申請了港大和北大的交換生，下學期就可以見面啦。」
不是，哥們兒，你來真的？
俺以為恁騙俺嘞。
1
填完大學志願後，我第一時間逃離京城，回了我奶家。
河南的一個偏遠小山村。
10 歲之前，我一直跟著我奶在村生活。
念的是村裡的小學，說的是地道河南話。
10 歲之後，我爸媽回國，定居北京。
我被接走，進了某海澱學校，學成了一口流利的京片兒。
雖然逐漸習慣了北京，但村裡才是我的舒適區。
一有空我就往村跑。
這次，得知我要住一個月，我奶斥巨資安了網線。
就因為這根網線，我網戀了。
我和他第一次打團戰，他菜得要S，一直送人頭。
我用地道的河南話將他噴了個狗血淋頭。
「恁弄啥哩？弄啥哩？！」
「讓恁猥瑣發育恁非浪！恁聽不懂中國話是咋嘞？」
「來來來，恁給老子開語音！」
他安靜如雞，
好半晌，才打開語音。
「對~不~起，我~國語不好，聽唔，聽不懂，你講話。」
「呃，你普通法，話，可以講嗎？」
一口燙嘴的粵式普通話，著急起來，顛三倒四，不知所謂。
但是！
他的聲音賊好聽，我一下子就迷糊了。
我輕咳了一嗓子，切換成豫普。
「俺的意思是，我罩你！」
他莫名笑起來，低沉的嗓音很有磁性。
「do1ze6（多謝），呃，謝~謝~你。」
完了，我感覺我要戀愛了。
再後來。
他成功被我拿下。
2
後亦承是個典型的網絡騙子。
專門蒙騙小姑娘。
他甩我一張賊帥的網圖大帥哥，
非說是他自己。
一起打遊戲的他朋友非說他是什麼港圈太子爺，在港大念書，即將讀大二。
出行在外，坐的都是加長林肯私人飛機大遊輪。
再加上聲音好聽、情緒穩定、溫柔耐心、三觀正直、五官正點。
完美得根本不像凡人。
我請問呢？
誰信？
於是，我也信口胡謅。
我說我是前朝貴族長公主，在北大念大一。
我祖宗給我流傳下來一個農場莊園，專門用來養雞養牛養大鵝。
他業務素養很強，賊配合，情緒價值更是提供得滿滿當當。
「哇，BB 好厲害。」
「BB 講話真可愛。」
「BB，我中意你。」
就這樣。
我在他的一聲聲 BB 中，
和他談起了戀愛。
我被他哄得五迷三道，他被我迷得七葷八素。
這段虛假的網戀一直持續了大半年。
他的普通話越來越不普通，甚至隱隱有粵普變豫普的趨勢。
我的零用錢也越來越不零用，餘額裡面的零越變越多。
我有時候甚至很迷茫。
我倆到底誰才是網絡大騙子！？
我一直在等他出終極大招。
比方說，他得癌症了，急需用錢。
又比方說，他家破產了，急需用錢。
都沒有！
等來的，是新年第一天，他給我拉了坨大的！
他告訴我，他下學期馬上要去北大做交換生！
還有一個月我們就可以見面了！
3
俺娘嘞！
我的心髒都要蹦出來！
咱也不知真假，就覺得這事賊離譜。
假如是真的，我一直在騙他，咱惹不起。
萬一是假的，後面鐵定有更大的坑等著我。
況且，我一個線上 e 人線下 i 人的人，搞不來奔現那一套。
我必須在事態失控前，將這事扼S在搖籃。
大年初一，我趁他熟睡，連夜將他送我的錢分批次轉賬回去。
編寫了一段渣女發言。
「後亦承，我家破產了，而且我得病了，命不久矣，我不想耽誤你，我們分手吧，祝你幸福。（抬頭 45 度望天哭泣.JPG）。」
最後，我又一氣呵成將他的社交軟件全部拉黑。
俺娘嘞。
我好渣。
別說，真別說。
失戀的後勁兒還挺足。
我一直洗腦自己就是玩玩的。
誰知竟真的投入了感情。
一連許久，後亦承都在夢裡紅著眼糾纏我，一聲一聲喊我 BB。
4
春節過後，我一直待到了開學前夕，才從我奶家回京。
我心情不好。
回到家，又撞見黎崇在對著保姆阿姨發脾氣。
我將行李箱一扔，撸起袖子就要揍這個小胖子。
黎崇看到我，化身尖叫雞。
「哇啊啊啊啊，女閻王回來了！」
他跑我追，他插翅難飛。
最終，我將他摁在沙發裡，揮著雞毛掸子一下一下抽在他的屁股上。
同時用河南話瘋狂輸出。
「老子不在家，恁個龜孫要上天？」
「白動！白動！再動老子打斷恁嘞腿！」
「不挨嚷，
恁渾身不得勁兒，是吧？」
「還敢不敢！敢不敢！？」
黎崇操著一口京片兒鬼哭狼嚎。
「哇哇哇，閻王大人，不敢了，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嗚嗚，屁股要開花了！」
我正罵得爽，就聽到我媽勸架的聲音。
「桑桑！別打了！」
「媽，恁別管，他就欠擺治！」
「黎桑桑，哎呀，家裡來客人了！快住手！」
我瞬間停下手，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就在門口看到了一道扎眼的身影。
他很高、很白、很帥。
從骨子裡散發著貴族子弟特有的氣質。
此時，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當我慢慢看清他的臉時，倏地瞳孔一縮！
5
我媽一左一右拉著我和黎崇，
走到門口。
尷尬地介紹。
「小後啊，我來介紹一下。姐姐黎桑桑，弟弟黎崇。」
「姐弟倆愛打鬧，讓你見笑了。」
「哦對了，桑桑比你小一歲，現在在清華念大一。」
「你們年紀相仿，清北挨得也近，回頭讓桑桑帶你多玩玩。」
小後很認真地聽我媽說話。
待我媽說完，他才看向我，禮貌地頷首微笑。
「你好，我是後亦承。」
清雋的嗓音不再順著電波，而是真真實實地飄進了我耳中。
熟悉又陌生。
鼻峰上的紅痣，更是硬控了我好幾秒。
我的腦子已經完全宕機。
扯出一個比機器人還僵硬的笑。
同時不忘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回答他。
「你好，
我是黎桑桑。」
「桑桑啊，小後是爸爸朋友的孩子，從小在港長大，在港大念大二，現在來北大做交換生……」
我爸的話，一字一字撞擊著我的耳膜。
我渾身越來越麻。
俺娘嘞！
老天真會玩！
網戀對象竟然是真的！
6
可我是假的。
我告訴他我叫馮豆豆，在北大念大一，給他的照片是一張背影圖，和他聊天時講的都是帶著濃重口音的豫普，微信用的是小號。
他應該認不出來我。
可我還是心虛，全程不敢和後亦承對視。
吃午餐時，他坐在我的斜對面。
我垂著眼，一味地悶頭扒飯。
好在我爸媽一直在輪流和他聊天，
他似乎也沒時間關注我。
直到小胖子悄悄喊我小名。
「豆豆，豆豆，豆豆，我想要……」
我猛地抬起頭，飛快地瞄了一眼後亦承。
果然，他在聽到這個稱呼時，同樣轉頭看向我。
我光速移開眼，看向小胖子，皮笑肉不笑。
「你想吃豆豆啊？姐姐給你挖。」
「不是，我想吃豬……」
在我的刀人眼神下，小胖子哀怨地憋出兩個字，「……豆豆。」
我挖了一大勺黃豆塞到他碗裡。
低頭繼續扒飯。
餘光中，我看到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握起我面前盤子裡的公勺，輕輕挖了半勺黃豆。
打S我也不敢抬起頭。
我爸又問，「小後啊，你這個專業，好像清華那邊更強一些，當時怎麼不選清華？」
我捏著筷子頓在那裡。
他沉默了兩秒鍾，很認真地回答。
「叔叔，我來追女朋友。」
空氣剎那安靜。
我媽打著哈哈，「女朋友是內地的啊？」
「是的，阿姨。」
我和我媽並排而坐，他看過來。
因為心虛，我總感覺他的目光如有實質，重重落在我臉上。
我垂著眼簾，大氣不敢出，努力讓自己假裝自然。
「哎呦，異地戀不容易，女朋友也是北大的？」
「還……不確定。」
沒事噠，沒事噠。
我繼續夾菜。
「我和女朋友是網戀。
」
沒~事~噠~
「我女朋友是河南人。」
「哎呦，真巧，黎叔叔老家就是河南的，桑桑從小就是在……」
叮！叮！
我手一抖，筷子掉到了盤子上，又滾到了地板上。
「不好意思，沒拿穩。」
我打斷我爸的話。
慌亂中，我不小心和後亦承對視。
他目不轉睛看著我，見我看向他，彎起眼睛朝我微微一笑。
我瞬間移開了目光。
7
「桑桑啊，你下午帶小後去北大周邊逛一逛。」
「我下午約了朋友！」
拒絕得太快，喜提我媽一個白眼。
「你這孩子！那這樣，你們加個微信，回頭好聯系。」
我媽一個勁兒地用手肘懟我。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二維碼。
「你掃我吧。」
他很聽話，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好的。」
在設置朋友權限時，我猶猶豫豫，最後還是對他開放了朋友圈。
真是作孽啊。
前腳小號拉黑，後腳大號加回。
還好我比較懶，小號沒有發過票圈，大小號之間也沒有什麼交集。
可我還是莫名心神不寧。
半夜，我還在床上烙餅。
S手一點不聽話，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點進了後亦承的朋友圈。
然後，我就看到了，他在零點發了一條狀態。
我整個人一下子彈跳坐起來。
盯著屏幕看了好半晌。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心頭蔓延開來。
耳根和臉頰不受控制地熱起來。
他發的是：BB，I love U soooo much（愛心）。
配圖是我發給他的那張背影圖。
我兩隻手捂住發燙的臉。
倏地！
我想起來，這張照片好像在很久之前發過票圈。
我心跳如擂鼓。
手忙腳亂地翻開我的狀態，拼命往上滑。
終於在兩年前的某一天，找到了。
我將那條狀態隱藏為私密。
自我安慰，他應該不會闲到翻我的朋友圈吧。
應該吧……
以防萬一，我把朋友圈設置為了僅一個月可見。
當天晚上，我又夢到了後亦承。
我將他推到牆上，摟著脖子在親他。
這次的感覺太真實，
真實到令我一陣陣心悸。
8
開學後，我忙著上課、搞社團。
也從未和後亦承聯系過。
他的朋友圈倒是發得勤，每天都在票圈裡給他的 BB 表白。
我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甜滋滋、熱辣辣，又好糾結。
畢竟我騙了他，還渣了他，實在沒臉去相認。
再說了，就算認了又如何？
他也不一定喜歡我。
到時候怪尷尬的。
蒜鳥蒜鳥。
就當是讓這位大少爺見識一下人間險惡吧。
直到我媽在微信裡狂罵我。
「黎桑桑，兩周了！！你個破孩子，一點禮貌都沒有！！」
「人小後昨天帶禮物來家裡拜訪，還陪你弟玩了一下午遊戲。」
「這周務必請人吃個飯，
聽見沒！！」
我知道他要去我家，所以故意一大早躲了出去。
我磨磨蹭蹭。
最後，心一橫，咬牙給他發了條微信。
「嗨，有時間嗎？請你吃個飯？」
他大約在上課，一直沒有回復我。
我慢吞吞地將心放回肚子裡。
一小時後，他直接打來了微信語音。
我不爭氣地一陣陣心慌。
來電即將結束，我輕咳一嗓子，才按了接聽。
「喂。」
「喂……阿桑。」
他輕聲喊我的名字。
頓了一下，又低聲問，「我可以這樣喊你嗎？」
溫柔繾綣的嗓音順著聽筒傳過來，一下子撞擊到我的心尖。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和他電子網戀的那段時間。
最膩歪的時候，我們一打語音就很久。
他的過往、他的生活、他的情話，全部通過電波傳到過我的耳中。
可他說的是真話，而我在騙他。
惆悵低沉的情緒，如同細密的線，層層地纏繞著我的心。
「不可以嗎？」
他的嗓音有些怪異地低落。
我從紛亂的思緒中回神。
「可以，有空吃個飯嗎？」
「好啊，」他笑起來，「我去找你，好嗎？」
9
他在學校門口等我。
米白長褲、白色高領毛衣、駝色大衣，整個人幹幹淨淨。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悄悄打量他。
他在低頭看手機，不知看到了什麼，唇角輕輕勾起一抹弧度。
我正想走過去，有個女孩突然舉著手機跳到他面前。
他似乎被嚇到，後退了一小步。
我停在那裡。
女孩說著什麼，他很認真地聽。
然後回答了一句什麼。
這是被人要微信了吧？
我酸唧唧地鼓起臉。
突然，他抬眸看過來。
我來不及躲開視線，直直地和他四目相對。
我尷尬地一點一點收起河豚臉。
他莫名地開懷笑起來。
落日的餘暉灑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淺淡的光暈。
他看我的眼神，很溫柔。
我的心跳，登時，漏了一拍。
女孩也回頭，看到我，哀怨地走了。
我抿了下唇，快步走過去。
和女孩擦身而過時，
她氣急敗壞地低聲。
「S丫頭，吃得真好啊！」
我：？？？？
10
我來不及細想，走到他跟前。
努力大大方方的。
「久等了，你想吃什麼？」
「辣的菜，sei3，呃，四~川~菜，可以嗎？」
我看了他一眼。
搞不懂他為啥想吃川菜。
他明明不能吃辣，太辣的話，嘴巴會腫。
和他網戀時，我故意調侃他。
「你要學著吃辣，我可是無辣不歡，到時候吃不到一個鍋裡怎麼辦？」
他竟然真的開始嘗試，無一例外，每次都被辣到紅腫。
然後委委屈屈地讓我安慰他。
「這幾天，我嗓子有點不舒服，吃別的行不？」
他怔愣片刻，很快眼角眉梢掛滿笑意。
「好，我聽你的話。」
他模稜兩可的話，讓我有些臉熱。
我將臉頰埋進圍巾裡，不再說話。
「剛剛那個女生要我微信。」
「啊？」
「我沒有給她。」
「哦。」
「我說，我有女朋友了。」
「……嗯。」
不是，幹啥要和我報備？
懂了。
他在故意利用我趕走那女孩？這是怕我生氣？
他眼巴巴看著我。
幹啥？求誇？
我豎起大拇指。
「不錯不錯，很守男德，你女朋友應該很開心！」
他像隻搖尾的忠犬，「嗯！她開心就好！」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11
我帶他去了一家特色本幫餐館。
烤鴨、京醬肉絲、卷餅、炸醬面，又加了個素菜。
點好菜後，發現他在看著我。
我有些尷尬，隻好找話題。
「嘗豆汁兒沒？」
「有！豆汁，呃，豆汁~兒~」
他很認真地想要念出兒化音，卻是一字一字把兩個音分開了。
我忍不住被逗樂。
和他網戀時，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教他說普通話。
有時候還故意教他河南話，聽他一本正經地說方言，我就嘎嘎樂。
我幾乎條件反射，放慢語速教他。
「來，跟我學，豆汁兒，汁兒。」
他看著我，眼神專注，學得也認真。
念了幾遍，已經有點意思了。
我笑著誇他，「不錯，不錯。」
他也彎起眼睛笑。
「我國語一般，以前都是我女朋友教我。」
他的眼尾漾起幾道淺淺的褶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隻覺他看我的眼神……很深情。
我別開眼，端起杯子喝果汁。
下一秒，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精美的小盒子，放到我面前。
「送你的禮物，希望你喜歡。」
我連連推脫。
「別別，我不能收。」
他溫柔又堅定。
「沒關系，你請我吃飯，我送你禮物。」
有錢人就是豪哈。
和他網戀時，他就很注重儀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