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鼻頭一酸,眼淚不知不覺地盛了眼眶。朦朧中我看著哥哥的笑臉,其實我明白哥哥是怕我不好再說婆家,要去為了我,爭那些他本不用爭的功名。


他總是這麼笑的,以前是要我為他遮掩他不讀書,為他遮掩他和朋友溜出去偷喝酒,現在是遮掩他要離家多年的心酸,這笑容裡常帶點心虛,往日看了我隻想笑,今日看了我卻隻想哭。


 


哥哥苦悶地戳了戳我的臉:「我的妹妹長得這麼粉雕玉琢,怎麼就是不愛笑。」


 


他指頭撐起我的臉:「來,給哥哥笑一個。」


 


我勉強撐起笑臉,他揉了揉我的頭。


 


三天後,哥哥就去參軍了。母親哭得虛脫,父親確是欣慰。


 


哥哥每個月都會往家裡寄家書,將塞外的好風光全都塞進信裡,每封結尾都寫「阿柔記得要笑。」


 


不知道這些人對我是不是笑為什麼這麼有執念,

哥哥有,父親也有,母親也是,往日裡從沒注意過我是否開心,現下反倒是小心翼翼起來。


 


父親母親總愛叫我出門和小姐妹們聚會,但往日裡遊刃有餘的社交近日總讓我覺得倦,我提著裙擺穿梭在人群之中,疲得我想要即刻睡去。


 


我愈發倦懶了。


 


[4]


 


好容易捱到了春日,我和新丫頭阿水出門踏青。


 


阿水是新撥來的,說話連珠炮似的,又討巧,和阿碧大不相同,但是都十分穩妥,我喜歡和她說話,不累。


 


沒成想,這次出門又撞上了霍景宴。


 


我遠遠地就看到他和沈清容在湖邊放風箏,沈清容手腕纖細,輕輕巧巧地一拉一放,風箏就放的更高了,她略顯開懷地回頭望著霍景宴,霍景宴眉目間帶著笑意,揉了揉她的頭。


 


好對璧人。


 


我轉身,

走向了湖的另一邊。


 


另一邊的風景顯然沒有那邊好,人都沒有幾個,但勝在清淨,有一棵參天古樹,我仰頭看著,忽然和阿水說:「阿水,你會爬樹嗎?」


 


阿水嚇了一跳:「小姐?你瘋了?」


 


我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古樹的身,聽到這話沒出聲。


 


阿水跟在我身後,戰戰兢兢,我伸腳試探了一下,她就急得仿佛丟了五十兩。


 


我沒管她在身後焦急的呼喚,一轉眼就上了一個矮枝叉。古樹枝繁葉茂,沒有陽光曬著,也擋住了我。


 


我低頭:「你上來嗎?不上來我就上去了。」


 


阿水瞪大眼睛。


 


我心裡卻升騰起一片痛快。


 


這才是我想幹的事。沈家嫡女,我當煩了。


 


我於是更快速地向上爬,阿水急得不行,提了裙擺就跟著我往上,

我沒有爬到頂,而是找了一個巨大的樹枝靠下,正好能睡一覺。


 


阿水在我旁邊,動都不敢動。我看她那副滑稽樣一下笑出了聲。


 


阿水愣愣地看著我。


 


「小姐笑起來,真好看。」阿水誠懇地說。


 


我揚起的眉頭又垂下,又不說話了。


 


我們在上面安安靜靜地待著,沒成想這都能被人擾了清淨。


 


下頭來了兩個中年男子,大概是看這裡沒人,說話的聲音並不訝異,我聽了個完全。


 


他們說:「帝姬是就在這吧?就是霍景宴旁邊那個?」


 


「大概是的,不是說帝姬已經嫁給了霍景宴嗎?」


 


「那你去通知弟兄們,準備行動!」


 


我本不該在意,但是聽到霍景宴的名字,我就很難忽略這兩個帶著刀的人。


 


[5]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我都還沒反應過來,那兩個人就帶著三四個人S到了霍景宴的近前。


 


可那三四個人的目標看著像是沈清容,兩三個人纏住霍景宴,一個人去要帶走她,我遠遠看著隻覺得驚險,焦急地讓阿水去叫人。可看這架勢,等人來了,估計霍景宴的屍體也涼透了。


 


這可如何是好?我SS揪著帕子,盯著亂成一團的那些人。對霍景宴出的招幾乎招招致命,最兇險的一步,領頭的那人的手已經快抓到沈清容,霍景宴伸手去擋,領頭的人反手一斬,幾乎要將他的手斬斷得狠厲,幸而霍景宴躲過了。


 


電光火石間,霍景宴就被人刺中一刀,後退踉跄幾步,沈清容也要被帶走,我一咬牙,衝了上去,撿起他們遺落的一把刀,假模假式地揮了幾下。


 


那幾個人被我的架勢嚇了一跳,轉眼一看卻是一個閨閣小姐,皺著眉頭大罵了一聲,我立刻喊道:「我的丫鬟已經去叫了護衛,

你們拖延得太久,已經來不及帶走她了!」


 


那三四個人對視一眼,並不多理會我,隻是伸手要去抓沈清容,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們並沒有選擇傷害我,說明不敢把事情鬧大,而霍景宴身上已經沒幾塊好地了,沈清容卻是齊齊整整的,那就說明他們也不敢傷害沈清容,再聯想什麼「帝姬」,我一咬牙,提著刀,架在了沈清容脖子上。


 


「小,小姐!」沈清容嚇了一跳。


 


霍景宴捂著傷口大喊:「靖柔!」


 


那些人也嚇到了一般,我咬著牙說:「退後!不然我S了她!你們擔待得起嗎?」


 


聽我這麼說,那幾個人臉色起了驚疑的神色,我才反應過來,一陣懊悔。


 


完了!說漏嘴了!


 


我隻好找補:「她是沈家小姐!霍家的大夫人!」


 


我不知道他們信多少,

但總要試試。


 


說話間,阿水帶的人已經到了,看到這副景象,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小姐!」


 


那人看計劃已然是失敗了,惡狠狠得瞪了我一眼,轉身便逃跑了。


 


到這,我才脫力一般,而霍景宴則衝上前,一把抱住了沈清容,緊張地詢問她是否安好。


 


沈清容虛弱地靠在他懷裡,搖搖頭。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知如何滋味。


 


我率先道歉,行了個禮:「方才是我太魯莽了。請二位原諒。」


 


霍景宴抿著唇,看著我。


 


我舒了舒胸口的鬱氣。


 


真是闲的。我想。


 


我又行了一個禮,叫阿水接過沈清容,又叫人去扶霍景宴,就打算先行離開了。


 


「阿柔。」霍景宴叫住我。


 


我沒有轉身。


 


「……你的手,

記得上藥。」他悶悶地說。


 


[6]


 


我的手並沒有大礙,隻是父親暫時不許我出門了。


 


我學做了些小玩意,興衝衝地拿去給父親看,跟他指著說,這是袖劍,這是飛鏢,這是玄鐵針。


 


父親嚇了一跳:「小丫頭片子的,怎麼玩這麼危險的東西。」


 


危險?我倒不覺得,我覺得這些東西有用極了,上次那一次刺S,不僅嚇壞了沈清容,也嚇壞了我,那些人的刀尖幾乎懟上了我的鼻尖,我明明毫無還手之力,還要強作鎮定,那種無力的恐懼,我再也不要經歷第二次。


 


真有危險,誰都靠不住。


 


被父親駁斥的我百無聊賴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自己滿桌的亂七八糟,嘆了一口氣:「阿水,全收起來吧。」


 


阿水順從地應了一聲。


 


被禁足的日子裡雖是無聊,

但好在又收到了哥哥的來信。


 


信裡終於有了不一樣的東西。哥哥說,胡人內部分裂,所以這仗打得極為容易,不久以後就可以回京了。此外,他還說遇到了胡人的公主,和中原人長的大不一樣,獨具風情,還說有樁奇事,便是通常來說,胡人和漢人通婚,生下來的孩子一般不大為胡人所容,但胡人目前的首領鐵木次大汗卻十分尊重他的漢族夫人。


 


真是奇了。我放下信,雙手合攏,哈了一口氣。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京都的天已經這麼冷了。


 


「聽聞塞外風沙大……」我提筆回信,最後結尾「不知兄長新年時可歸家否?」。


 


[7]


 


哥哥確實沒在新年趕回來,由此,今年新年就過得格外冷清了。比起霍家的紅紅火火熱熱鬧鬧,我們家就隻是簡單地吃了個年夜飯,便罷了。


 


外頭飄飄揚揚著大雪,天地銀裝素裹一片,各家都歡歡喜喜,隻有我們家三人,憂心地看著西北的方向。


 


好在,過了年,就快開春了。


 


行軍的隊伍在三月時順利凱旋,父親早早得了消息,領著我和母親在門口伸長脖子等待,待哥哥從宮裡領完賞就可以回家了。


 


大老遠的,就看到哥哥從馬上利落地翻身下來,一身勁裝被風吹得颯爽極了,邁著大步走到家門口,到了近前,我細細一看,黑了不少,又高了一些的模樣。


 


哥哥的皮膚被曬得黑了,但是面上確實爽朗地笑,可是一靠近我們,就被忍不住眼淚縱橫的母親一把塞進懷裡,上下仔細摸索,生怕哪裡傷了哪裡殘了。


 


我眼尖,瞧見這個身上還帶著濃濃西北風味的七尺男兒鼻子一酸,眼角泛起晶瑩的薄淚。


 


他說,西北的風太大了,

吹得人直想家。


 


 


 


哥哥這次回來可是帶著功勳的,父親十分開懷,大手一揮,辦了一場盛大的酒席。


 


來的自然都是些親朋好友,而沈清容作為沈家的義女,也理所應當地出現在了宴會上。


 


我揉了揉笑得都僵了的臉,低下頭。


 


哥哥有些不虞的聲音從耳邊響起:「這夫婦倆來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


 


我抬起頭,果然見霍景宴負手跟在沈清容的後面,而沈清容帶著一個琉璃杯,臉上掛著笑朝我們走來。


 


「恭喜義兄凱旋。」沈清容滿臉笑容。


 


哥哥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