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皇帝罰他的,也是罰我。
他親自將我送進宮,為了我們兩家人,卻唯獨不為我們自己。
後來,他又親自將我送上了權力至高點。
僅僅是為了我。
1.
我和趙韫之從小一塊長大。
我家是世襲的勳貴之家,而他家的富貴是趙伯伯從戰場上拼S回來的。
我及笄那天,趙韫之送來了一筐紅豆。
我回了他一句話。
「定不負相思意。」
然而,就在兩家議親時,皇帝下旨讓我進宮當妃子。
縱使我們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可聖旨已下,不得不從。
娘以淚洗面,心疼地勸我聽天由命。
可我不甘心。
皇帝明明已經有皇後,
有那麼多妃嫔了,何必再多一個我?
就這樣一張聖旨,輕而易舉地毀了我和趙韫之的姻緣。
趙韫之偷偷來找我,雙眼猩紅地說:「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至少在那一刻,我不想思考,什麼都不想顧忌,隻想遵從自己的內心。
我想跟趙韫之在一起。
趙韫之帶著我跑了。
2.
我們騎上快馬,不分晝夜地跑,但再好的馬也終會跑到累S。
趙韫之便拉著我的手東躲西藏地跑。
我沒力氣了,他背著我跑。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氣喘籲籲的。
到了最後,他甚至整個人都在發顫,每走一步都是艱難。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舊不肯停下來,繼續背著我往前走。
我哭得淚眼模糊:「韫之,我們放棄吧。」
他語氣堅定:「不行。」
我控制不住地哭,眼淚落在他的後頸,沾在他的衣裳上。
「沅沅,別哭。」
他叫我別哭,可他自己的聲音也哽咽了。
我哭著說:「我不哭。」
「對,不哭,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
我微微仰著頭,不讓眼淚落下。
可是眼淚太多了。
不停地落下。
3.
我不知道我們跑了多久,隻知道我們已經精疲力竭。
趙伯伯親自帶著人追了過來。
趙伯伯是馬上的大將軍,他身邊的追隨者都是一同在戰場上並肩作戰過的。
我們逃不過他們的圍追堵截。
趙韫之緊緊地抓著我的手,
任誰掰都掰不開。
趙伯伯目光復雜地看著我們。
他說:「逆子,你可知你帶走的是準皇妃?你們這一走,我們兩府的所有人都將因你們而喪生!」
這是我和趙韫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是我們刻意忽略的事情。
我忍淚含悲:「韫之……」
「不行。」
他知道我要說什麼,他不肯放棄。
趙伯伯又道:「趙韫之,你若是想看著江沅陪你一起S,就一直抓著她不放手。等你們一起S了,倒是可以去陰間做一對鬼夫婦。」
趙韫之終於松開了我的手。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像無助的孩童一樣。
我抱著他,緊緊地抱著。
不盡的絕望蔓延至全身。
4.
我們被帶回了京城。
我娘勸我:「你和韫之有緣無分,你進宮後可享皇權富貴,這都是命啊。」
這是什麼命?
命讓我們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讓我進宮當妃子。
我真的不甘心。
可在皇權面前,我們就是蝼蟻。
進宮前夕,我想再見趙韫之一面。
我爹不肯答應。
他說,趙韫之被帶回來的當天,就被他爹扔去軍營了。
翌晨,我不哭不鬧,眼神渙散,像行屍走肉一樣。
我娘心疼地抱著我哭了。
她屏退左右,嚴肅地對我說:「沅沅,你若是還想再見到韫之,那就努力讓皇上寵愛你,站到皇上身邊去。」
我愣愣地看著我娘。
她一字一頓地說:「隻有寵妃才有可能見到外臣。在宮裡好好地活下來。
」
我知道她是怕我想不開,尋了短見。
我不會S的。
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5.
車駕到了宮門前,有太監來傳皇帝的旨意。
皇帝允我坐馬車進宮。
想到我娘的話,我出聲謝了恩。
那太監又說:「有勞趙小將軍護送江小主進宮,小將軍可以去御書房復命了。」
「是。」
聽到這一道熟悉的聲音,我整個人都在發顫,眼睛裡蓄滿水霧。
我伸出手,想掀開車簾見他一面。
隻是看看他就好。
嬤嬤緊緊地盯著我,用眼神提醒我掀開車簾的後果。
我放下手,我的侍女小桃掀起車簾一角,對外面的人說:「公公,我家小姐進宮後住哪呀?」
外面的公公斥道:「快放下簾子,
進了宮就要守宮裡的規矩。」
這話訓的是小桃,也是我。
小桃放下簾子的那一刻,趙韫之移步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裡。
他對我笑了一下,可我卻覺得比哭還難看。
6.
我進宮第一天就被封了貴妃,賜居鍾粹宮。
皇帝召我侍寢。
我認出了他。
我曾見過的那個流氓。
他當街調戲我,被趙韫之打破了頭。
原來那個人就是皇帝。
竟如此荒唐。
那天,趙韫之打破他的頭後,他的隨從作勢要抓我們。
趙韫之拉著我躲進了民居。
也是在那一天,我和趙韫之互通心意。
「在朕的龍床上還敢走神?
「是想著趙韫之?」
皇帝SS地掐著我的脖子。
我呼吸困難,胡亂掙扎著。
在我快要窒息時,皇帝終於松開了我。
他緊緊地捏著我的下巴,眼神發狠:「朕看上的女人,容不得任何人覬覦。」
我平緩出聲:「皇上是天子,無人不敬仰。臣妾能得皇上臨幸,是臣妾的福分。」
皇帝愉悅地笑出聲,說道:「果然是個聰慧懂事的。隻要你乖乖聽話,好好伺候朕,就可以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謝皇上榮寵。」
我迎合皇帝,掩下了所有的恨意。
一夜承寵,我昏睡過去。
醒來時,皇帝已去上早朝,允許我留在侍寢的東暖閣。
內侍們個個換了張笑臉奉承我。
他們說,皇帝去上朝的時候吩咐他們不許吵醒我,這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回到鍾粹宮後,
小桃告訴我,昨日趙韫之被皇帝罰跪宮外一夜。
我面色慘白地跌坐在椅子上。
皇帝既是懲罰他,也是懲罰我。
更是懲罰江、趙兩家。
皇權,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能報復皇權的。
也隻有皇權。
7.
梳洗罷,我便去正陽宮向皇後請安。
皇後的宮殿裡,嫔妃們坐得滿滿當當。
唯有皇後右下首的位子空著。
我行禮後,皇後便示意我在她右下首就座。
一屋子的鶯鶯燕燕,看得我眼花繚亂。
不論誰說什麼,我都微笑地回應著。
接連半個月,皇帝都召我侍寢。
皇後允我不必去請安,但我還是堅持去正陽宮了。
那些嫔妃看我的眼神又羨慕又嫉妒,
唯獨皇後仍是端莊賢惠的模樣。
皇帝給我的賞賜多,我從家裡也帶來了許多銀兩。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在宮裡花錢大方。
後宮的每位娘娘都得過我的好東西,宮女太監侍衛裡面也有許多人得過我的賞賜。
我成了寵妃。
而且是人緣極好的寵妃。
唯有身上被虐打的傷痛,時刻提醒著我,我面臨的是怎樣的困境。
8.
皇後失寵,正陽宮在某種意義上如同冷宮。
但在皇後面前,我始終伏低做小。
哪怕是我進宮半年後懷上了龍種,盛寵至極,依然在皇後面前恭順謙卑。
對待其他人,亦是寬和仁善。
我將「隱忍」二字銘記於心。
皇帝壽誕日,
宮中大擺筵席,凡三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家眷入宮赴宴。
我伴在皇帝皇後身邊一同入席。
與皇後分別坐於皇帝兩側。
灼熱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借著飲茶之際悄悄看過去。
那一眼,仿佛將我好不容易冰冷的心熊熊燃燒。
我潰不成軍。
「貴妃已有身孕,不宜飲茶,快別喝了。」
皇後的聲音響起。
我抽回思緒,低頭放下茶杯,再抬頭時又是八面玲瓏的貴妃了。
「多謝皇後提醒,臣妾又忘了。」
皇帝不放心地看了眼我的肚子,著令太醫為我號脈。
即便是小小的動靜,也依然是全場所有人的關注中心。
太醫說:「貴妃娘娘鳳體安康,皇嗣無恙。」
皇帝笑著大賞,當眾宣布貴妃懷孕之事。
眾臣齊聲恭賀皇帝雙喜臨門。
我控制不住地去尋找趙韫之。
皇後移步擋住了我的視線。
她親自扶著我,對皇帝說:「皇上,貴妃久坐欠安,臣妾陪貴妃先下去稍事休息片刻。」
皇帝至今隻有幾位公主,尚無皇子。
他特別重視子嗣,忙不迭地讓我們先行退下。
我隨著皇後離開。
「皇後為何要幫臣妾?」
「都是苦難人。」
9.
皇後比皇帝年長十歲,年輕時曾是名動一時的美人,嫁與狀元郎為妻,育有一兒一女。
聽說家裡著大火,丈夫孩子全沒了,隻剩下皇後一人孤苦伶仃。
後來,皇後被太子,也就是現在的皇帝看中,帶回了東宮。
她沒有家族背景,
膝下沒有子嗣,卻能從太子的侍妾一路成為皇後,足以堪稱後宮女人的傳奇。
這也是我不敢小覷她的原因之一。
皇後伸手摸了摸我仍然平坦的肚子,臉上露出幾分慈愛的笑意。
「我女兒若還活著,也就是你這般年紀,像花兒一樣。」
在偌大的皇宮裡,我這個年紀的女孩最多了。
皇後憑這麼幾句話,就想讓我放下戒心,是不可能的。
「貴妃,本宮知道你和趙小將軍的事情。」
「隻是進宮前的繆想罷了,臣妾早已放下。」
皇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溫溫柔柔地與她對視。
都是有九副心腸的人,誰也別想糊弄誰。
10.
我的肚子漸漸變大,皇帝偶爾會來看一眼。
他忙著寵幸那位新進宮的柳才人。
但他不知道,柳才人進宮第一天來拜訪我時,為我帶來了一樣東西。
就是我現在戴的這副耳墜。
這是趙韫之親筆畫的樣,找京城最好的工匠定制的。
他還沒來得及把耳墜送給我,我就先進宮了。
這副耳墜,還是到了我手裡。
他還記著我……
11.
邊境外族來犯,趙韫之請旨出徵。
大軍開拔那天,柳才人為我送來了一碗紅豆粥。
我驀地想到了及笄那天,趙韫之送來的那筐紅豆。
柳才人說:「貴妃娘娘,大軍會凱旋。」
一定會的。
我會每天為他祈福。
直到那天,邊關急報,說趙韫之中了敵人的毒箭,危在旦夕。
我兩眼一黑,跌倒在地。
小桃驚呼,出血了。
我陣痛了許久許久,久到我以為自己撐不住,要先去黃泉路上等他了。
我終於還是暈厥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好像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
我放心了。
12.
孩子滿月那天,邊關傳來喜報。
趙韫之傷愈,我軍大獲全勝。
外族退兵求和了。
我親了親孩子的小手,心裡歡喜不已。
我的那個他,還活著。
皇帝給孩子起名一個「佑」字,說他是福星。
我的佑兒,佔了皇長子的名分。
不久,大軍班師回朝。
皇帝設宴為將士們接風洗塵。
我盛裝出席了。
我想親眼確認他完好無損地回來。
他好像瘦了、黑了,右眼上方多了一道細長的疤。
金貴的小少爺,終於成長為驍勇善戰的將軍。
我該為他高興。
可是,我禁不住鼻頭一酸,眼淚落下。
皇帝瞬間臉色陰沉。
皇後笑著說:「這女人呀,剛生完孩子,不是想哭就是想笑,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貴妃是離不了佑兒,請皇上準貴妃先行離席。」
皇帝冷著臉對我說道:「沒聽見皇後說什麼嗎?」
我低頭行禮告退。
忍了這麼久,今天還是沒有忍住。
我不該哭的。
當晚,我親自哄孩子睡著後,讓乳嬤嬤抱去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