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然很惋惜，但是阿姨祝福你。」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跟阿姨說。」
我搖了搖頭，「這半年多已經很感謝您了。」
她看了我好一會，語氣有些遺憾。
「加個聯系方式吧，阿姨給你發點東西。」
我心下疑惑，就沒拒絕。
回到家裡，我蹲在那個狹小的雜物間。
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明天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手機屏幕亮起，是阿姨發來的消息。
我點開看到了幾張圖片。
是程妄的字跡。
【她好沒存在感，每天就縮在教室的角落裡，好奇怪，又讓人好奇。
】
【她好像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和人爭論數學題的解法時好耀眼。】
【兄弟說我太關注她，說我放著那些美女不多看兩眼，偏偏盯著個平平無奇的。】
【可我真的覺得她好看，我不會喜歡她吧？？】
【離譜，遊戲輸了怎麼會鬼使神差地跟她說那種話，她不會覺得我有病吧。】
【當場就破案了，她真的覺得我有病，把發夾送我了。】
【找機會跟她說話，還她發夾把微信加上了，她以為發夾壞了，其實那顆鑽在我兜裡，我可真是個機靈鬼。】
【不喜歡她跟別的男生討論題，拐回我家去，讓我家教給她講，放心。】
【騎車載她，她頭發好香。】
【從今以後，我的目標也是京大！】
到這裡戛然而止。
下一秒，
阿姨又發來了語音。
【我第一次見你就認了出來，因為他日記裡還夾了一張你的照片。】
【他的日記沒有對我隱瞞過，所以我看過。】
【阿姨覺得惋惜，但是也想讓你知道他的心意。】
【你真的要瞞著他嗎？】
我想了想還是回了過去。
【對不起，阿姨。】
【好，阿姨知道了，希望你以後也能一帆風順。】
關掉手機，我抱著腿把臉埋在膝上。
眼淚簌簌而下，可我十分確定，我想逃離這裡。
斷掉這裡一切的人和事，才算逃離得徹底。
9
開學那天，我刪掉了好友列表的大部分人。
私心留下了好朋友和阿姨的微信。
想要偶爾能得知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和我想象的一樣，大學裡沒人知道彼此的底細。
我們是完全平等、獨立、一片空白的個體。
在大學同學的眼裡，我是成績優異、待人有禮、任何事都能處理妥帖的祝餘。
不再是從前那個沉默寡言、自卑地活在自己世界裡的祝餘。
每次被人誇獎，我都難免會想起程妄。
在我最無措，最慌亂的那段時間，拉了我一把。
前不久我還打聽了他的消息。
聽說他像高中一樣，在京大混得如魚得水。
出色的長相和張揚的性格也讓他得到了不少女孩的青睞。
想來也對，他那樣的人不管在哪兒都會是人群中間最亮眼的存在。
正出神的時候，舍友回來了，語氣揶揄。
「樓下有人找你。」
我疑惑地下樓，
在樓門口看到了社團裡熟悉的學長。
他抱著一束花，局促不安地走來走去。
我一瞬間就明白了他是來做什麼的。
剛想轉身回宿舍，便被他看見，「祝餘。」
躲不掉了，我閉了閉眼，轉過身臉上掛了笑。
「學長有事找我嗎？」
他臉頰泛起微微的紅，支支吾吾。
「我...我喜歡你。」
「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正在我琢磨著怎麼拒絕的時候，突然有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能。」
「她有男朋友了。」
我回過頭，被驚得微微瞪大了雙眼。
那人很是熟悉。
是原本該在京大招搖過市的程妄。
卻不知怎麼出現在了這裡。
10
學長微微一怔，
匆匆地說了句抱歉就轉身走了。
那束漂亮的花也被他順手扔進了垃圾桶。
我有點惋惜，輕聲嘀咕，「可惜了。」
身後的人走得近了，語氣危險。
「什麼可惜了？」
我深吸了口氣，轉過身。
「你來幹什麼？」
大概是我的神色太過冷漠，他怔了一下。
「來找你的啊。」
我暗自掐了下手心，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哦，你剛剛問我什麼可惜了是嗎？」
「可惜了，你壞了我的好事，我喜歡那個學長有一陣子了。」
「人家來跟我表白的，被你嚇走了。」
不出所料，程妄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
眼神也變得陌生。
「祝餘，一千多公裡，
我飛來找你，你就跟我說這個？」
我抬頭，直視他，「不然呢？」
話音落下，程妄認真地看著我，見我情緒沒有一絲波動，轉身就走。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後，肩膀才耷拉下去。
一陣委屈泛起，我忍住淚去了學校的人工湖，坐在湖邊發呆。
為什麼不敢接受，其實還是內心的自卑在暗自作祟。
就算我把自己再刻畫成一個我想營造的形象。
在程妄面前，我還是個原生家庭氛圍不好，和他一點也不門當戶對的自卑女孩。
正因為他太了解我，所以我更不敢有其他妄想。
那樣好的人，就該找個明媚又張揚，和他萬分般配的女孩。
手機鈴聲響起，我看到屏幕上閃爍的程妄媽媽四個字，深吸了口氣摁下了接聽。
「阿姨。
」
對面安靜了一瞬，語氣猶疑。
「小餘，你是哭了嗎？」
隻一句話，我頓時潰不成軍。
「我...」
她的聲音依舊緩慢而溫柔。
「程妄去找你了，對嗎？」
11
我不作聲，算是默認。
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開學那天，他在學校沒見到你便起了疑心。」
「然後多方打聽才知道你換了志願。」
「就因為這還打電話跟我鬧了一通。」
「說真的，你真的不考慮考慮我們家阿妄嗎？我從來沒見他對什麼事這麼較真過。」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猶豫，阿姨拋出了個橄欖枝。
「這樣吧，等你們放假我給你們安排個旅行。」
「你再給他個機會好嗎？
如果回來還不願意，阿姨一定管住他，再也不讓他去打擾你。」
出於曾經他們家對我的多番照顧，還有自己的私心，我沒再拒絕。
想著就當是留作一段回憶。
以後我應該也不會再覺得遺憾。
12
期末周結束後，阿姨給我發了消息。
她給我和程妄都訂好了票，目的地是個很適合旅行的古城。
下了飛機，在出口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程妄。
他拉著黑色的行李箱，高挑的身形很是惹眼。
有小姑娘竊竊私語，和朋友推搡著到他跟前拿出手機。
我雙手環胸站在一邊看著。
見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然後禮貌地衝著她們擺了擺手，又指向了我。
小姑娘回頭，衝我抱歉地笑笑，隨即飛快地離開。
見狀，我拉著行李走到了他旁邊，他看了我一眼，順手拖走了我的行李箱，卻並不跟我說話。
我微微蹙眉，想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
而後脫口而出。
「你還在為上次的事情生氣？」
他像是哽住了，過了好一會才回頭，語氣無奈。
「不然呢？」
「換成你飛了一千多公裡去表白，然後聽到人家說你壞了人家好事，人家喜歡別人了。」
「你不生氣？」
我認真地思考了下，老實回答。
「不生氣。」
「我大概會祝福他，然後灰溜溜地回去偷偷哭。」
程妄的目光突然變得柔軟，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走吧。」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心裡喜滋滋的，
這應該是我離他最近的一次了。
13
票是阿姨定的，攻略卻是程妄做的。
不得不說，他很了解我。
不過五天的旅程，被他安排得滿滿當當。
當地的旅遊勝地，出名的小吃。
他帶著我玩了個遍，也吃了個遍。
旅行的最後一晚，程妄提議去外面的小酒館坐坐。
我應了，跟著他去了酒店旁邊的一個清吧。
他點的酒酒精味很淡，果味更突出。
我喝著喝著就上了頭。
看向他，就看到他一直看著我笑。
我眨了眨眼，叫他。
「程妄。」
他應聲，「我在。」
「程妄。」
「我在。」
聽到他不厭其煩地回應，
我便開始笑。
笑著笑著突然變得委屈。
然後大膽地伸出了手，掐了掐他的臉。
他愣了一下，而後失笑。
「祝餘，你酒量這麼差？」
我搖頭，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
「我沒喝醉。」
手指被他寬大的掌心抓住，我有點惱了。
湊過去輕輕吻了下他的唇角。
「不讓用手碰？」
「我有的是辦法。」
他愣在那裡，伸手摸了摸唇，看著我目光深邃。
我緩慢地挪動椅子，坐到他身邊。
抱著他的脖子突然就哭了。
「程妄，回去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一看到你，我總能想起那些過去。」
「我們一點也不般配，我很怕。」
「怕到時候在別人眼裡，
是我高攀了你。」
「你知道的，我有多討厭那種目光。」
有一隻手覆在頭上，緩慢地一下一下撫摸著。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了他的回答。
似是哽咽，「好。」
「都聽你的。」
14
第二天一早，我不告而別。
從那天起，我和他再次斷了聯系。
假期裡我忙著兼職賺下一個學期的生活費。
好在因為成績不錯，可以選擇家教這種相對舒服點的兼職。
至少不用在外風吹日曬。
運氣也很不錯，遇上的學生聰明，講什麼東西一點就通。
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學生抓住我的衣角。
「祝老師，一會我表哥過來，你要不要見見？」
我失笑，「怎麼小小年紀就開始給人介紹對象。
」
小孩撇了撇嘴，「祝老師，我是跟你關系好才介紹給你。」
「我表哥可厲害了，京大的學生。」
「哦？」我來了興趣。
「你表哥叫什麼？沒準我認識。」
小孩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
「程妄。」
嘴角的笑瞬間僵住。
我擠出笑，匆匆告別。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有事，先走了。」
離開學生的家裡，我鬼使神差地躲在了馬路拐角處。
不出所料，沒過多久，就有一輛黑色的車開到了我剛離開的地方。
有人下車，我眼神一凝，真的是程妄。
下一秒，又有個人跟著下車，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不知道在說什麼，程妄微微低頭聽著她講話。
然後嘴角露出了我很熟悉的笑。
一直到他們進門過了好久，我舒了口氣。
這不就是我想看到的嗎？
嗯，應該開心，我終於如願以償了。
15
再次開學後，我試圖讓自己忙起來。
卻總是突然想起程妄。
還有旅途最後一天自己半醉半醒的那個吻。
一時的沉淪以為換來的是以後都不會遺憾。
可那個瞬間變成了經常性浮現在眼前的畫面。
一遍遍地提醒我，有過那樣美好的時刻。
那次旅行結束後，阿姨也沒再聯系我。
她履行了自己的承諾，管住程妄不再來找我。
可我也知道，那樣的話說出口，程妄不需要管都不會再來找我了。
日子一天天地悄然而過。
忙得久了，
似乎想起他的時候也漸漸變少了。
直到生日那天，我自己買了個小蛋糕正在往宿舍走。
突然接到了一通陌生的電話。
「你好，是祝餘女士嗎？」
我疑惑地應了聲。
「我是，有什麼事嗎？」
對面的人頓了一下，「我們這裡是中心醫院。」
「剛剛有個出了車禍的人被送到我們這了，他的緊急聯系人是你。」
「他叫程妄。」
手裡的蛋糕墜落在地。
我握緊了手機，聲音顫抖。
「你說他叫什麼？」
「程妄。」
16
一年後。
正在自習室看書時來了電話。
舍友揶揄，「男朋友？」
我應了聲，「嗯。
」
然後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了書本放到了包裡。
背著包走到外面我才摁了接聽。
對面的聲音漫不經心，「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在忙什麼啊,不會又有哪個學長在吧？」
「自習室看書。」
我如實回答。
他便開始跟我聊些有的沒的。
我時而應和,時而沉默地聽著。
直到五分鍾後，他突然笑了。
然後叫我的名字。
「祝餘,回頭。」
我轉過身，手機另一邊的人正站在我眼前。
他張開雙臂,我跑著撲了過去。
抱住他的瞬間。
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程妄,你怎麼來了？」
「上次不是說最近實驗很忙沒時間過來嗎？
」
他低低地笑。
「想你了，來看你。」
「再說，今天是你生日，又是紀念日,我怎麼也要抽時間過來。」
我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一年前。
接到那通電話後,我慌亂極了。
在去醫院的途中給阿姨打了個電話。
阿姨心急,但還是輕聲細語地安慰我，讓我別急，她會定最早的票過來。
到了醫院，我慌慌張張地往住院部跑，問了護士後找到了我想找的人。
在我印象裡一直散漫又張揚的人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我突然就失了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伸出手，幫我擦掉了眼淚。
語氣虛弱,卻還帶了幾分笑意。
「哭什麼,我還沒S呢。」
我立刻爬起來出去找醫生。
才得知程妄隻是傷了腿,沒什麼大事。
我沉默地坐在他床邊,等著阿姨過來。
他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祝餘，你知道出車禍那會兒我在想什麼嗎？」
我沒做聲,他便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想這輩子沒能和你談個戀愛真遺憾啊。」
「其實我今天也是來找你的,我想再努力一下。」
「我真不甘心啊,你不是因為我這個人怎麼樣而拒絕我。」
「而是因為你自己怎麼樣才會拒絕我。」
「但其實你在乎的那些,在我看來都不是問題。」
「我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我依舊沉默,時間久了，他臉上的期盼漸漸消失殆盡。
而後他閉上眼,「你走吧,當我今天沒來過。」
「一會我媽過來我自己聯系她。」
想起接起電話那一瞬間的無助，我突然像是有了勇氣。
緩慢而堅定地牽住了他的手。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裡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喜意。
但語氣仍舊帶著幾分不確定。
「你想好了？不會後悔吧？」
我搖了搖頭，「想好了,不會。」
話音落下，門口有高跟鞋的聲音漸漸走近。
我試圖把手從程妄的掌心抽出來，卻怎麼也甩不開。
阿姨看到我們交握的手,點了點程妄的額頭。
「還是讓你辦到了,不愧是我兒子。」
17
思緒回籠,程妄正在摩挲我的手指。
我微微蹙眉，咬牙切齒,「搓什麼,跟個變態一樣。」
他卻神色認真。
「我感覺，這裡缺個戒指。」
話音落下，他從兜裡拿出了個東西,飛快地套在了我的手指上。
然後認真地盯著看，「你戴這個戒指，很好看。」
「這次也是真心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