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強顏歡笑道:「算了,都找一百年了,早就不抱希望了。」
雖這麼說著,但他還是打算前往下一個說是藏著點魂燈的地方。
隻是臨下山時,發生了一些變故。
晏南浔靈力受損,如今與普通人無異,結果突如其來了一場暴雨。
他滑落墜入了山谷之下。
我急的團團轉,拼命想抓住他,可魂魄之軀隻能徒勞地穿透他的身體。
「晏南浔!」
我撕心裂肺地喊著,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從我面前墜落。
他躺在亂石間,身下蔓延開刺眼的紅。
「不要……不要……」
我跪在他身邊,顫抖著想要捂住他的傷口,卻無能為力。
「有誰來救救他,
誰都好……上蒼,我求求你……」
就在這時,一陣鈴鐺聲由遠及近。
我猛然抬頭,看到的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暴雨如注,她撐著油紙傘,看不清她的面貌。
我的魂魄跪在她的面前:「我求求你,救救他好嗎?」
「好啊。」
我怔住了。
這個人,居然能聽到我說話?
她將油紙傘微微一抬,杏眼彎眉,此刻一臉戲謔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如遭雷擊。
這張臉……
正是晏南浔的師姐,晏無心年輕時候的樣子!
「沒想到,你都已經S了,看到你的嘴臉還是那麼令我作嘔。」
晏無心蹲下身來,
指尖冰涼地戳了戳晏南浔無血色的臉蛋。
「你可真是痴情,又為我的小師弟擋了天劫,又用僅剩的魂魄守護了他上百年。
「我跟了你們足足百年,才找到了今天這麼好的下手時機呢。
「不過嘛……」
晏無心眼珠轉了轉:「我想到一個更好玩的。」
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一般纏繞著我的心髒。
晏無心笑道:「你想讓我救晏南浔,可以。
「但我要你的魂魄融進我的體內,為我提供你所有的靈力。
「我會讓你看著晏南浔是如何一步步愛上,我的新身份的。」
我啞然開口:「好。」
「隻要你別傷他。」
隻求你別傷他。
魂魄相融的那一刻起,我便喪失了那一天全部的記憶。
隻記得那天,是一個路過的小姑娘救了晏南浔。
我的魂魄也不知為何,會被小姑娘的身體吸了進去。
她一天天長大,陪伴著晏南浔走過五湖四海,也一天天取代著我的位置。
而我卻隻能在楚靈的體內,看著他們相濡以沫,看著他們互通心意。
從心痛,到靈魂都變得麻木。
至此,已過去了三百年。
7
我回過神來時,楚靈已經口吐鮮血,奄奄一息。
晏南浔瘋了一般將靈力不要命地灌入楚靈的體內,試圖穩住她潰散的氣息。
他雙目赤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靈兒!撐住!師父在這裡!」
楚靈的臉色蒼白如紙:「師父……放棄吧,我不想讓你受傷……」
她強顏歡笑,
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晏南浔推了出去!
「師父,謝謝你……還有,我愛你……」
晏南浔怒吼道:「不!楚靈,你回來!」
楚靈的身軀,一點點化作了塵埃。
他又一次看著他所愛之人灰飛煙滅。
晏南浔泣不成聲,他雙手止不住的顫抖,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小桃的枝丫在狂風中悲鳴,桃花如同雨滴一般隨之落下。
晏南浔站起身來,徹底斬斷了小桃的樹幹。
刺耳的斷裂聲撕裂了風雨,也撕裂了幾百年的歲月。
他持劍立在斷木殘骸前,白衣染血。
「顧容,你我二人,就此——」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無形的利爪扼住。
我微笑著,伸出手來,直直握住了他的劍刃。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伴隨著鮮血,那柄曾記載著我們所有情誼的長相守,在他面前寸寸斷裂。
他沒有眨眼,隻是低頭看向了空空的手掌。
我笑道:「晏南浔,我一直不相信同一個人會在一個坑裡栽兩次。
「除非,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坑。」
他蹙眉:「你說什麼……」
我笑著搖了搖頭:「楚靈長的和晏無心確實有幾分相似,所以你才會這麼愛吧。」
如果不是我對他的感情太過熱烈。
如果晏無心不是他的師姐。
如果晏無心對他沒有動S意。
如果我沒有救了他,讓他在愧疚中產生了心動。
也許。
他的選擇就隻會有晏無心一個人。
「幾百年了,你還是在疑神疑鬼,晏無心都S透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輕笑道:「楚靈就是晏無心,我不信你這幾百年心裡沒有產生過一絲懷疑。
「她的一舉一動,多麼像啊,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晏南浔暴怒道:「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我不管不顧地繼續說著。
「你恨她想要S了你,恨她欺師滅祖,那都是假的。
「你隻是在恨她不愛你,也可憐我現在才看清。」
8
我和晏南浔那一日起,徹底恩斷義絕。
他臨走前,毀了整座木屋,變成了一片廢墟。
我無家可歸,身上也身無分文。
所以接了幾個S妖的單子。
幾百年沒有屬於自己的身軀,
導致最開始連幾隻小妖都顯得吃力至極。
師父以前就說過,我的靈氣天賦異稟,將來會是天底下第一個飛升之人。
可惜讓師父失望了。
我嘆了口氣,跑去酒樓打算吃酒。
酒樓來來往往間,賓客們都在說著最近修仙界發生的大事。
「你們知道嗎?晏師最近又天價懸賞點魂燈,不知做什麼。」
「啊?我聽人說,他不是已經復活了他這幾百年來找的人了嗎?」
「那哪兒能知道啊,這點魂燈全天下一共三鼎,他花了多少年才找到一鼎,哪兒還來第二鼎了。」
點魂燈難道是批發的嗎,說有就有?
我暗自腹誹。
不過實在是想離「晏南浔」這三個字遠遠的,我快速悶頭吃完,徑直離開。
我低著頭,腳步匆匆,
結果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我踉跄著後退兩步,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額頭,沒好氣地抬眼。
入眼的先是衣角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粗布衣袍。
再往上……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眼神,燙的我有些發顫。
時間仿佛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還不等我反應,他便SS地將我抱緊在懷中。
少年的臉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帶著幾分青澀莽撞的模樣。
他嘴唇微微翁動,眼淚打在了我的肩膀上。
「師姐,我總算……」
「等到你了。」
9
幾百年前,修仙界有兩對天才。
南邊的逍遙道長收下了兩個孤兒作為徒弟,分別取名為晏南浔和晏無心。
而北方的散雲仙人,則收下了我這個都城有名的紈绔大小姐,和自幼與我玩到大的好友薛臨安。
南有雙晏,北有雙混。
我和薛臨安剛入修仙界時,那可是實打實的混球。
上房揭瓦無所不作,被罰禁閉那都是小事,重則鞭刑一月都有二三。
雖然不學無術,但師父告訴我們,我們二人的天資比誰都要高。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雞飛狗跳下去,直到我喜歡上了晏南浔。
從那日起,我便漸漸與薛臨安疏遠了。
如今幾百年過去的相逢,讓我不免有些小小的尷尬。
我訕訕一笑:「臨安,真是一別數日,長高了不少嘛。」
我踮起腳跟,拍了拍他的頭。
他小時候比我矮上好幾公分,我就會拍著他的頭,嘲笑他這輩子都長不高。
如今也已然是比我高不少了。
他抱我抱的更緊了。
我有些無措,不知該作何安慰他,隻好拍了拍他的肩。
「別,別哭了,都這麼大人了。」
他淚水㓎湿了我的衣裳,灼燒著我的皮膚。
「這一次……這一次,我S也不會再放手了。」
街市的人流依舊熙熙攘攘。
而這滾燙又絕望的懷抱,像是隔絕了時間。
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
薛臨安帶我回了他的家。
穿過熟悉的都城街道,拐過幾條記憶深處的巷弄。
當這座雖經歲月侵蝕卻亦就能窺見昔日顯赫的府邸映在眼前時,我徹底怔住了。
我驚異道:「你還住在這兒?」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推開沉重的門扉,侯府的內景展露在我眼前。
這是我和薛臨安從小生活的地方。
院子裡那棵巨大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
樹下還擺著老侯爺為我親自做的秋千。
走進我的房間。
甚至連梳妝臺上,都擺著我當年臭美用的銅鏡,和幾盒早已幹涸的胭脂水粉。
就連床上居然還是鋪著我當年最喜歡的棉被。
雖然顏色早已不復鮮亮,卻洗得幹幹淨淨,擺放得整整齊齊。
仿佛主人隻是暫時離開而已。
哪怕是過去了幾百年,仿佛幾百年前兩個小孩在這裡打鬧的畫面忽然在我面前浮現。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衝上鼻腔,
讓我眼眶瞬間發熱。
我回頭望去,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
他眼神幽深,緩緩開口:「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復活你的辦法……
「我怕你重生回來那日,會覺得這世上連個等你回來的地方都沒有了。
「所以這些東西,我都好好留著。
「我想讓你知道,哪怕過去這麼久,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家。」
我狼狽得別開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巨大的沉默籠罩下來,房間裡隻剩下我們二人沉重的呼吸聲。
薛臨安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沉下來,他才開口。
「師姐,歡迎回家。」
我一時沒忍住,眼淚徹底決堤。
10
從那之後,
我和薛臨安過上了安逸又舒適的養老生活。
薛臨安這些年來賺的銀子倒不少,能坐吃山空個幾十年。
這一年,薛臨安變著法子把天南地北的好吃的塞給我,連帶著腰身都圓潤了一圈。
我暗自腹誹,是該減減了。
「師姐,城東新開的那家酥酪鋪子,我去給你買回來!」
薛臨安眼睛亮晶晶的,一大早就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說是要搶頭鍋。
我叼著一根尾巴草坐在秋千上,懶洋洋晃悠著,倒是愜意至極。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敲門聲不疾不徐地響起。
我叼著尾巴草突然頓住了,心裡沒由地一跳。
門外的人自顧自地開了口。
「您好,叨擾了。
「我聽人說,
先生這裡也曾找到過點魂燈,所以特意前來拜訪。
「不知道先生可否將點魂燈給我,條件你開口。」
我站在庭院中的大槐樹下,那個熟稔至極的聲音在門外回響著。
清晨薛臨安走時門沒關緊,留了條虛縫。
晏南浔推開了門。
他的身影依舊挺拔,可卻不知為何,透著難以言喻的枯槁。
那張清俊如謫仙的容顏,如今被疲憊和一種近乎S氣的蒼白覆蓋。
時間一瞬間凝固了。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細響。
「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