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去歸期未定,我甚至留了絕筆書於我的妝臺上。
我讓守城的護衛去通知兄長我的到來,兄長急匆匆從裡頭趕出來,看見我,急的口不擇言:「小妹你來做什麼?!」
殊不知,一看見他,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哥哥哪還有出發前氣定神闲的模樣?瘦的兩頰凹陷,身上的戰甲傷痕累累,也滲出不少血跡,頭發凌亂。
我還未及說話,就有小將匆忙來報:「統領!胡人又來了!」
兄長大驚失色,匆忙中叫人看好我,就提著槍又急匆匆地走了。
我咬下舌尖,讓自己冷靜下來,周遭的將士看我無疑不是皺著眉頭,都覺得我是來搗亂的,我看著哥哥策馬走遠,懇求地對旁邊的將士說:「帶我上城牆,
我有辦法讓胡人退兵!」
[12]
將士對我說的話雖是將信將疑,卻還是帶我上了馬。
路過四百城,我幾乎難以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目之所及,全是血色。
四百城裡早已沒有生活的百姓,而如此靠近後方的地界都能看到我朝將士的屍體,可見戰爭是如何焦灼。還活著的人要麼在呻吟,要麼在昏迷。而還能站著的人,幾乎都上了前方的城牆。
將士帶我一路策馬,對這一切習以為常,漠然地一路策馬。
但是現在也不是悲傷感秋的時候!我SS盯著越來越近的城牆,剛一到我就立刻翻身下了馬,提著裙擺一路衝上城牆。
還未上去,就聽到哥哥和胡人首領正在喊話,胡人首領叫我們歸降,這次京城在劫難逃,哥哥大罵他無恥休想。更到近前,將士們雙目通紅,
卻還是SS拉住手裡的弓箭以及投石車,攥地雙拳發白。
我一路狂奔至哥哥身後,不顧哥哥震驚的目光,急切地說:「哥哥,我或許有辦法讓他退兵。」
哥哥震驚地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說:「我當然知道!哥哥,我再確認一次,鐵木次是否有個女兒?」
哥哥眉頭皺得S緊:「似乎……是有一個?」
那就是了!
我咬牙。下頭的叫喊聲愈演愈烈,將士們的精神狀態卻是如此叫人擔憂,不能再拖了!
我立刻俯身,將好對上鐵木次留著大胡子的臉,鐵木次見我不過是個小姑娘,笑得更加肆無忌憚:「怎麼?你們中原人朝中無人了?讓一個小姑娘來上戰場?哈哈哈哈!」
囂張!
我冷哼一聲:「鐵木次,
你不是忘了,你還有個女兒在京城內吧?」
放肆的笑聲幾乎立刻戛然而止,我心下微微一松,我知道,我賭對了。
我放松抓著裙子的手,裝出一副氣定神闲的模樣:「你不會真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吧?」
鐵木次的面色僵住。
我深吸一口氣,如今講到這個地步已經是騎虎難下了,我必須保持鎮定,我必須,我必須打贏這場仗!
「你的女兒不僅早就被我們控制,在三月後,傳出的所有消息幾乎都是由我們傳出的,難道你不覺得,你這一路,來的過於輕松了嗎?」我嘴角掛出一抹笑。
鐵木次面色鐵青,咬牙切齒:「不可能!你們不可能傳出假消息來……」
我立刻說:「信不信那是由你了,但是呀……」我搖了搖頭,
一副惋惜的樣子:「你的小女兒可是真真切切地在受苦呀,你有沒有聽到,她在喊阿爹呀?」
鐵木次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你們……你們對我的女兒怎麼了!」
我如獲大赦。
就是這句話了!
我微笑:「沒怎麼樣,隻是聖上說了,你們胡人再進一步,我們就拔了你女兒一個指甲……」
鐵木次幾乎是立刻就大聲喊道:「不!」
我悠悠轉身:「你現在退兵或許還來得及救你的女兒。給你一刻鍾考慮,若是同意退兵,我立刻做主,放了你女兒。」
這話說的我其實冷汗津津,做主?我哪裡來的資格做主?隻是我一個小女孩,站在這無論再有氣勢,那也不夠有信於人的,隻有我裝出一副位高權重的樣子,才能讓他對我有所信服。
此時此刻,我不禁有些感謝我因為匆忙沒來得及摘卸的金銀首飾,雖然不算十分富貴,但和旁的將士的尊容比起來,我幾乎算是十分齊整的了。
哥哥也還在震驚於我說的話,我轉身後立刻壓低聲音和他說:「立刻叫人回京,捉拿霍夫人沈清容!」
哥哥的眼睛又瞪大兩分:「什麼?!」
哥哥聲音壓低了幾分:「你莫不是瘋了?沈清容?跟她又有什麼幹系?」
「這事我自有把握的!你且去吧!」我懇求道。
鐵木次還在猶豫時,有個夫人卻瘋瘋癲癲地跑到他的身側,拉著他的衣袖哭喊道:「阿兆,我們的阿兆還在他們手裡啊。」
我立刻望去。那夫人穿的雖是胡人的衣服,可卻是一副漢人長相,那麼,這一定是傳聞中鐵木次極為尊敬的那位漢人夫人了。
我忽而想起了什麼。
好機會!
「喲,這是鐵木次大汗的夫人吧?生的好顏色呀。」我輕飄飄地說。
「隻是不知道,這麼柔弱的夫人,可對付得了您的其他妾室呀?」
鐵木次和那夫人同時向上望來。
「想必你是很好奇我們是怎麼拿到消息的了。哎,說來也容易,陽春三月,我們查到有一隊來自胡漢邊境的小隊進入京城,引起了我們的警覺,我們早早暗中跟蹤了他們的動向,卻發現那幾個人入京,不為別的,竟是為了刺S您的千金吶!」我面帶嘲諷著說。
「沒想到吧?泄露你們作戰秘密的,竟是自己人吶!」
此話一出,我敢肯定,就算先前鐵木次隻將我的話信了一半,如今,他也該信九分了。
果然,他不再猶豫,怒氣衝衝地揮手示意退兵。
我在他的身後大喊道:「等你退到三十裡外,
令千金必雙手奉上!」
說罷,我從城牆上下來,頃刻間,冷汗就沾湿了我的後背。我脫力地倒在哥哥懷裡,滿身都是冷的。
待我回過神來,發現周遭將士全都以崇拜的目光嚴肅地看著我,回頭,哥哥的臉上也滿是肅穆。
哥哥牽著我的手,大聲宣布道:「我們,贏了!」
頃刻間,歡呼響徹城牆。
[13]
從四百城回來,第一件要事。我馬不停蹄地叫人進宮遞了拜帖。
聖上的消息顯然比我更靈通,不多時,我已經被請進了御書房。
我狠狠閉了閉眼睛,給自己打了個氣。
這一仗,更加緊要。
霍家今後的所有氣運,幾乎就拴在這次了。
來的路上我已經想明白了,沈清容是霍景宴親自抬舉進的霍家,
這次若不把霍景宴的事情擺幹淨了,連沈家也難逃一劫!
此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去,外頭近乎鴉雀無聲。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那所富麗堂皇的宮殿。
「臣女沈靖柔,參見陛下!」我跪伏,朗聲說。
「平身。」皇上的聲音雖然嚴肅,但我卻隱隱聽出了一絲溫和,這讓我心下一松。
我起身時略掃了一眼霍景宴,他還跪在那裡,面色鐵青卻又發白,神色怔松,我就立刻知道了,想必他已然得知了沈清容的事。
皇上顯然已經發過一輪火了,態度還算是溫和,這讓我也放心不少。
「你速速講來,你是如何發現霍夫人是奸細的?」皇上面色不虞。
聽了這句話,我心裡又是一番排山倒海,「霍夫人」,皇上稱沈清容是霍夫人,而非沈清容。
可我,
卻不能坐視皇上就此坐實霍家通敵的罪名,就算……就算不為了霍景宴,也為了霍家的叔叔伯伯。
我咬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話。阿碧於沈家待過三年,是臣女的貼身侍女,三年來阿碧沒有任何不對勁,臣女也並未察覺到任何錯處,隻是自三月,臣女和霍家哥哥以及阿碧曾遭遇一次突襲,那次臣女恍然間聽到那幾個賊人稱阿碧為『帝姬』,臣女當時並未多想……」說到這裡,我又磕了一個頭,「請皇上恕臣女之罪!」
皇上揮揮手:「無礙。」
我見狀,繼續說著:「可本朝從未將公主稱之過『帝姬』,臣女當下隻覺得是自己恍然間聽錯了,並沒有過多起疑。而後,兄長從西北歸來,曾與我講起過西北的風土人情,說到鐵木次大汗時,還因其格外重視其漢人夫人而嘖嘖稱奇,
臣女也因此多問兩句,方知鐵木次此人極重親情,尤其看重自己的漢人夫人,以及鐵木次的房中除了漢族夫人,也有聯姻而娶的胡人貴族。」
「後來臣女讀書,無意中得知帝姬乃前朝對於首領之女的稱呼,而前朝已經覆滅近百年,餘孽留到此時作孽,就顯得極為怪異了。而三月那次刺S中,為首的三人全是漢人長相,卻不曾見其傷害阿碧,因此,臣女起了些疑心,問了兄長方知,我們與胡地的接壤之處胡漢通婚十分普遍,又因地處偏遠,不少胡人和漢人都還保留了『帝姬』的稱呼,現如今尚存帝姬之稱的,想必也隻剩下胡汗邊地了。」
「但是憑此,臣女還難斷定阿碧便是胡人公主,是因後來兄長冒S堅守四百城,臣女憂心萬分,急切想要得知霍家兄長究竟將內奸查到何處,意外見得阿碧形容平常,且不說不如臣女般憂心忡忡,更是面帶喜色,可是後來的交談中,
臣女卻發現霍家兄長實則沒什麼進展,可國防大事,霍家兄長如何不會為國鞠躬盡瘁?想來,阿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則至關重要。」
「更且,阿碧對於霍家兄長查案細節近乎了如指掌,可說起要緊的卻語焉不詳,臣女這方才懷疑起來,而陣前,病急亂投醫,臣女對鐵木次詐了一詐,鐵木次果真及其在意其女兒,不出三兩句便漏了餡,臣女這才敢讓哥哥派人稟告聖上,捉拿胡人奸細。」
我一口氣說完,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我已經算是盡力,能為霍景宴開脫到這個地步,已然是耗盡心血了。
皇上聽罷,神色卻是幾番變化。
我知道我心裡這點小心思瞞不了這位年近四十的九五至尊,心裡頗有些惴惴不安。
半晌,皇上開口:「果真是有勇有謀。沈大人養的好女兒!巾幗不讓須眉,你若是男兒,
必不會比霍景宴差到哪去。」
聽到這話,我終於是松開了SS攥住帕子的手,身子有些脫力地向下沉了沉。
我知道,沈家沒事了,霍家也沒事了。
[14]
皇上沒有留我太久,同時,也放了站了整六個時辰的霍景宴歸家。
霍景宴從地上起來時,神色陰晴不定,我說不上他心裡是什麼感受,我心中此刻也隻有劫後餘生的空茫,並顧不上他許多。
於是我和他緩緩走出了御書房,一前一後,同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