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一個樣式老舊的少女發卡,戴在她頭上有種違和感。
讓我愣神的是,這個發卡我見過。
季蕭白是個念舊的人,他有個寶貝盒子,裡面裝滿了少年時代各種各樣的紀念小物件,其中就有這個粉色發卡。
當時我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曾經的初戀紀念品,他面色如常地說,是媽媽以前的東西。
林瀾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就走了。
短暫得仿佛就是為了讓我看見那個發卡。
從藥店買了試紙回來,路過二樓書房,突然聽見裡面傳來女人哽咽的說話聲。
如果是以往我會立刻走開,可腦中忽閃過那隻發卡,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門虛掩著,聲音雖小,但很清晰。
「我知道我們說好了,要將過去全部忘掉,要像正常姐弟一樣相處,絕不能傷害蘇禾,
可是小白,我還是覺得很委屈,明明我沒有做錯什麼,我一直在忍,一直在退讓,難道就因為我是你的繼姐,她是你的妻子,我就要承受這麼不公平的待遇?小白,阿姐覺得好命苦啊,有時候甚至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
季蕭白略顯低沉的聲音響起。
「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委屈你了。」
「反正要走了,我也不想顧慮那麼多了,小白,我隻想問你一個問題。」
「……」
「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後悔過嗎?」
季蕭白沒說話。
「你沒忘對不對,不然,你不會到現在還保留著我那天留在你床上的發卡。」
屋內片刻沉默後,輕柔的聲音響起:
「沒忘,從來沒忘。」
我的大腦突然一陣轟鳴。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扭曲、旋轉……
書房門、欄杆、走廊……以及走廊上,忽然出現的皓皓的臉。
「你滾出我的家!」
他低聲說了句,衝過來抱住我,下一秒,我們在樓梯上翻滾。
「嘭嘭嘭——」
我晃晃悠悠站起來時,看見地上滿臉鮮血的皓皓,閉著眼一動不動。
二樓書房門拉開,季蕭白和林瀾驚恐地衝下來。
林瀾抱著皓皓,悲憤地朝我大喊:「蘇禾!我們都要走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為什麼還要傷害皓皓!他隻是個可憐的孩子啊!」
「我沒有,是他推的我。」
我大聲說,可聽到的聲音卻微不可聞。
他們抱著皓皓送醫院,
我感覺自己下體一陣熱湧。身體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鮮紅的血慢慢流了出來。
我瞪大眼,渾身發抖,語不成調:
「蕭白,救我的孩子——」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卻細若蚊吟。
好在季蕭白聽見了,他停下了腳步。
我顫抖地把手伸向了他。
可他沒動,目光冰冷地注視著我。
「蘇禾,你這次真的讓我失望了。」
說完,抱著皓皓頭也不回衝了出去。
……
從那天起……
我和季蕭白成了一個屋檐底下的陌生人。
再後來。
我拿出了那份《離婚協議》。
他毫不猶豫籤了字,
當天就帶著林瀾母子倆住進他曾經的大平層。
10
從民政局出來,季蕭白的心情有點糟。
他原以為今天蘇禾不會出現。
林瀾小心翼翼問能不能順便坐他的車去皓皓小學面試,他甚至不假思索就答應了。
所以民政局門口看到蘇禾,他臉色立時沉了下去,心中湧動的隻有一個念頭:
她竟然真的來了!
她太任性了!
就在那一刻他決定。
借她這次胡鬧離婚,給她一個教訓。
整個離婚過程,蘇禾的表情都淡淡的,幾乎不怎麼跟他對視。
他心中失望之極,又夾雜著隱隱的怒意。
出來時,林瀾難過自責地說,當初她不提住進來就好了,他們就不會走到離婚這一步。
他心不在焉地安慰她,
說蘇禾不可能離婚的,無非是自己太慣著她了,拿離婚來要挾。
林瀾問:「真的嗎?」
他愣了一下,冷嗤說當然。
蘇禾當然不可能真的離婚。
她最終的目的,無非是想讓林瀾母子倆搬走。
可她竟然那麼輕易地說出「離婚」兩個字,用離婚來要挾他。
這是讓他最失望的一點。
那天在醫院裡,林瀾含淚悲憤地問:
「為什麼蘇禾要對浩浩這麼惡毒,竟然故意推他下樓?」
他詫異地反駁:「蘇禾怎麼可能是故意推皓皓?最多生氣推開他時不小心兩人才都摔下了樓。」
皓皓傷好後,對他很是依賴,仿佛生怕再次被他趕走似的。
林瀾提出跟他住到他原來的大平層。
他下意識拒絕。
林瀾卻紅了眼,
沉默兩秒,輕聲說:
「小白,你放心,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
她說這話時,嗓音柔媚含怯,讓他恍惚想起她曾經的模樣。
他抿著唇,沒再拒絕。
冷靜期的第一周。
季蕭白將自己完全地投入到工作中,刻意不去想蘇禾的任何事。說了要借這次機會給她一個教訓,就不能有絲毫的心軟。
他總是加班很晚,一遍一遍刷著手機。
可自從那天起,蘇禾不僅沒有電話,沒發微信,甚至一條朋友圈也沒有發過。
皓皓念念叨叨說想去遊樂園,說舅媽真討厭,媽媽說舅媽不準他去。
他皺著眉頭正要訓斥皓皓,心一動,說「好」。
那天,他故意和林瀾母子照了很多合照,看上去快樂又親密。
他知道林瀾一定會發朋友圈。
想著蘇禾興許能看到。
她那種愛計較的性子,說不定立刻忍不住來找他興師問罪了。
可第一天沒有動靜。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晚上,他渾身疲憊地從公司回來,進衛生間,竟撞見林瀾赤裸著身體在裡面洗澡。
林瀾受到驚嚇摔倒在地,發出痛苦的低吟。
11
林瀾說自己腳扭了。
他丟了條毛巾進去,裹著她抱了出來。
她在他懷裡道歉,說外面衛生間的噴頭壞了,見他不在所以過來借用。
他沒說話,把她抱回房間放在床上,轉身離開時,林瀾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其實,我也一直沒忘。」
他身體凝住。
她繼續說:
「那是你的第一次,
也是我的。小白,如果當初爸媽之間沒發生那些事就好了……」
季蕭白愣在那裡。
很多年,他總是刻意不去回想少年時代那個混亂又禁忌的晚上。
夏蟬嘶叫,空氣潮湿。
他在床上剛看完同學借的禁書,心潮難抑,渾身血液膨脹。
她穿著輕薄的睡衣忽然出現在他房間,說抹不到後腰的藥,問能不能幫幫她。
那晚,房間裡整夜彌漫著濃烈的紅花油,以及混雜其中的異樣氣味,在他此後十幾年的生命中時不時出現。
那畢竟是他曾經的青春佐證。
所以多年後,林瀾以一種求助者的姿態,再度出現在他生活中時。
他怎麼可能拒絕?
都是過去的事了,畢竟是自己的繼姐,幫幫是應該的。
他這樣對自己說。
可他沒有料到,蘇禾竟然對這件事的反應這麼大。
……
想到蘇禾,他瞬間清醒了一點。
轉頭正要說什麼,卻見林瀾將毛巾脫了,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雙目含淚看著他:
「小白,這些年你很孤單對不對,讓阿姐來疼一疼你好不好……」
他怔愣兩秒,又驚又怒,大聲喝斥:
「林瀾,你再這樣,立刻搬出去!」
他轉身衝出了門。
心中湧動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之意,仿佛某種本應心照不宣的東西忽然被硬生生撕破了面紗,這讓他感到憤怒、心慌,還夾雜著一絲心虛。
他忽然很想見到蘇禾。
很想很想。
他去了別墅,裡面亮著燈,
這讓他瞬間平靜了些。
蘇禾總有這麼一種神奇的力量,能讓他混亂無助的心變得安寧、穩妥。
就像第一次見到她。
她低著頭幫他包扎,眼淚一顆顆滴在他手臂上,又順著手臂滑下去。
讓他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
忍不住開始數,七滴,八滴……五十滴。
他驚呆了。
想不通這麼嬌小的一個女孩,怎麼能持續不斷流那麼多眼淚。
他知道她很怕,這麼多年沒跟人開過玩笑的他,竟然破天荒開了個玩笑。
這要讓他公司的人看見,怕是驚掉下巴。
但他一點都不覺得不自然,反而感到極其放松,好像他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離開時,抖得像個風中蘆葦似的女孩卻極力擺出一副嚴肅模樣,
義正言辭開口說他不該自S。
他心中微微震驚,沒想到這個小女孩竟然還心思缜密。
她誤會了。
他從沒想過自S,的確隻是應對壓力的一種極端手段。
她不信,黑溜溜的眼睛直直注視著他。
他突然笑了。
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升起,他對她說:
「謝謝提醒啊,小大夫。」
12
密碼錯誤。
他愣在門口。
蘇禾改了密碼,這讓他有點難以接受。
總不能是為了防他吧?
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響了兩秒被摁斷。
再打,再摁。
【什麼事?】
手機彈出她的微信,簡單三個字。
他長長籲了口氣,說出事先想好的理由:「我來拿睡衣,
你知道的,沒有那套睡衣我睡不著。」
蘇禾好一陣沒回,就在他以為門即將要打開時。
她又發:「在門口箱子裡,自己找。」
他有些茫然。
門口箱子裡?
四下看了看,門口的確堆著一堆紙箱子,顯然是準備扔還沒來得及。
隨意扒拉了下,果然,他留下的一些衣物被隨意塞在其中一個箱子裡。
這讓他感到有些生氣。
蘇禾這麼扔掉,以後他回來時用什麼?
突然,他看見靠牆的地方,擺放著大大小小幾十個相框。
眯了眯眼,看清居然是照片牆。
那曾經都是蘇禾當寶貝一樣的東西。
此刻,就那麼東倒西歪凌亂堆在牆角。
他難以置信看著那堆東西。
心中湧上一股強烈復雜的情緒,
夾雜著憤怒、委屈,甚至還有一絲自憐,隻覺自己極力維護的一切被人毫不留情隨意踐踏、羞辱。
他忽然轉身,大步離去。
他回了大平層,見林瀾正靜靜坐在沙發上發呆。
她紅著眼看著他。
小心翼翼,悲憫又無助。
他沉著眉眼,一步步走過去,頓了兩秒,緩緩向她伸手。
她長睫輕顫,將臉慢慢放在他手中。
「小白……」
他並沒有和她發生什麼。
隻是蜷縮在她懷中,相擁著睡了一晚。
這段時間他也很委屈。
他也需要安慰。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幹脆休了假,帶著林瀾母子四處遊玩,吃最高檔的餐廳,買昂貴的首飾包包。
皓皓每次去醫院看診,
他必然陪著。
林瀾依舊是經常拍照發朋友圈。
這期間,他碰見過兩次蘇禾。
第一次是在醫院的走廊。
他左手牽著皓皓,右邊站著林瀾。
林瀾高跟鞋崴了一下,他順勢攬住了她的肩,一抬頭,看見蘇禾正雙手插兜,獨自迎面走來。
他抿著嘴,停下了腳步。
她卻隻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擦肩而過。
第二次,是在一家西餐廳。
皓皓說想吃牛排,他帶他們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