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偏不知情的公公婆婆,還像平時那樣,每天問我回不回家吃飯。
要是我說不回,他們又會繼續問要不要送點湯過來。
我都找理由婉拒了。
在我和許麟兩個人沒有談好之前,我不想讓他們操心太多。
隻是每天晚上和兒子視頻聊天時,無可避免地,他們會看情況來插上幾句關心的話。
一想到他們老兩口,也是這件事的參與者,卻在我面前演著沒有這回事的戲。
哪怕隻是需要敷衍他們幾句,我都已經沒法忍受這樣的日子。
既然許麟沒有和他們說我想離婚的事,那我隻好回去親自告訴他們。
我特意繞路去買了他們喜歡吃的燒鵝,想著最後一次和他們好好吃一頓晚餐。
可當我踏出電梯門,看到公公婆婆眉開眼笑地招呼那兩個人進家門的那一瞬間,渾身一顫。
時隔許久的恐懼,從腳底蔓延到全身,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轉身用力地按著電梯按鍵,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空間。
下一秒,電梯門打開,裡面是抱著兒子的許麟。
「媽媽!」
「老婆?」
聽到他們的聲音,剛進房子的幾個人,又退出來看向我們這邊。
當視線對上那個男人的目光時,似乎有一股埋葬多年的腥味從喉嚨處湧上頭頂。
神啊,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我親自挑選的家人,最後會變成傷害我的惡魔?
6
我說我下次再來,可許麟扯著我的手臂,不讓我離開。
兒子也喊著要媽媽抱。
公公婆婆很會看眼色地過來將我圍住,他們看似溫情,實則強勢地把我推著進門。
飯桌上,我垂著眼看著面前的飯菜,很豐盛,顯得我買的那隻燒鵝,很一般。
公公婆婆招呼著他們夾菜,幾個人聊著生活趣事,我在一旁食之無味。
當兒子說,自己競選到了班長,大家都很捧場地發出贊嘆。
「我們樂樂就是厲害,不像你媽媽小時候,性格孤僻,都沒有小朋友跟她玩。」
那個男人慣用拉踩言辭這一出,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我沒有理會他們偷偷看我的小動作,有一口沒一口地扒拉著碗裡的飯。
當碗裡出現一隻雞腿時,我下意識地說:
「謝謝媽……」
抬頭後才發現,不是婆婆夾過來的,
我忍著不適感,將雞腿挑開,由它跌落到桌面上。
我放下筷子,本就沒胃口,現在連碗筷我都不想再觸碰。
我的這些行為,讓我生物學上的媽媽,臉色尷尬。
我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個虛假的融洽氛圍裡,我起身離開。
「工作室還有事,我先走了。」
啪——
筷子狠狠砸在桌子上的聲音,時隔八年,還是會讓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這麼多年不見,你就是這個態度對你媽的?」
老男人的聲音不如以前那麼洪亮,但仍然帶著不可一世的自負。
我轉過身,看著他已然變得蒼老的臉,又想起許麟說他生病的事。
忽然覺得,他也沒有記憶中那麼可怕。
「我沒把飯菜甩你們倆臉上,
就已經是很好的態度了。怎麼,你要在別人家發脾氣,在別人家拿起凳子揍我嗎?」
最後一句話,我是吼出來的,婆婆一看情況不對勁,就立馬讓公公抱著孩子進房間,她過來勸我。
「難得一起吃頓團圓飯,怎麼還吵起來了呢?」
「團圓飯?」我斜視著婆婆,「誰和誰的團圓飯,你們幾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團圓飯嗎?」
「林言!」
不用許麟出來維護他媽,我生物學上的父親,那個叫林天盛的男人,已經起身一腳踢倒椅子。
「出去幾年,禮義廉恥都沒有了是嗎,我們從小是這樣教你對待長輩的嗎?!」
我冷笑回懟:
「你們教過我什麼?你們除了打罵我以外,有做過什麼對得起『父母』兩個字的事情嗎?」
「禮義廉恥?你是有禮義,
還是有廉恥?」
既然許麟那麼相信他們已經改過,那我就讓他看看,人性本惡的林天盛,到底有沒有變好。
「一個喝醉了就打罵父母、N待妻女的人渣,要跟我講禮義廉恥了?
「你搶年邁母親養老金的時候,大冷天把自己父親丟在山路、害他凍S在離家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的時候,你有禮義廉恥嗎?
「你在自己親爸葬禮上,和兄弟姐妹搶撫恤金的時候,講禮義廉恥了?
「你為了幾萬彩禮錢,將未滿十六歲的我綁著送去陌生人家的時候,你在我的婚禮上掀桌子、揍傷別人的時候,又講禮義廉恥了?
「林天盛,你做的那些不要臉的事,多了去了!跟我講道德,你配嗎!」
7
「夠了,林言,他是你爸!」
葉琴聽不得我數落她的丈夫,
站到我面前,憤懑地瞪著我。
「都多久的事,你怎麼就那麼記仇呢?我們供你吃住,把你養那麼大,你就隻記住壞的,記不住我們一點點好……」
我冷眼打斷她:「你又以為自己是誰?」
比起林天盛這個仇人,我更討厭她。
如果不是靠大姨的堅持和資助,我們家一輩子也不可能從山裡搬到南城市區。
我以為環境變了,家裡的情況也會變得更好,事實完全相反。
當十二歲的我在學校發燒,燒了三天,是真的支撐不住,才打電話給她。
她開口第一句就是:
「林言,你期中考退步了兩名,不努力學習,怎麼好意思打電話回家!」
我說我病得很重,很難受,她說:「嘖,沒S就別來煩我。」
我掛掉電話,
跟校醫老師說對不起,回宿舍硬扛了兩天,沒S,就又強撐著熬下來。
十五歲青春期發育,內衣褲不合適,我求她帶我去買新的。
就因為我覺得大人的款式好看,伸手摸了一下,她直接當著店員的面羞辱我,說我不檢點。
高中時,我兩次自S未遂,她在醫院裡哭喊著以後會對我好,回到家後就開始指責我怎麼用自S那麼自私的方式威脅她。
高考結束後,她說自己沒有讀大學也過得很好,讓我不要去讀大學。
如果我硬要去,她一分錢都不會給我。
那一年最炎熱的夏天,我進工廠打工,每天加著班,不敢休息一天,才存夠第一年的生活費。
大學四年,我靠助學貸款、獎學金,做各種兼職,隻吃著能維持生命體徵的食物,把大學讀完。
結果結婚的時候,
我從大姨的嘴裡知道,當年是媽媽未婚先孕,大學也不上,S也要嫁給林天盛,跟他回老家。
「幸好言言你和你媽不一樣,她當年為了你爸,從市中心嫁到那自來水都沒有的鬼地方,真是把我們愁到天天睡不好覺。」
我無法共情他們口中的焦慮,我在人聲鼎沸的婚禮現場,隻想到小時候的我,從學校到家,每天來回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
導航都沒法定位的那條山路,我走了六年。
在聽到大姨的話後,我整個人都像跌進冰窖,渾身發寒。
她一直用為了生下我,放棄讀大學這個理由,道德綁架我二十多年。
我從來都隻能默默忍受,我以為她真的是因為我,才會被林天盛綁在身邊,成了那座大山裡的囚徒。
我努力讀書,為的就是以後能賺很多錢,帶她離開。
原來事實那麼簡單,
卻又那麼殘酷。
恨意從那一天就開始滋生。
時隔八年再次見到她,我發現自己對她的恨意,已經瘋狂滋生到要湮滅我的地步。
8
「言言,媽知道你心裡有怨氣。可是爸媽都老了,你爸他心髒不好,受不得刺激的。」
葉琴的話,讓我忍不住翻白眼。
「你們隻是老了,又不是S了,在這裡裝什麼?」
我不想浪費時間和他們爭吵,我回來是想告訴公公婆婆我們離婚的事。
時機不對,不如早點離開。
我剛拿起手提包,林天盛就突然呼吸急促起來,現場一下子變得慌亂。
「救心丹,快——」
我停下腳步,雙手抱肩,我不關心他有沒有事,隻是想看看,能不能看著他S在我面前。
很可惜,他吞下葉琴喂給他的救心丹後,又緩過來了。
他呼吸平緩下來後,看向我。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你不就是想讓我道歉,好,行,是我對不起你,行了吧?」
許麟說他變好了,到底是哪裡好了?
他看起來那麼無所謂,那麼高高在上,沒有絲毫歉意。
和印象中唯一的不同,隻不過是眼裡少了那麼一點點狠毒罷了。
我還沒說什麼,一向待我很好的婆婆,把我撞退兩步,一臉擔憂地勸林天盛。
「哎喲,親家公,你可別說話了,先休息會兒吧。」
「對啊爸,你先別說了,好好休息下。我會和言言好好聊聊的……」
看到婆婆和許麟安慰他的話,以及不經意瞟向我的不滿目光。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我真是多餘留下來。
「看你們相親相愛一家人的樣子,就讓我覺得惡心。」
這次沒有任何猶豫,我直接開門離開。
9
電梯門即將關上的時候,許麟及時衝進來。
「老婆,你剛才太過分……」
我吸吸鼻子,打斷他的話: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提出離婚是什麼時候嗎?」
許麟被我問得一愣,他躲開我的目光,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記得。
「是我們婚禮後第二天的凌晨,在我將身上所有現金賠償給受傷的賓客後,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離婚吧』。
「許麟,你還記得你怎麼跟我說的嗎?」
他說,他知道我有多好,絕對不會因為我父母的事情,就這樣放棄我們的婚姻。
他說,
未來有他撐腰,我不用再害怕我父母來找我。
他說,我和父母斷絕關系後,他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他們一家會對我很好很好。
深秋的凌晨,在鋪滿落葉的街頭,他抱著我,言真意切地發誓,他一定會尊重我所有決定。
他也曾為了讓我安全離開那個家,帶著被酒瓶砸破的腦袋,將我護送出門。
他每次都能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他曾在我的心裡樹立起了比所有超級英雄都厲害的形象。
可才過去八年,他所謂的尊重,已經拋到銀河系外了吧。
我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這是我第二次提離婚,俗話說事不過三,那要怎樣避免第三次的出現呢?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在第二次的時候解決掉。」
他看到離婚協議書的時候,才意識到我是鐵了心要離婚。
他著急地貼過來。
「老婆,你聽我說……」
「噓——」
我伸手阻止他的靠近,另一隻手舉起食指放在嘴邊,示意他冷靜。
「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大家都冷靜一下,你好好想想,這段婚姻確實……沒有繼續的必要。」
「當然有必要!很有必要!老婆,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和他們來往了……」
電梯門打開,我抬腳踏出的時候,許麟扯著我的手臂。
這次我很用力地將他甩開。
在他愣神的時候,我已經坐進自己車裡,扣好安全帶。
他追上來,拍打著我的車窗,見我沒有反應,就繞到車頭前,
想阻止我離開。
通過後視鏡,看到我的車子後面停的是他的車。
我沒有猶豫,一個倒車,撞上他的車子後,又繼續打著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