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餃子凍得太久,一煮就破了。


爛糊糊一大鍋。


 


我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一邊塞一邊哭。


 


我嘴刁,從來不吃外面的速凍餃子。


 


而且最愛吃西葫蘆蝦仁雞蛋餡兒。


 


這個餡其實挺麻煩的。


 


王玥從來不做。


 


隻有父親和母親不嫌麻煩。


 


買菜、剝蝦、剔除蝦線、炒雞蛋、和面……


 


還記得小時候,為了騙忙碌了一天的父母給我包一頓餃子。


 


我演技拙劣地倒在床上,哼哼唧唧說自己中了毒。


 


下毒之人說,必須趁熱吃西葫蘆蝦仁餃子才能好。


 


父親就逗我:


 


「那下毒之人說沒說要加雞蛋?」


 


我趕緊補充:


 


「說了說了。


 


現在想想,如今的我演技也一樣拙劣。


 


可他們從未揭穿。


 


16


 


我覺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痛。


 


王玥罵得對,我根本不配當人。


 


極度悔恨之時,我將女兒的名字改了。


 


「從今以後,你就叫許諾了。」


 


我想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忘記許下的諾言。


 


比如父親永遠去不了的歐洲行。


 


比如我答應陪他們過的生日。


 


我決心悔改。


 


第一件事,就是給母親發信息認錯,並告訴她女兒改名的事情。


 


可母親並沒有回復我。


 


我又聯系妻子,想重歸於好。


 


可妻子隻說道,再不籤離婚協議,就要起訴離婚。


 


無奈之下,我隻得同意。


 


現在住的房子是父母資助付了首付買的。


 


貸款沒還完。


 


所以王玥不要。


 


她隻要了我倆多年的存款。


 


我松了一口氣。


 


王玥沒提父母送的黃金,我不知道她是忘了還是不好意思要。


 


但我也沒提醒她。


 


我倆唯一的分歧就是女兒的撫養權。


 


我的意思是,孩子總歸跟母親比較好。


 


至於我,周末把她接過來玩玩,維持一下父女關系就好。


 


王玥冷笑一聲:


 


「好啊,女兒歸我的話,房子也歸我。」


 


我一下就急了:那怎麼行?!


 


王玥態度堅決,於是我隻好同意撫養女兒。


 


可我萬萬沒想到,一個人帶女兒真的太辛苦了。


 


早上要早起準備早餐,一周不能重樣兒。


 


然後要耗費將近 20 分鍾,

將女兒叫醒。


 


我的態度稍有暴躁,女兒就嚎啕大哭。


 


她一哭,我肯定要遲到。


 


於是我隻得強壓怒火。


 


將女兒送到學校,我又要趕著去上班。


 


下班還要按時去接她。


 


晚上又是一場兵荒馬亂。


 


做晚飯、輔導作業、催她去洗澡、催她去睡覺……


 


我感覺自己像一頭驢。


 


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


 


重壓之下,我在工作上捅了個大簍子。


 


我將供應商發來的成本價,一字沒動轉發給了客戶。


 


而且我是在項目群裡轉發的,根本沒有遮掩的可能性。


 


公司領導暴怒:


 


「你的存在是對達爾文進化論的公開處刑!」


 


就這樣,

我丟了工作。


 


不幸中的萬幸,公司沒讓我賠錢。


 


我覺得領導對我還是賞識的,說不定隻是讓我暫避風頭,過後還會把我招回公司。


 


於是我請領導喝了一杯咖啡,隱晦地表達了自己懂他的意思。


 


領導看我就像看一頭豬:


 


「沒讓你賠錢,是看在許叔叔的面子上。」


 


我愣住了:什麼,跟父親有什麼關系?


 


領導告訴我,我的工作其實是父親託關系找的。


 


父母知道我心高氣傲,所以沒告訴我。


 


可笑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工作能力優秀,這才進了人人豔羨的大廠。


 


這次我捅了簍子後,領導聯系了母親,將事情講了一遍。


 


母親隻回了八個字:


 


「秉公處理,仁至義盡。」


 


怪不得他們知道我其實沒有加班。


 


我感覺自己像個小醜,編造著人人心知肚明的謊言。


 


17


 


我待業在家幾個月,越來越慌。


 


王玥帶走了家裡的存款,我的工資也快花完了。


 


我本以為憑借大廠工作經驗,可以輕而易舉找到工作。


 


誰知,簡歷投出去卻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個 HR 回復,簡單問了問我的家庭情況和期望薪資,就不再理會。


 


我唯一收到的 offer,是一家小公司的銷售崗。


 


底薪 3000 塊錢,提成 5%。


 


那我怎麼可能答應?


 


這點錢連房子的貸款都還不起。


 


萬般無奈之下,我決定賣掉父母當初送的七斤七兩黃金。


 


誰知我打開B險櫃一看,裡面居然空空如也!


 


我趕緊打電話報警。


 


警察簡單看了看情況,斷定是熟人拿走的。


 


我想到了王玥,立刻讓警察去抓她。


 


可王玥到了警局,不慌不忙:


 


「我賣了。」


 


「賣的錢我一分沒拿,全給許諾買了分紅險和壽險。」


 


我目瞪口呆。


 


B險這東西是跟著人走的。


 


買給許諾的,我就拿不走。


 


等許諾成年以後,她可以每年提取出一部分,作為額外收入。


 


我目眦欲裂:


 


「你憑什麼用我的錢給女兒買東西?!」


 


王玥嘲諷地笑了:


 


「我雖然不是好人,也沒什麼母愛。」


 


「可我不是個吸血鬼。」


 


警察也沒辦法,這算家庭矛盾。


 


而且買黃金時,付款人是我母親。


 


警察聯系了她,她表示同意這一行為。


 


於是我隻得認栽。


 


18


 


銀行卡餘額越來越少,工作卻依然沒有著落。


 


我隻得厚著臉皮向哥們兒借錢。


 


誰知以前拍著胸脯說「一輩子好兄弟」的人,竟然無人願意借給我。


 


態度好點的對我一頓訴苦,表示囊中羞澀。


 


不客氣的直接說不願意借給我這種人。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


 


母親旅行結束,回老家了。


 


我趕緊將女兒送到王玥那裡,然後買票趕回去:


 


「爸走的時候,我太難過了,也沒顧得上問。」


 


「我爸……有沒有給我留遺產?」


 


「我不是惦記,就是吧……房子貸款我還不上了。


 


母親很冷漠:


 


「那就賣了吧。」


 


我正想軟磨硬泡,就見衛生間突然走出來一個女孩。


 


我瞬間警惕:


 


「你是誰?」


 


母親說這是她在歐洲旅行認識的驢友,也是本地人。


 


兩人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交。


 


笑S。


 


哪有那麼多忘年交。


 


我破口大罵:


 


「S騙子!你就是惦記我媽的錢!」


 


那女孩原本嘻嘻哈哈地跟母親聊天,聞言冷了臉色:


 


「心髒的人,看什麼都髒。」


 


母親不願多說:


 


「你走吧,以後也不用回來了。」


 


「我雖然不中用,可也不需要你照顧。」


 


我離開的時候,那女孩正哄母親:


 


「阿姨,

以後你來我的養老社區。」


 


「大家一起玩,不用擔心養老。」


 


哼,圖窮匕見了吧。


 


我趕緊上網搜她的養老社區。


 


本以為會是又小又破的三無養老院。


 


誰知居然是一家房地產公司旗下的精品養老社區。


 


準入門檻還很高。


 


再往下一劃,那個女孩赫然出現在官網上。


 


看介紹,她還是房地產公司的千金。


 


我罵了一聲:「艹!」


 


想了想,我忍不住給母親發消息:


 


「人心險惡,隻有親人是依靠。」


 


這次,母親回復了:


 


「人心險惡。」


 


「但身邊的才是鬼。」


 


19


 


窮途末路之際,我將房子賣掉了。


 


因為貸款尚未還清,

所以買家壓價不少。


 


壞處是虧了。


 


好處是終於不用還貸款了,而且手頭還有一筆錢。


 


我松了一口氣,決定不再找工作了。


 


我雄心勃勃地準備創業。


 


我相信隻要我幹出個名堂,那些失去的親人終會回到我身邊!


 


好兄弟聽聞我創業,第一時間回到我身邊幫忙。


 


我沒跟他計較過去的事。


 


男人嘛,不能總是斤斤計較。


 


於是我大手一揮,給了他總經理的位置。


 


雖然現在公司一共就四個人,但以後一定會如日中天!


 


我將女兒接到自己租的辦公室,指給她看:


 


「你看,這是爸爸的公司。」


 


「以後會留給你。」


 


我大方地給女兒花錢。


 


那些王玥舍不得給她買的奢侈品衣服、昂貴玩具……


 


我眼睛都不眨就買了單。


 


女兒臉上掛著甜甜的微笑,說著「謝謝爸爸」。


 


可我總覺得那笑意不達眼底,甚至還有若隱若現的譏諷。


 


我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的念頭趕出腦海:


 


女兒怎麼可能跟我不親近呢?


 


我自認為就算對不起所有人,都該對得起她。


 


畢竟要不是我執意將她帶到人世間,也不會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我心裡有一絲竊喜:


 


她是我的女兒,哪怕最後妻子和母親都不原諒我,至少許諾一定會陪在我身邊,最後給我養老送終。


 


20


 


就在我決心為了女兒,拼一把事業的時候。


 


噩耗傳來:我的好兄弟卷錢跑路了。


 


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他利用我的信任,讓我籤署了一份文件。


 


所以從法律上看ẗū́³,

他並不算犯罪。


 


我唾沫橫飛地對著律師咆哮:


 


「他讓我籤文件時,我沒看內容呀!」


 


「這樣的文件怎麼能作數?!」


 


律師無奈起身:


 


「抱歉,您另請高明吧。」


 


我再次一無所有了。


 


這次就連房子都租不起了。


 


於是,我灰頭土臉地投奔妻子和女兒。


 


可她們竟然將我拒之門外!


 


我正準備暴力破門,就見臥室裡竟然走出一個男人。


 


王玥溫柔地叫他「老公」。


 


許諾甜甜地叫他「爸爸」。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界上為何會有如此薄情寡義之人?而且還都讓我碰上了!


 


幸好,我手裡的錢還夠買一張回老家的高鐵票。


 


我知道母親會收留我的。


 


她當時生氣,隻是情緒上頭。


 


現在過了那麼久,她一定消氣了。


 


我從京市買了特產點心匣子,準備帶回去哄母親開心。


 


21


 


誰知,等我興衝衝來到母親家門口,卻赫然發現房子已經被賣了。


 


母親居然沒告訴我?!


 


我想聯系母親,可她的手機號已經變成空號了。


 


於是我靈機一動,想起了那個女孩子。


 


我在房地產公司網站上查到了他們的辦公地點。


 


幾經周折,終於見到了那個叫陳嘉的女孩。


 


她用看臭蟲的眼神盯著我,一字一頓:


 


「阿姨已經走了。」


 


我急了:


 


「她走?走哪兒去了!」


 


「又去旅行了?!」


 


「而且她賣房為什麼不告訴我,

至少錢要分給我的呀。」


 


可我沒想到,陳嘉說的走,是那個「走」。


 


就是再也見不到的意思。


 


陳嘉說,她也沒想到母親那麼快就離世了。


 


唯一慶幸的是,她是在睡夢中離開的,嘴角還掛著微笑。


 


母親早已做好了準備,她說:


 


「你別看老許人高馬大的,其實很怕高的。」


 


「天堂的臺階那麼高,我要牽著他走。」


 


母親什麼都沒留給我。


 


她將全部財產捐給了慈善機構。


 


她仿佛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就連隻言片語,都沒有施舍給我。


 


22


 


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我茫然了。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該做什麼。


 


世界上似乎已經無人愛我。


 


我好想回到過去,回到任何一個時間節點,都可以改寫我的人生。


 


不遠處,傳來一家三Ţũₔ口的爭吵。


 


男孩賭氣衝父母嚷道:


 


「你們能不能別管我?!」


 


我忍不住勸道:


 


「別這麼跟你父母說話。」


 


「世界上任何一種愛,都是消耗品。」


 


「耗盡了,就沒了。」


 


我的分享,換來對面一句「傻逼」。Ṱŭₒ


 


不知不覺,下雪了。


 


我靠在父母的墓碑前,努力蜷縮起身子。


 


就好像小時候依偎在他們身邊一樣。


 


我陷入了夢鄉。


 


次日清晨,陵園工作人員發現了一具男屍。


 


他在身邊的雪地裡,蘸血寫下一句話:


 


人心險惡,

但身邊的才是鬼。


 


重來一次,我不想再當鬼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