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替晏南浔擋下天劫,魂飛魄散那天,他一夜白頭。


 


他用盡半生修為尋我魂魄,最難的那年,甚至不幸墜入深谷,奄奄一息。


 


是路過的小姑娘救了他,不分晝夜地照顧著。


 


後來,晏南浔便收了小姑娘為徒。


 


從此漫漫長路上,多了一個嘰嘰喳喳又令人溫暖的小尾巴。


 


情愫就像雪地裡突然長出的火苗,漸漸填滿了晏南浔冰封的心。


 


直到我從忘川醒來時,他站在對岸與我兩兩相望,輕聲道:


 


「顧容,我好像不愛你了。」


 


1


 


其實他這句話說出口時,我並不驚訝。


 


因為晏南浔並不知道,我執念太深,所以一縷魂魄其實一直停留在人世間。


 


跟隨在他的身邊,守護他足有百年。


 


也自然是看到了這些年來,

他對小姑娘的愛意逐漸發芽。


 


直到情魄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扎根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愛慘了這個小徒弟,我甚至比他自己都看得清。


 


我早該放手了。


 


隻是。


 


不知為何,我眼眶有些發疼。


 


幾百年不曾開口說話,一時之間竟也是相顧無言,不知該說些什麼。


 


小姑娘躲他身後,睜著碩大的眼睛水靈靈地望著我。


 


「師父,這是誰啊?」


 


「一位……故人。」


 


鳥走兔飛,窗間過馬。


 


原來曾經年少最至S不渝的戀人,如今也隻能稱得上一句故人。


 


小姑娘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抱怨似的哼唧道:「師父,這個地方陰氣好重,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啊。


 


晏南浔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就快了。」


 


她聲音微弱:「可我有點難受,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晏南浔立刻緊張道:「楚靈,你哪裡不適?我現在就送你出去。」


 


他抱起了楚靈,急忙打算離開。


 


楚靈緊蹙著眉頭,額頭冒汗:「師父,我……」


 


話音未落,她便昏迷了過去。


 


晏南浔急喊:「楚靈,楚靈!」


 


我走上前去,用靈力探著她的神識。


 


「南浔,我的一縷魂魄,這幾百年來,一直在她的身體裡。


 


「也許是她身上有什麼特質,吸引了我的魂魄,所以才會將她認作了主人。」


 


他猛地抬起頭,惶然看著我。


 


「所以這幾百年來,

你一直都在……?」


 


「嗯。」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在另一個人的體內。


 


這話我沒有說出口。


 


「這縷魂魄現在想要回來,但又跟隨了她太久,以至於如果這縷魂魄出來,也許……」


 


晏南浔臉色發白。


 


「會對她有影響嗎?有影響的話,我求你不要取出來,可以嗎?」


 


我心中一陣刺痛。


 


如果完整的魂魄不歸於主人體內,則主人隨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


 


這個道理,人人都明白。


 


但他的第一反應仍是關心楚靈的安危。


 


這確實是晏南浔,一旦愛上,就會傾盡一顆完整的熾熱的心。


 


再也裝不下其他。


 


「這縷魂魄不屬於她,

現在我醒了,魂魄會急於認主,我也無法阻止。」


 


晏南浔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這個過程中,會不會傷害到她?」


 


他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那上面有一道疤痕——


 


是他為了尋我,墜入山崖那年落下的。


 


如今,這隻手卻會為另一個人而緊張的發抖。


 


那個小姑娘,已經在歲歲月月中,成為了他新的執念。


 


2


 


「我會想辦法封印這縷魂魄在她的體內。」


 


晏南浔沉默一瞬,啞聲道:「謝謝。」


 


我笑了笑:「你救了我,我自然會還這份恩情,隻是以後,我們就沒必要相見了吧。」


 


他目光似是閃動:「顧容,我……」


 


就在這時,

楚靈突然輕咳了兩聲,她悠悠轉醒,表情有些愧疚。


 


「師父,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


 


「仙子,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體內有您的東西,我會換給您的!」


 


晏南浔急切道:「別胡說,這不是你的錯!」


 


我走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楚靈,你師父救了我一命,我救你也是應該的,你不必自責。」


 


正說著,我施展了術法。


 


當魂魄徹底封印在楚靈體內時,我感受到了反噬的力量。


 


緊接著五髒六腑都傳來一陣劇痛。


 


霎那間,鮮血從我口中噴湧而出。


 


「顧容!」


 


我擋住了晏南浔,搖了搖頭:「我沒事,術法已經成功了,你可以帶著她走了。


 


「從此之後,你不欠我的,

我也不欠你的。


 


「前塵往事,就這樣了了吧。」


 


晏南浔的手僵在半空,最後緩緩收回。


 


他眼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隻化作一聲低嘆。


 


「……保重。」


 


他轉身,輕輕抱起楚靈。


 


「小靈,我們走吧。」


 


楚靈回頭深深望了我一眼,最後縮在了晏南浔的懷裡。


 


他們轉身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而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遠處後,跪倒在地。


 


「噗——」


 


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地上的桃花。


 


我低頭看著刺目的紅,忽然笑了。


 


如果這就是我們的結局,其實也挺好的。


 


3


 


我回到了曾經的住處。


 


百年過去,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灰塵簌簌落下,漆色也早已剝落。


 


這是我和晏南浔共同的家。


 


我剛S那十幾年,他整日蜷縮在這間屋子裡。


 


每當午夜夢回,他都會夢到我S的那一天,嘴裡不斷喃喃著我的名字。


 


夢魘終日纏著他,讓他痛不欲生。


 


我急得不行,想要入夢,但每一次都會被反噬,差點連這最後一縷魂魄也煙消雲散了。


 


隻得陪在他的身邊,看他終日頹廢下去。


 


靈魂也會心痛。


 


後來,有位仙者告訴他,或許在忘川可以尋到我的魂魄,再用點魂燈,就能使我復蘇。


 


那一日,晏南浔第一天離開了這裡。


 


他走的那一天,將屋子仔仔細細地清掃了一番。


 


然後靠在那棵我們一起養的桃樹下,

和它告別。


 


「小桃,等我回來。」


 


雖是冬日,但靈力使然,桃花全開了。


 


滿園春色。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滿樹桃花徹底枯萎。


 


小桃也沒有再等到它另一個主人回來。


 


……


 


如今小桃已然老去。


 


我輕輕撫摸著它的枝幹,輕聲道:「小桃,我回來了。」


 


「現在好像,我隻有你了。」


 


感應到了我的靈力,漫天桃花兀然盛開,紛紛落下。


 


似是在歡迎它的主人回來。


 


就在此時,門突然再一次被打開了。


 


知道這間屋子的,除我以外,隻有一個人。


 


小桃終於等回了它第二個主人。


 


而它的主人站在門口,

懷裡抱著一個女孩,急得眼眶通紅。


 


晏南浔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顧容,為什麼楚靈會靈力反噬,你究竟做了什麼?」


 


4


 


「我要說我不知道,你信嗎。」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


 


晏南浔SS攥著他的劍柄,眼底翻湧著痛苦。


 


「我探查過小靈的靈識,是你的魂魄在作祟。


 


「它在小靈的體內橫衝直撞,這麼下去她會S的!」


 


晏南浔懷中的楚靈七竅流血,她纖細的手指抓著晏南浔的衣袖,指間泛白。


 


「師父……我好痛啊……」


 


晏南浔低頭看著楚靈慘白的臉,又抬眼看我。


 


眼裡滿是掙扎與懷疑:「顧容,你真的不知情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我說了,我不知道。


 


「但你現在找上門來,不是已經認定是我做的了嗎?」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我的視線。


 


「顧容,如果真的不是你的話……」


 


就在這時,楚靈忽然顫抖著抬起手。


 


掌心託著一枚染血的冰晶碎片。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她聲音破碎,字字泣血:「仙子,方才您封印魂魄時,此物……此物突然刺了進來……」


 


晏南浔的瞳孔驟然縮緊,他看向我,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殆盡。


 


「顧容!你還要狡辯?!


 


「我早該知道,你的善妒遲早會致他人S地!是我以前太縱容你了!


 


……他信了。


 


心口像是被這枚碎片狠狠捅穿,比當年魂飛魄散時還要痛。


 


「我善妒嗎?」


 


我看向他懷中那個嘴角噙著得意,眼神卻如同受驚小鹿一般楚楚可憐的楚靈。


 


「晏南浔,你總是這麼天真地去相信別人。


 


「幾百年前你就覺得你的師姐是個好人,覺得是我善妒處處針對你師姐。


 


「但如果不是我替你擋了你師姐給你下的天劫,S的就該是你了。」


 


晏南浔表情有些愧疚,聲音輕飄飄的:「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


 


「這些年來,S的是你,折磨的又何嘗不是我。」


 


我搖了搖頭:「不,我後悔了。」


 


他猛然抬頭。


 


我釋然一笑:「我是真的後悔救你了,

晏南浔。」


 


5


 


小桃的枝條在風中抖動著,簌簌作響。


 


晏南浔怔愣著看著我,連他懷裡的楚靈都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不安地動了動。


 


我扯了扯嘴角,周身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他臉色一變:「顧容,你做什麼!」


 


「既然你覺得我是在害她,那好,我要將魂魄取回來。」


 


晏南浔急忙護住了楚靈:「這樣她會出事的!顧容,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別的辦法?關我什麼事。


 


我冷笑道:「冤枉到我頭上來,你覺得我還會好言好語和你們說話?」


 


楚靈的身體在瑟瑟發抖,這次不是裝的。


 


她體內的魂魄感受到了我元神中翻湧的力量,正一點一滴脫離出來。


 


晏南浔的劍,出鞘了。


 


這一次,

他的劍對準的不是別人,而是我。


 


他聲音嘶啞:「我不想傷你,顧容,住手。」


 


我低頭看著這柄指向我的長劍。


 


劍身上,還留著我親手刻下的「長相守」三字。


 


我嗤笑一聲,指尖凝聚的靈力不減反增。


 


「啊——!」


 


隨著楚靈一聲尖叫,她體內的魂魄被徹底抽離了出來。


 


「小靈!」


 


晏南浔顧不上其他,匆匆扔下了劍,將楚靈又一次護在懷裡,為她傳輸靈力。


 


力量源源不斷的湧回了我的體內。


 


隨著魂魄歸位,丟失的一片記憶也隨之滾滾襲來。


 


我感受到陌生的記憶,有些迷茫。


 


那居然是三百年前,晏南浔墜入山谷的那一天。


 


6


 


「南浔,

我好無聊啊,你又聽不到我說話,你都找我一百年了,怎麼還不放棄啊。」


 


我百無聊賴地跟在晏南浔的身後,看著他一步步爬上山頂。


 


不過他是爬上去的,而我是飄上去的。


 


孤崖山上的寺廟裡傳說藏著世間珍寶點魂燈,他正是為它而來。


 


走到頂峰時,寺廟的住持卻告訴他,這裡沒有他想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