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朝皇帝一拜:「陛下,看來諸位大人,著實對您和公主怨懟不已。」


皇室一家三口俱沉了面色。


 


殿上頓時跪成一片,剛剛出聲的人均是慌亂地白了臉。


 


幾個月前,鎮國公主大張旗鼓地納了一個側夫。


 


朝野士林震動,叱罵聲一片。


 


甚至有人鼓動驸馬休妻。


 


直到公主出京賑災,親入災區體恤民情,贏得萬民愛戴而歸。


 


這些叱罵才藏了起來,告一段落。


 


鎮國公主臉色一沉:「諸位是對本宮不滿?」


 


「陳大人?」


 


「蘭大人?」


 


「周侯爺?」


 


被點到的人垂頭,訥訥搖頭不敢言。


 


唯有周恆,隻SS盯著我,像是看陌生人一樣。


 


「安順侯,你對本宮很不滿?」


 


鎮國公主的話壓過來,

周恆不甘地收了目光,低聲回了句不敢。


 


鎮國公主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清晰地看見周恆垂在身側,SS攥緊的雙手。


 


「父皇,兒臣認為白小姐之言有理。」


 


「禮雲『夫妻義合,同體共尊』,其夫既棄結發之義,妻亦該有休夫之權。」


 


端王臉色難看,想要反駁。


 


皇帝往下壓了壓手,覷著眾人,沉聲道:「準。」


 


11


 


再多的非議,在這聲不容置疑地「準」後,也隻能消散了。


 


宴會繼續,隻是許多人都沒了這份心情。


 


鎮國公主遣了她身邊的女官過來,傳召我去側殿。


 


周恆提步想要過來,被周老夫人拉住了胳膊。


 


從他身邊路過時,他猶自不甘,想拉住我的衣袖。


 


我聽見周老夫人呵斥程舒娘的聲音:


 


「舒娘,

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扶著恆兒?」


 


眼風掃過,我隻看見程舒娘低垂的頭顱,以及被周恆甩開的手臂。


 


我哂笑一聲,徹底把他們拋在腦後。


 


12


 


鎮國陽平公主魏凌月,帝後嫡女,當今皇帝唯一活著的子嗣。


 


四年前,因平叛有功,登上朝堂。


 


三年前坐鎮戶部,查獲百萬貪汙稅銀,百官敬畏。


 


兩年前帶兵出徵北疆,大勝而歸,加封鎮國。


 


自此,威赫朝野。


 


到了側殿,我正欲行禮,鎮國公主一把攔住我,眼中滿是愉悅。


 


「恭賀阿榆得償所願。」


 


「此皆公主之恩。」


 


我眉眼彎彎:「白榆也賀公主離大位更近一步。」


 


我與鎮國公主相視一笑。


 


周恆不知道,

我並不是隻能依附與他。


 


他以為我隻是一個背靠侯府,才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卑賤商戶。


 


卻不知,我身後的確有靠山。


 


這靠山並不是他的安順侯府,而是鎮國公主府。


 


甚至,是龍椅上的那個最高權位者。


 


與鎮國公主的結識,是為了周恆。


 


穿越蟲洞時,意外遇到時空亂流。


 


系統能量告罄而關機。


 


我莫名來到這個時空,從高空跌落,昏迷在山路上。


 


寒風凜冽,山上了無人煙,我靠著體格硬熬了五天。


 


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時候,是周恆救我下山,又在醫館守了我整整三天。


 


我還記得,迷迷糊糊伏在他背上,在嚴冬時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


 


從醫館醒來,我身無分文。


 


周恆墊了醫藥費,

也完全沒有要我還的意思。


 


一個有錢又有善心的小少爺。


 


我裝作失憶,就此賴在周恆身邊,纏著他一路到了邊疆。


 


彼時,他正失意落魄。


 


父親被人陷害而亡,他也隻能遠赴邊疆躲禍,以圖東山再起。


 


周家當然還是有幾分底子的,周恆是以一個小裨將的官職來的。


 


因為救我耽擱了三天,他錯過了入營的時間,挨了五十杖,被人丟出營帳,免了任職。


 


風姿綽約的小公子,此時血肉模糊,臉色蒼白的像S人一樣。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周恆卻仍執著地要去軍營。


 


「爹,對不起......舒娘...等我.....」


 


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周恆仍是高燒不退。


 


我最終闖了一趟督軍府。


 


澄清緣由自然是沒用的。


 


和督軍較量,三戰三勝後,我給他獻上了一份生財利器。


 


邊疆苦寒,朝廷的軍餉一層層盤剝下來,還不夠將士們囫囵肚子,更遑論從中榨取油水。


 


一天後,督軍府的屬官來了一趟,周恆官復原職。


 


他的傷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份任職和我有關,自然也不知道,督軍就此盯上我,以及他。


 


周恆拼命地訓練,拼命地在戰場上S敵作戰,渴望建功立業。


 


可他的官職卻始終未往上升一級。


 


我知道是誰的緣故。


 


在這邊城的一年,我憑著周恆的隻言片語,和督軍的周旋,差不多理清了這個朝代的權利之爭。


 


周恆在這裡是出不了頭的,隻要督軍還在。


 


周恆父親因安王而S,督軍卻正是安王的人。


 


13


 


我以外出尋找商機為由,去了一趟京城。


 


京城真的很熱鬧,安王和端王的儲位之爭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帝王已是不惑之年,膝下卻隻有一個陽平公主。


 


過繼之事迫在眉睫,即使皇帝不願。


 


我買通慈幼院的婆子,在這裡堵住了來體恤民情的陽平公主。


 


「公主仁慈,力排眾議建立慈幼院,不知下位君王是否還能如當今一般,支持殿下的仁心?」


 


旁邊的女官立即呵斥:「放肆,竟敢非議公主和陛下!來人,將此人拉下去。」


 


我沒反抗,隻輕笑一聲。


 


「公主生在皇室,應當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使是過繼的嗣子,也不是沒有登基之後追封自己生父的,不知將來九泉之下陛下作何感想,

您又作何感想?」


 


這話一出,宮人嚇得立馬跪下,整個院落瞬時一片寂靜。


 


陽平公主眸光暗了下來,沉聲道:「帶她進來。」


 


「你是誰,究竟有什麼目的?」


 


她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目光威嚴如劍。


 


我卻很好奇。


 


「公主作為陛下唯一的孩子,理應是陛下最合法的繼承人,為何您與陛下,似乎從未有此想法?」


 


這位公主看上去並不像沒有能力,也不像完全沒有野心。


 


她猛然站起身,瞳孔驟縮。


 


半晌,嗓子中才傳出幹澀的聲音。


 


「你怎會有如此、離經叛道的想法?」


 


她看著我,像是在看怪物一樣。


 


「從古至今,從未有女子敢肖想大位。就連僅僅隻是代掌過權柄的太後,

也多被人冠以牝雞司晨的惡名。」


 


14


 


我自然從這裡的書中囫囵讀過,但讀過不代表認同。


 


星際時代,向來隻看能力,又有誰會關注性別?


 


我盯著陽平公主的眼眸,聲音蠱惑:「公主做這古往今來第一人又如何?」


 


「安王陷害忠良、心無大義,端王排除異己、隻顧小利,唯有公主心系黎民。」


 


「您要因為女子之身,就將天下拱手相讓,將百姓置於水火之中嗎?」


 


陽平公主眸光漸盛,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心中逐漸澎湃而出的野心。


 


「想讓男人,接受女人掌權,是妄想。」


 


「而這天下,有權的卻偏偏都是男人。」


 


她喃喃自語,晶亮的眼眸卻看著我,似是在問詢探求。


 


「殿下,我曾聽過一句話,

至今仍覺是至理名言。」


 


我慢條斯理:「團結多數,孤立少數。天下多的是懷才不遇的男人,以及,被困在深宅中,從未有過選擇的女人。」


 


「若是寒門士子能有通天路,女子亦能報效朝廷,公主何愁無人可用。」


 


「真是異想天開!」


 


陽平公主眼尾挑起,驟然哼笑:「不過,本宮喜歡。」


 


我成功勾出了陽平公主深埋心底的野心。


 


周恆的問題自然也不再是問題。


 


邊關重鎮,幾十萬的兵馬,怎麼能放在必定要除去的人手中。


 


我趕回邊關,想給周恆一顆定心丸。


 


推開院門,周恆捏著一封信,滿臉頹喪。


 


「舒娘嫁人了。」


 


他的聲音破碎。


 


「雖然退婚了,可我總抱著一絲奢望。她,

為什麼不能再等等我?」


 


我沉默無言。


 


這個時代,女子婚嫁全由父母,程舒娘又能如何。


 


次日,蠻夷擾邊。


 


周恆一夜未眠,精神不濟,大意之下被敵軍挑下了馬。


 


幸而我不放心他,扮成小兵,險而又險地救下了他。


 


當晚,小院的梨花樹下,周恆以酒向我道謝。


 


推杯換盞間,青年醉意朦朧,呢喃細語,那雙眼眸中盛滿了星光,離我越來越近。


 


回到邊關三個月後,信鴿帶著證據飛往京城。


 


督軍被以述職為由召回京城,而後被端王一派告發,督軍被降罪處S。


 


同年,安王謀逆,陽平公主率京畿軍誅滅叛賊,在一片反駁聲中,正式登上朝堂。


 


周恆升任將軍,向我求親。


 


我捏著陽平公主的招賢信,

看著眼前誠懇清俊的青年,點頭同意。


 


我喜歡周恆,他是我與這個時代最真實的牽絆。


 


我不屬於這個時代,這裡的權勢地位與我而言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願意幫助公主,因為在這裡,公主也是一個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女人。


 


15


 


「我與阿榆,如今始得堂堂正正一見!」


 


「這幾年,阿榆助我良多,卻因身份始終不願顯露人前。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當堂休夫,可有改了主意?」


 


宮殿中日光璀璨,鎮國公主握住我的手,鄭重而懇切。


 


「卿可願入明堂,登高位,助本宮成就大業?」


 


她的眼眸閃爍著蓬勃的野心和欲望,比天上的烈陽更加燦爛奪目。


 


我彎唇淺笑,回握住她的手,很堅定。


 


「願為薪柴引星火,

白榆,在所不辭。」


 


鎮國公主欣慰的聲音和系統的質問同時響起。


 


「宿主,我們還有七天就可以回家了,你同意她幹什麼?」


 


「我暫時不走了。」


 


「啊?!!」


 


我沒有理會系統的尖叫,淡定地和鎮國公主談好接下的計劃,這才離開。


 


宴席早已草草結束,我走出宮門,見到等在這兒的周恆。


 


一天未過,周恆卻似老了好幾歲。


 


他紅著一雙眼上前,被女衛攔住。


 


「阿榆,你何時和鎮國公主有了聯系?是因為公主,你才要與我和離,甚至……休了我嗎?」


 


我沒有一點和他說話的欲望,徑直走過他。


 


他猶自不甘。


 


「鎮國公主她能給你什麼,她不過是一個女人!

阿榆,你以為能得到的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頓住回眸。


 


「是嗎?那我們便走著瞧,周恆。」


 


我不再停頓。


 


臨上馬車,我注意到另一輛馬車旁的程舒娘。


 


她站在馬車的陰影裡,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卻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視線。


 


我平靜地朝她點點頭,上了馬車。


 


16


 


鎮國公主上書為我請功。


 


周恆以為的很多次低賤行商之旅,其實都是受命辦事。


 


軍隊中改良的武器,風靡大魏和番邦的玻璃器皿,兩年前隨鎮國公主出兵北疆,以及,三個月的災區救濟。


 


以前是我不願暴露身份,如今,這些累計的功勞,自然夠我在朝堂上謀得一席之地。


 


恰逢戰事再起,我請命帶兵前往。


 


周恆在宮門外出言不遜,挨了三十大板。


 


聽聞此事,也拖著病體,一瘸一拐地去向皇帝請求出戰,被皇帝拒絕。


 


我一點也不意外。


 


皇帝有意扶持公主登基,端王就是最大的阻礙。


 


如今公主羽翼未豐,才需要端王這個擋箭牌。


 


周恆進入端王一派,就像當初,去往邊疆的督軍手下一樣,注定不會再有出頭掌兵之日。


 


我帶著大軍,告別前來送軍出徵的鎮國公主,奔赴邊疆。


 


小鵲執意跟著我。


 


「我也想像小姐這麼厲害,不再做小姐的累贅。」


 


我到底松了口,帶上了她。


 


我能護她一時,卻護不了她一世,她有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力。


 


何況,這次出徵,是有一支女軍的。


 


行軍趕路艱苦,

小鵲卻並未叫苦,那些女兵也未有逃逸。


 


17


 


我在邊疆待了兩年,攻城略地,將蠻夷徹底打散。


 


朝廷在此設立都護府,加封我為都護。


 


又三年,我奉命入京,小鵲推開一堆公文,纏著我要一同去散心。


 


相比五年前,京城更加熱鬧繁華。


 


小鵲騎在馬上,興奮地左瞧右看。


 


「大人,你瞧,好多穿男袍的女郎。」


 


目之所及,確實如此。


 


我心中新奇,繼而明悟。


 


女穿男袍是違反禮教宗法的大罪過,但那是在以前。


 


如今,女子都能登上朝堂,和男人同穿官袍,女穿男袍又算什麼。


 


四年前,鎮國公主設立了第一所女子學院,第一所男女混合蒙學。


 


幾年間,各地女子學院,

和男女混合蒙學便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


 


兩年前,朝廷進一步完善科舉制,實行糊名制,大批寒門士子嶄露頭角。


 


同時設立小科舉,單為女子開榜,雖阻礙重重,卻也順利完成,共計 23 名女子中舉授官。


 


進宮向皇帝述完職,出宮時,我被人叫住。


 


居然是程舒娘。


 


她一身綠色官袍,襯的曾經溫順怯懦的面容,也多了幾分堅毅從容。


 


小鵲兇狠地瞪著她,攔在我面前。


 


我輕拍安撫小鵲,淡定地看著她。


 


她緩步上前,走到我面前,躬身作揖。


 


「下官參見都護大人。」


 


「程大人多禮了。」


 


我與程舒娘無話可說,她特意等著我不知為何。


 


她躊躇片刻,開口道:「我與周大人,已經和離了。


 


我有點驚訝,細想之下也不意外。


 


程舒娘必然是參加了兩年前的小科舉,並金榜題名。


 


周家卻絕不會支持她做官的。


 


隻是我沒想到,程舒娘能決然舍棄到手的侯夫人之味,去博一個未知的前程。


 


「我與周恆早已沒有關系,程大人與他如何,也不必告訴我。」


 


臨走之前,我送給她一句衷心祝賀。


 


「程大人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願程大人今後官運亨通,前程似錦。」


 


程舒娘一愣,追在身後,聲音誠摯:「不管大人是否相信,我從未厭惡過大人,我對大人……唯有感激欽慕之情!」


 


「大人,我名程書,四書五經的書,此生願似天上白榆,以書啟民智。」


 


我回頭,她眸中似有星火燎原,

蓬勃旺盛。


 


五年後,朝廷來旨,封我為安遠侯,調我入京。


 


同年,鎮國公主被封為皇太女。


 


我再次見到了周恆,他紅著一雙眼,目眦盡裂地被侍衛攔在幾米開外,不得靠近。


 


相比於十年前,他更加落魄狼狽。


 


早在兩年前,他就被除爵,貶為庶民。


 


若非端王謀反他未參與,隻怕早就上了斷頭臺。


 


他仍在壯年期,整個人卻佝偻著身軀,暮氣沉沉,再無一分曾經的美色。


 


我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他,視若無睹地策馬離去。


 


兩年後,皇太女登基。


 


在冬季的初雪落下時,我喚醒系統,送給剛登基的女皇一場天降祥瑞後,伴著飄落的雪花,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