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送林瀾回來,季蕭白語氣誠懇地跟我道歉。
我撅著嘴嗔怪了幾句,問他繼姐怎麼突然回來了。
季蕭白淡淡說她這幾年遭遇母親、丈夫去世,兒子又患了病,這次是特意帶孩子回國看病的。
我想到她生活不幸還能那麼優雅從容,有些感慨:「她真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不過你今天似乎對她很冷漠。」
季蕭白沉默兩秒,輕哼:
「當年我爸一出事,她媽立刻帶著她離婚走人,還帶走了家裡所有的存款,讓我過了很長一段艱難的日子。我今天能心平氣和地坐著跟她說話,已經算是很禮貌了。」
我沒有再問。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想那是他的過往人生,他有權利選擇如何面對。
那天晚上。
季蕭白的動作很猛烈,
與平常的溫柔呵護完全不一樣。
甚至有些粗魯。
某一刻,我喊:「蕭白,我疼!」
他突然停下。
黑暗中怔怔看了我幾秒,粗聲說:
「叫我小白。」
6
再次見到林瀾,是我去外地參加兩周的封閉會議回來。因為想給季蕭白一個驚喜,我沒告訴他提前回家的消息。
一進門,聽見廚房傳來女人的說笑聲。
我走過去,看見林瀾正在忙活,梅姨在給她打下手。而客廳裡,季蕭白正和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下棋。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菜,電視響著背景音,誰看了都會感嘆這是一幅美好溫馨的家庭場景。
林瀾首先看見我。
她露出訝然的神情:「你怎麼回來了?」
季蕭白轉頭,
愣了愣,起身朝我走來,發出同樣一句疑問:
「蘇禾,你怎麼回來了?」
我壓抑住心頭不適,打了招呼後,借口有點累上了二樓。
季蕭白跟上來告訴我,林楠母子倆要搬來住一段時間。
我有些愣怔,「搬到家裡住?」
他沉默幾秒,表情露出一絲無奈。
「皓皓患有痛覺不敏感症,你們醫院有個專家研究出一種基因療法,林瀾這次回國就是想帶著孩子試試這個新療法。這段時間阿瀾來求我,問能不能在家裡住一段時間,一是因為別墅離醫院近,二是家裡有阿姨,你又是醫生,萬一皓皓受了傷,你們也能方便照顧著點。」
我不解:「你不是對你繼姐有怨嗎?」
他眉目微沉,「過去的事再計較也沒有意義,林瀾是我爸除了我之外唯一共同生活過的親人,
我想著她多去爸身邊陪陪,或許對病情有幫助……總之他們就住幾個月時間,蘇禾,這件事我也是剛答應下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沒再說什麼。
盡管心裡不舒服,但他說得合情合理。
季蕭白本來就沒什麼親人,難得有這麼個姐姐。姐姐又是這種情況,我如果計較未免有點不近人情了。
看著他歉意的模樣,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老實說,本來有點的,現在沒事了。」
他看著我,笑了。
吃飯時,林瀾對我表示了感謝。我大方地表示皓皓在醫院看病有什麼不熟悉的地方可以找我。
那時,我以為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況且左右不過幾個月時間。
可後來事實證明。
我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事情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改變了的呢?
從玻璃櫃裡,我精心擺放的幾十個手辦娃娃,不知什麼時候東倒西歪堆在一起,被幾個缺胳膊少腿的奧特曼佔據了位置。
從沙發上,時時疊放著幾件女士衣物,隱隱可見內衣內褲的蕾絲邊。
從我精心養護的白色地毯上,全是小孩的玩具、撕爛的紙巾、畫筆亂畫的痕跡。
從林瀾越來越像家裡的女主人……
我既要出門診又要排手術,越來越忙。
某一天,連軸做了幾個手術心力交瘁,突然很想喝那一口熱雞湯,就提前給梅姨打了個電話讓她晚飯做上。
可那天晚上回家,卻看見桌上擺著一大碗鯽魚湯。
我問雞湯呢?
梅姨不在意地說:「小瀾說皓皓想喝魚湯,
我想著季先生在外面吃,就我們幾個人吃飯,煮一個湯就夠了。」
我沉默幾秒,「可是我對魚類過敏,梅姨,你不是知道嗎?」
梅姨這才想起來,霎時有些尷尬。
林瀾笑著拍了拍梅姨的肩。
「這事怪我,跟梅姨沒關系。蘇禾,你如果今晚實在要喝雞湯,我現在就給你點個外賣。」
此時,皓皓指著我,大聲嚷了起來,「我討厭她,她不準我喝魚湯!她是壞人,把她趕出去!」
「……」
我對自己說:
林瀾是季蕭白的姐姐。
皓皓是個可憐的孩子。
他們很快就走了……
一切看在季蕭白的份上。
7
我不是那種愛好廣泛、世界豐富多彩的人。
從小到大,習慣一個階段隻專注一件事。
比如小時候,我隻專注學習;長大後,我專注於工作;結婚後,多了一個專注,那就是季蕭白。
爸爸在一次談心時曾跟我說,這樣的生活方式雖然純粹,但抗風險能力低。
可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畢竟因為專注,我在每個人生重要階段都取得了不錯的結果。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
人是變數。
……
晚上下夜班走出醫院,我越來越少地看見季蕭白的車;
定好的外出用餐,他總是臨時有事取消;
就連我好不容易的假期,也過不了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光。
原因大多因為林瀾母子倆。
皓皓沒有痛覺,
時常不知哪兒就多了個傷口,又因為這個病,他從小脾氣驕縱,一有點不如意的事,就拿刀對著自己加以威脅。
林瀾總是在我們面前展示自己的堅強和隱忍,但時不時又不經意流露出脆弱無助的一面,或是含著淚別過頭去,或是將自己關在房間很久,然後紅腫著眼和大家談笑自如。
可恰恰是這種表面強壯堅強,內裡脆弱的形象……讓人憐惜,站隊。
但那時我不懂。
我隻知道,心中總有種說不出的心塞和別扭,仿佛有塊大石頭橫亙在胸口,又沉又堵。
我下意識在醫院多磨蹭一會兒才回家。
因為偶爾回家的我。
仿佛是多餘的一個。
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終於在一天晚上,季蕭白抱著我入睡時,我試探著開口:
「要不我們在醫院附近給林瀾和皓皓再租套房子吧?
我們出錢再請個保姆。」
他閉著眼,下意識反對:「那怎麼行。阿瀾一個人帶皓皓太辛苦了……」
阿瀾。
我竟然不知道。
他什麼時候已經把「林瀾」的稱呼改成了「阿瀾」。
一周後,我好不容易排出一個假日,想和季蕭白單獨過二人世界,他卻不在意地否決了,說是皓皓生日,他答應了陪他們去遊樂園。
太多的情緒一下湧上來,我大聲說:「我不同意。」
季蕭白震驚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的表情,幹脆把這些天的難受和不舒服,一五一十都宣泄了出來。
他坐在床邊,默默聽著。
我以為我說出這些話,他會心生歉意,會終於意識到我的難受,會自責地向我承認錯誤。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沉沉開口:
「其實,皓皓是一個可憐的孩子,阿瀾是個可憐的女人,你沒必要這麼針對他們。」
我像個木頭般愣住。
一時不相信眼前的男人,是季蕭白,是愛我的丈夫季蕭白。
我難以理解。
好端端一個人,怎麼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呢?
他又輕嘆了聲,露出一個包容求全的笑容,「蘇禾,你如果實在不願意,我們就不去了。」
高高興興準備出發的林瀾母子和梅姨三人,知道計劃取消後,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那天,整個家裡的氣氛都很壓抑。
大家臉上都隱隱露出無奈又隱忍之色。
我走在那個房子裡,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人。
可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我想不通。
……
8
矛盾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爆發了。
用再堅持兩個月一切就會過去的理由說服自己後,我全身心投入到了醫院工作中,終於迎來了一次高難度手術的主刀資格。
這個手術對我升任副主任醫師至關重要,我將自己各方面都調整到了最佳狀態。
可動手術那天早上,我慣例喝了一杯牛奶,還沒來得及出門,忽然起了密密麻麻的荨麻疹,全身瘋痒。
那種情況,手術刀都拿不穩,更別提手術了。
在不得不臨時向醫院告假後,我忍住難受,沉著臉問林瀾是不是碰過我喝的牛奶。
梅姨對這份高薪工作看得很重,再怎麼糊塗也不會在我牛奶裡面下什麼東西。
季蕭白就更不可能。
林瀾聞言,靜靜眨了下眼,當著季蕭白和梅姨的面,一字一字指天發誓:
「蘇禾,如果是我林瀾故意害你,讓我立刻出門被車撞S!永世不得超生!」
豆大的眼淚一滴滴落了下來,她卻神情堅毅,毫不退縮。
我又將目光落在了一旁怒視我的皓皓身上。
「皓皓,你有沒有碰過我——」
「夠了!」
季蕭白憤怒地吼出聲。
「蘇禾,你究竟想怎麼樣!大家因為你每天戰戰兢兢,你難道沒有察覺嗎?大家都怕你不高興,所有人都在委曲求全,你竟然還想冤枉一個孩子!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我愕然地看向季蕭白。
「所有人都在委曲求全?為了我?」
他眼中充滿了失望和忍耐之意,
慢慢說:
「難道不是嗎?」
「蘇禾,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就這麼容不下他們母子,你究竟想怎麼樣呢?」
那一刻,我全身發冷,連身體的難受都感覺不到了。
許久,我抬手指著林瀾,平靜地說:
「你問我想怎麼樣?那我告訴你,我要他們搬出去。」
季蕭白目光冷了下去,聲音也變得冰冷。
「蘇禾,那我也告訴你,這不可能。我答應過他們住半年,少一天都不行。」
「好,那我們離婚。」
這句話出口,屋子裡驟然安靜。
季蕭白咬著牙:
「蘇禾,你在說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
「我在說,要麼他們搬走,要麼我們離婚。」
我想通了。
我每天很忙,
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和林瀾爭個高低輸贏。也不是偵探,找不到證據去證明什麼是非對錯。
我隻知道,這是我的家。
我有權利決定這個家誰住誰不住。
季蕭白安靜了下來,直直與我對視。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
林瀾臉上露出一絲緊張之意。
好一會兒,季蕭白低下頭,疲憊的聲音響起:
「我會給他們在外面重新找房子。」
他妥協了。
可我並沒有半分高興。
因為我知道這是拿他對我的愛在要挾。
我很難受。
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為什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林瀾露出失望之極的表情。
皓皓「哇」一聲大哭起來。
「我不走,
這是我家,這是我媽媽和我舅舅的家,我不走!」
9
很快,季蕭白找到了合適的房子。
林瀾母子倆準備第二天搬走。
我因為過敏在家裡休息,得以靜下心來梳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別的妻子提離婚,可能因為丈夫出軌、家暴,或是移情別戀。
這些,季蕭白統統沒有。
僅僅因為一件小事。
僅僅因為他讓自己的繼姐住到家裡來。
我忍不住反省。
是我小題大做了嗎?
明明就幾個月時間,我真的就無法忍耐?
可說不清為什麼,一種獨屬女人的直覺在說服我。
就要如此。
即便短暫地傷害了夫妻感情,也必須讓林瀾母子倆盡快搬出去。
我和季蕭白以後的日子還長,還會有孩子,隻要沒有幹擾的人和環境,我們的感情可以慢慢修復。
想到孩子,思緒頓了一下。
我突然意識到,有兩個月沒來例假了。
心開始怦怦跳。
家裡沒有測孕試紙了,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我立刻下床去小區藥店。
此時,林瀾推門走了進來。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說臨走前特意來感謝我一趟。
我的目光落在她戴的粉色發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