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婚的禮炮整整放了三天。


 


第三日,禮炮聲戛然而止。


 


宮裡確傳來了噩耗。


 


皇上染上了時疫。


 


17.


 


起初,大家並不驚慌。


 


許是有漏網之魚,大婚那日人員混雜,皇上不慎沾染也是有的。


 


太子剛剛根除邊陲時疫,必然是有治疫藥方的,怕什麼呢?


 


可是太醫院按太子的藥方一日一日地熬藥給皇上喝下,皇上卻日復一日地病體沉重。


 


很快,從朝臣到平民,一個兩個地冒出了感染時疫的病例。


 


再後來,從上京到中原,從中原到江南,地方官員急求藥方的奏疏一封一封地發來。


 


太子以照料龍體為由拖延著,一律無視那些前來求藥方的人。


 


畢竟他的藥方隻是臨時找人寫的些清熱祛火的普通方子,

一旦示人便會露餡。


 


漸漸地,有人開始懷疑太子的作為,甚至開始有朝臣跪在東宮門口求藥。


 


而就在這時,西戎傳來了消息。


 


西戎王妃親往邊陲,不僅根除了西戎時疫,還治好了邊陲三城染病的大齊子民!


 


西戎士兵大病初愈,已整裝待發,從邊陲三城開始東進,兩個月便連下三城。


 


「什麼?他們連一兵一卒都沒有損失?」


 


太子代理朝政,將一沓城池失守的戰報扔在地上。


 


呈上戰報的官員嚇得不敢去撿,隻低著頭回稟:「回太子殿下,西戎大軍揚言隻要獻城投降,便即刻為城內軍民治療疫病……所以……」


 


「就為了那些草民的爛命!那些守丞和將軍便連大齊的臉面都不要了嗎!」


 


嫡姐更是氣急敗壞:「不可能!

那個賤人連御塾都沒上過,她怎麼可能懂藥理!」


 


太子卻早已狠狠給了她一巴掌:「你不是說她的藥方是無稽之談嗎!」


 


嫡姐被打懵了,他們大婚不久,何曾想過太子這麼快就會對她動粗?


 


「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她坐在地上喃喃許久,隨即掙扎起身,「我這就去告訴皇上,你是怎麼『治』好時疫的!」


 


太子陰惻惻地看著她跑出東宮,臉上浮現出狠毒的冷笑。


 


「這麼想去送那個老東西最後一程,真是謝謝你了。」


 


18.


 


大齊皇帝駕崩那日,太子給我寄來了一封信。


 


信上說嫡姐言行無狀,衝撞了先皇,這才致使先皇氣脈不順,當場暴斃。


 


【霜兒,你嫡姐是大齊的罪人,也是你真正的仇人!


 


【是她給你姨娘送了感染時疫的病人的杯具,

導致你娘S不瞑目!


 


【也是她逼我將你拋下,又讓我送你替她去和親。


 


【她說等你回朝後許你入宮,根本就是騙你!她根本不想讓你再回來,你去了西戎後她便傳信給慕淵揭穿了你的庶出身份!


 


【而我不同,我答應過你,等我登基,便迎你回宮為妃,句句都是真心的!


 


【為了大齊,你在慕淵身邊忍辱負重多時。


 


【現在,你終於可以離開那個暴君,回到大齊了,你可歡喜?】


 


慕淵輕飄飄地把信扔進了篝火裡:「我在大齊風評這麼差?」


 


「怪不得大齊百姓剛開始這麼抗拒我們。」


 


是的,起初,沒人相信慕淵的誠意。


 


即便是歸順的那幾城,也是守丞迫於西戎大軍壓境的威懾被迫投誠的。


 


誰沒聽說過慕淵的故事呢?


 


一個質子回朝後清黨羽、攬軍權,以雷霆手段奪嫡登基,登基後便誅S一眾老臣,毫不手軟。


 


這樣的人,當真會善待百姓嗎?


 


因為大齊的政權一直動蕩多變,百姓早已如驚弓之鳥,誰都不敢相信了。


 


大齊開國皇帝就是造反奪的權,後來皇子們奪嫡,又總是挑起血腥和戰爭。


 


而無論誰贏誰敗,受苦的總是百姓。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人一到了權力的頂峰,便看不見底層的生命了。


 


百姓對君王,早就失去了信任。


 


可是西戎大軍進城接管城池後,果然對百姓秋毫無犯,而且迅速派隨行醫士施藥治疫,逐漸地,百姓心裡的秤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民心所向如乘風。


 


如今大軍已經一路攻到了江南。


 


太子,哦不,現在是齊國皇帝周寧琛,他又來信了,這次把籌碼提到了貴妃。


 


慕淵正在逗懷裡的兩個皇兒笑,突然,他託著皇兒屁股的右手手心一陣溫熱。


 


乳母驚呼:「快拿些紙來!」


 


我信手便將太子信紙遞了過去。


 


自從雙生子出生,慕淵便沒合攏過嘴,哄孩子的時間比我都多。


 


雙生子被乳母帶去玩了,他便坐到我身邊來,問我這次生辰喜歡什麼賀禮。


 


我坐到他懷裡,指著牆上輿圖上的母國說:


 


「夫君,我的生辰禮物,要這個。」


 


19.


 


周寧琛沒有得到我的回應,終於沒了耐心。


 


「將軍府庶女林印霜將時疫藥方偷取,交給西戎國君,實屬通敵叛國的罪人,人人得而誅之!」


 


他讓三軍都背好口號,

大聲復誦著御駕親徵了。


 


有了皇帝御駕親徵的加持,將士們還真英勇抵抗了一段時間。


 


雖然皇帝一直坐在戰車中,未曾露面。


 


但是至少他願意為了大齊,置自己於險地,與將士們同生同S。


 


可慕淵隻是派一支精銳掩護,自己一箭射向周寧琛坐的戰車。


 


車頂應聲掉落,車裡沒有皇帝。


 


隻有一座穿著黃袍的泥木傀儡!


 


大齊將士們通通傻了眼,轉而便憤怒地將武器揮向傀儡。


 


什麼御駕親徵,周寧琛連皇宮都沒有出!


 


他們拼命保護的竟然是這樣的傀儡!


 


就這樣,大齊軍隊徹底潰敗,上京失去了最後的防線。


 


再次看到上京城的城門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有些陌生。


 


高大的城門樓都變得灰敗脫皮,

哪怕周寧琛將宮中所有侍衛集中在城防門口,在慕淵的十萬大軍面前,也顯得十分單薄。


 


城門上掛著一個人。


 


是嫡姐。


 


她已經衣衫褴褸,奄奄一息,像是被吊了很久。


 


「霜兒,這就是你的仇人,你也看見了,我替你報了仇。」


 


周寧琛在城樓上,身邊圍著數十個護著他的親兵。


 


他指著嫡姐的身體,聲音諂媚:


 


「霜兒,我已經將這害S你娘的賤人吊在這裡示眾一天了,你可以隨意處置她。」


 


「一命換一命,這下,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20.


 


我看了慕淵一眼,他一箭射斷了吊著嫡姐的繩索。


 


許是砸地的痛楚讓她清醒過來。


 


這幾日周寧琛將她與病人們關在一處,她身上已經爛瘡一片,

膿血橫流。


 


傷口與地面的土泥擦過,她幾乎痛苦地喘不上氣。


 


「太子不是最愛嫡姐嗎?」


 


「當時起誓要與她永結同心,怎麼如今就食言了?」


 


周寧琛看見我對眾將士揮揮手,弓弩手都備好了武器,嚇得癱倒在地。


 


我冷笑了一聲,下令:


 


「要活的。」


 


21.


 


我把周寧琛和嫡姐關在了一起,很快周寧琛也染上了時疫。


 


我沒有吩咐給他們送飯,七日之後我去了地牢,竟看見周寧琛已經被半瘋的嫡姐咬S了。


 


真可惜,S的太容易了些。


 


嫡姐看見我,拼命爬過來要將身上的汙血往我身上抹,她口中生瘡,皮膚潰爛,似乎已經迷失了心智,像一隻要拉我入地獄的惡鬼。


 


「林印霜!你……都是你害的我……你為什麼還沒S!

為什麼!」


 


「你不是應該被慕淵送進軍營折磨S了嗎!你這個賤蹄子為什麼還沒S!慕淵不是自小傾慕我,你用了什麼妖術迷惑了他!」


 


我退了一步,拎起華服的衣角,免得她弄髒我的衣袍,後背卻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是慕淵親自來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看著他嚴肅的表情,一時還真看出了幾分暴君的味道——若不是我早上親眼見過他夾著嗓子哄皇兒喝米粥的樣子 的話。


 


而林ẗû₉印玉卻以為她的命運有了轉機,拼命要爬過去抓住慕淵的墨靴:


 


「慕淵,我知道你小時候在我朝做質子時就心悅我,是周寧琛霸佔了我,讓這個庶女佔盡先機,現在我來了,你不必在和這個替身浪費時間了,我才是你自小喜歡的林印玉啊!」


 


可是慕淵沒有理會她,

隻是把我輕輕拉近懷裡:


 


「霜兒,你來這樣的地方做什麼 ,小心髒了衣裳。」


 


「這衣擺上的芍藥可是我命人按我小時候親手為你畫的圖樣而繡成的,你自小最喜歡的芍藥,我都記著,被這髒東西碰髒了可怎麼好。」


 


芍藥……他怎麼知道我自小最愛芍藥?


 


小時候我沒有珠釵,母親便修剪花枝,用花卉為我簪發,我最愛簪的就是那朵紅芍藥。


 


我突然想起和親那一夜,我在慕淵尚書房裡見過的無面女子圖。


 


那女子雖著嫡姐的常服,頭上正是簪著一朵紅芍。


 


林印玉浮腫的眼睛看得呆愣,轉而發瘋:「你……你一直喜歡的都是她……」


 


慕淵嫌惡地往地下望了一眼,

低聲問我:「不S了她嗎?朕看她實在聒噪,不如……」


 


我輕輕按住他的嘴唇,扭頭吩咐獄卒:「不許S了她,讓她就這樣活著,活得越久越好。」


 


嫡姐,


 


我笑著對她說。


 


祝你在這地牢裡,長命百歲。


 


 21.


 


「小時候在私塾,你沒看出來……朕心悅於你嗎?」


 


慕淵還在為我一直不知他的心意而委屈,坐在我榻邊不願睡下。


 


「朕不睡!朕不願和朽木同寢!」


 


於是我隻好背過身去,遺憾地嘆氣:「那我隻好自己安眠了,陛下請自便吧。」


 


慕淵急了,趕緊過來環抱住我的腰身:


 


「霜兒,你當真一點都不肯哄哄朕嗎?」


 


我無奈,

隻好回抱他,跟他道了歉:


 


「我自小沒有機會上私塾,隻有替嫡姐受課那幾日有機會聽夫子的課,又怎麼有心思想旁的呢?」


 


「再說,你也未曾同我表達過心意呀?」


 


慕淵坐了起來,一臉委屈:


 


「怎麼沒有?」


 


「你看別人去膳堂用膳,用的都是御筷,我呢?」


 


「唯獨我用的是勺子啊,紅木雕就的!」


 


我仍然一頭霧水 。


 


「紅勺紅勺,你不是最愛簪紅芍嗎?」


 


……


 


你們西戎人表達愛意的方式好小眾啊。


 


慕淵繼續說:


 


「你第一次替你嫡姐來御塾,我便看出你與她不一樣。」


 


「你悄悄扔掉的那篇策論被我撿到了,以你嫡姐的資質,

又怎能寫出如此磅礴大氣的策論?若真是她寫的,早不吹到天上去,給她的太子哥哥看了?」


 


「我當時就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子有如此胸襟,我便來府上找你。」


 


「你還來找過我?」


 


「是啊,可你府上的小廝都說府上隻有一位小姐,我還當是我找錯了。」


 


怪不得當時大家都說西戎質子登門拜訪林相府上,是對相府小姐情根深重了,也是因為如此,林印玉才以為慕淵愛慕她吧。


 


「可我終究不甘心,便悄悄在相府後花園探找了許久,正好遇見林印玉命人拔掉你鬢上簪的芍藥。」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求林印玉給我一個旁聽塾課的機會,她卻命人摘掉我鬢上的簪花,罵我和這花一樣一股子低賤俗媚,上不得臺面,又要叫人剝去我的衣服,可是剛要下手,便有一顆石子迎面飛來Ťú₋,

砸傷了她的額頭,她不得不又讓我替她去上了幾天御墅。


 


我看著慕淵眼睛裡的光亮,指著他說不出話:


 


「那顆石子……是你……」


 


慕淵笑得得意,沒有一絲霸主的樣子:「我當年在質子中,可是百步穿楊的好手。」


 


隨即他又握住了我的手,燭光在他眸子裡發亮:「你可還記得,你當時如何對林印玉說的?」


 


我搖搖頭,那是太久遠的事了。


 


可是慕淵卻篤定地重復道:「你說,花本無錯,心汙者見媚俗,心清者見華光,花枝孱弱,無依無靠又如何?我自會盛放於風雨,織就錦繡繁華。」


 


「霜兒,你不知道你那一句話,我記了多久。」


 


「我自小不受父皇寵愛,做了質子後更是如履薄冰,

不僅你們世家女子間有不平事,我們皇子之間亦是如此,可我卻遠沒有你那麼勇敢。」


 


「彼時我朝中起了內亂,我本無意參與,我隻覺得自己力量微薄,於這時局無益。」


 


「可那日之後我深思熟慮,改了主意,才決心回朝奪嫡。平定內亂後,我本想前來求娶你,卻又聽說周寧琛納了你作了側妃,我本以為,此生與你再無緣分了。」


 


慕淵輕輕抱住我,把下巴抵在我的頸側:


 


「霜兒,答應朕,陪著朕,千秋萬代,好不好?」


 


 我輕輕在他懷中點了點頭,抬眼望出去,隻見月華如水,印霜皎潔,萬裡燈火,山河順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