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年。
我恨了四十年的人,如今官至首輔,兒孫滿堂。
卻將我拆骨於小霧山,苦苦掙扎了四十年不能離開!
我捏緊了拳頭,隻覺整個世界都寒涼起來。
眾目睽睽下,我就一直那麼直愣愣瞪著秦弼。
下人上前一步,朝著我大喝:「哪裡來的野丫頭如此莽撞!還不給我打出去!」
四旁家丁一擁而上,幹淨利索地反剪了我的手。
我剛要動手,卻見秦弼揮手喝退下人:
「慢,也不是什麼大事,莫要嚇著姑娘。」
秦弼捋著胡子,笑呵呵看著我。
沒想到下一秒,卻一伸手隔著紗衫捉住我的手腕,將我拽了個趔趄。
「新來的丫頭嗎?不懂規矩不打緊,走,跟老爺我到書房,我親自來教你規矩。
」
12
我低著頭,任由他牽著進了書房,周身卻已是冰冷一片。
「你是府裡新買的丫鬟?怎的這般沒規矩,見著主子還縮頭縮腦的!抬起頭來讓老爺我好好看看!」
說著,伸手便要捏我下巴。
我一驚,一把揮開那油膩的爪子,嚯地抬起頭,直直拿眼瞪向那張我無比熟悉的臉。
四十年未見,那張儒雅的面皮子,此刻竟滿是下流和猥瑣!
人,怎麼能變化這麼大!
我眉心狠抽,捏緊了拳頭琢磨要不要此刻就宰了他。
「喲,脾氣倒是不小,老爺我喜歡烈馬,等晚上我親自調教調教就好了。」
秦弼笑著,未碰到我下巴的兩個手指轉了個圈,在耳墜上輕彈了下。
聽著這輕佻的話,我強壓身上的冷意。
同時也十分疑惑。
我如今的模樣如四十年前一般無二。
即便是過了這許多年,可年少情誼青梅竹馬,真能如此將我忘得一幹二淨嗎?
我試圖在他臉上尋找一絲慌亂或者遮掩。
然而並無。
我怔愣住,等反應過來時,那秦弼卻已被大公主的人叫走。
我越來越覺,這大公主府處處透著詭異。
就比如。
這公主府的後院,我隱約聞見了遊魂的味道。
13
季臨入朝隻月餘。
西北的巫勒人大舉進犯邊境,且跟二十年前便被砍了頭的城陽侯的舊部裡應外合。
民間忽然傳聞,那城陽侯廖仲昌當年並未S,被砍頭的隻是個替身。
北部遊牧族民風原本彪悍忠心,城陽侯的部眾更是所向披靡。
隻一戰,
便破了我大炎邊境,損失慘重。
皇帝在朝堂大發雷霆。
「誰人可堪為將軍?」
皇帝連問了三次,朝堂上一片寂靜,無人敢應答。
誰也沒料到,排在末尾的季臨默默站了出來。
「陛下,臣願領兵前往。」
眾人驚詫不已。
那首輔秦弼暗中聯絡城陽侯舊部,並暗通巫勒人的事情,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這些年,秦弼和大公主已將朝堂清洗了個遍,大都換成二人黨羽。
不肯屈就的忠臣良將,大都或蒙冤,或罷黜。
就連先皇親封的戰神姚圹將軍也未能幸免,二十多年前就被抄了家,落得個流放千裡的下場。
估麼著,流放的路上就已成了一抔土。
秦弼和大公主,早已架空皇帝,實權在握。
是以如今北境戰事起,明眼人都知道是秦弼和長公主搞的鬼。
此時,毛頭小子季臨居然敢站出來,這無異於去送S。
朝堂上眾人神色各異,可皇帝的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光彩。
「季愛卿平身,準,朕即刻封你為大將軍,明日便啟程前往北境!」
一介書生領兵,朝堂上一片嗤笑。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情,竟在本朝切切實實地發生了。
滿朝文武都抱著必輸的心態,等著看笑話。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預備著改朝換代。
眾人心中皆知。
季臨,必S!
14
季臨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
「璃兒,那秦弼不是好惹的,他是長公主驸馬,連皇帝都要喊他一聲姑父。」
「二十年前,
他逼迫先皇退位,兩歲的小皇子登了基,如今陛下已二十有二,可秦弼作為首輔,卻仍舊對外宣稱皇帝年少,不允親政,不就是為了和那長公主一手遮天?如今的大炎看似國泰民安,實則早已千瘡百孔。」
「璃兒,你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我回來。」
季臨抓著我的手,一定要我親口答應他。
我不語,隻將一支朱砂串替他戴在手腕上。
我聽話地將自己關在小院子裡,整日閉門不出。
可招架不住有些人,她非要來送S。
季臨走後的一天夜裡,我正忙著將西牆根的豆角架子摘光,打算第二日曬幹,留著冬日裡給季臨燉肉。
忽聽院門被砸得嘭嘭響。
我胡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跑去開門。
不待門栓打開,幾個人呼地破門而入,二話不說七手八腳將我塞進個袋子裡。
七顛八繞許久,我被重重扔在地上。
待我被人從麻袋裡扒拉出來,抬眼便見上首坐著個婦人。
眉眼和那郡主有些相似。
「原本以為是個狐媚子,沒想到竟如此粗鄙。來人,將這妖女給我燒了!」
我愣了愣,莞爾開口:
「大公主好威儀,你抓我來,是為了那小郡主吧?」
我笑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沒人看見我是如何自己解開縛著雙手的繩子的。
大公主聽聞郡主二字,額頭青筋跳起老高。
「居然認得出本宮,看來不算傻,你給本宮老實交代,那日小郡主可是去找的你?」
我笑著坦然:「找過。」
大公主立刻咬牙切齒:「竟真是你!你這妖女對她做了什麼?」
我依舊笑眯眯:「她非要扒了我的皮,
我的皮可是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哪能由得她隨便扒了去?」
大公主氣得喘不上氣,哆嗦著手指著我:「妖孽!本宮找人看過,小郡主是中了邪術,定是你這妖女害了她!道長,快,給我燒了這賤人!」
此刻我才看清楚,大公主身後立著的竟是個道士。
此人執一柄墨色拂塵,雙目空洞,竟是個瞎子。
這人的出現,讓我猛地想起釘在心口的那支鐵钎!
我心感不妙,他周身的氣勢,已讓我感知到危險。
我剛要動手,可卻發現雙手雙腿使不出一點力氣,竟是被困在了原地。
那道士卻緩緩抬起了雙手。
隻一瞬間,我周身已開始燃燒起灰藍色的火焰。
我大駭。
暗沉的火焰有如一張網,將我SS禁錮在裡面。
我奮力掙扎,
揮舞雙手拍打蹿到身上的火焰,腳下卻一軟,直直撲倒在地。
轉身憤怒地看向那道人,他正睜著空洞的眼睛,邪魅地笑著一步步朝我走來。
枯樹枝一般的手向前伸著,似是要來抓我的脖子。
我咬著牙掙扎,想從這火焰中衝出去。
可那灰撲撲的火焰,卻越收越緊,灼熱的氣息已讓我意識開始渙散。
那道士已走到近前,惡心的手就要觸碰到我。
就在這時候,手上忽然抓到地上一根堅硬的東西。
我也不管那是什麼,猛地拔了出來,想也沒想使出渾身力氣,翻身朝著那老道直直插了過去。
好巧不巧,那東西正正插在俯身過來的老道一隻眼睛裡。
頓時,黑血噴湧而出,一聲悽厲的嚎叫劃破夜空。
「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不!」
隨著他的慘叫,忽然無數魂魄衝破禁錮翻湧而出,纏纏繞繞將那道人團團圍住。
一瞬間,那老道被一條條撕碎,黑紅的血液不及流到地上,便已盡數化成幹涸的黑灰。
這便是被鬼吞噬的下場。
而同時,我周身的火焰也漸漸熄滅,周圍是散落一地的焦黑碎塊。
四圍的家丁早已被嚇得四散而逃,隻餘下不遠處的大公主驚恐地看著這一切,丟了魂一樣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忽然兩眼一翻,暈S過去。
我滿身寒氣,剛要對大公主下手,卻忽然想起季臨臨走時的囑咐。
「璃兒,等我回來。」
我隻好恨恨地收回手。
卻在此時,忽覺有什麼從我耳邊遊過,若有似無地呼喚我的名字。
「阿璃,
阿璃……」
那聲音隨著風瞬息走遠,就仿佛是我幻聽了一般。
又好似那聲音,從未曾出現過。
我打了個激靈,四處尋找,卻什麼也沒看見。
直到此時我才發覺,我被帶到的這個地方仍舊是那長公主府。
陰冷的院子裡,四圍卻貼滿了畫著紅字的黃色符紙。
抬腳未走兩步,不留神,驀地被個倒伏的石碑絆了一跤。
我惱恨地扒拉那石碑,卻發覺其上隱約可見斑駁字跡。
抹開雜草,顯露出歪歪扭扭幾個猩紅的小字。
秦弼,西南御州人……
15
西北戰敗。
季臨那文弱書生果然隻是螳臂當車,舉朝一片惶恐。
殊不知大家表面惶惶不安,
暗地裡卻大都已經開始期待新的王朝。
城陽侯舊部借著巫勒人打進來,那廖仲昌還活著的消息雖還在瘋傳,可人卻始終未曾露面。
大家私下都在猜測。
若是這朝堂易主,到底是秦弼,還是那廖仲昌會得了這江山?
我嘆了口氣。
季臨在時曾說,那人若活著,如今也已年過六旬,是個跟秦弼一般年紀的老頭子了。
西北兵敗,未及皇帝申饬,又到八百裡加急。
季臨領一隊人馬孤身犯險,探入大漠深入敵軍,竟是不知所蹤。
皇帝大怒,朝堂上接連砸碎了七八個茶盞。
我得知消息時僵在原地好久,眼睛酸得發疼。
我的小書生,不可能就那麼沒了。
這荒唐的王朝,可笑到無一人可用,竟要我的小書生去領兵。
伸手一拭,臉上早已冰冷一片。
我悔到心口疼。
悔不當初,逢此亂世,我就應該帶著他,遠離這吃人的朝堂。
周身漸冷,將要控制不住戰慄時,想起季臨臨走時曾說。
「璃兒,等著我,我一定回來。」
擦了擦臉上的淚,我的小書生啊,他不會說話不算話的。
我打起精神,直覺這一切,都和長公主那二人有關。
想起那天那詭異的偏院,陣法壓制的,究竟是何人的魂魄?
因何石碑上,刻著的是秦弼的名字?
那長公主府,有著太多的秘密。
我決定再去看一看。
是夜,伸手不見五指,可我卻瞧得見一切。
摸到秦弼的書房已是子時,抬眼驀地瞧見書架子最頂上一抹熟悉的瑩綠。
我猛地頓住。
年少時,秦弼不知從哪本雜書上得來的關竅,說是將瑩石磨得極細,使水化開,書寫在紙張上晾幹,平日裡是看不見字跡的。
隻待夜深人靜,燭火全熄,那真章才會顯露。
那之後,秦弼時常下了學,便一本正經將一張字帖塞到我懷裡。
當著人面隻說我字太醜,得多練習。
那字帖白日裡瞧著確是個極正經的東西。
可每到子時後,那些藏在裡面的碧色字跡便會顯露出來。
瑩瑩的淡綠,每每晃花我的眼。
此刻,我瞧著書脊上淺淺的一抹光亮,緩緩伸出手。
待翻開,卻猛地窒息住。
入眼,是熟悉的字跡。
書:
「吾妻,喬阿璃,親啟。」
16
天尚黑。
從書房出來時,我腦子裡仍舊一片漿糊。
四十年前,秦弼被長公主捉去,囚禁於此。
信箋上,滿滿都是對我的思念和訣別。
可後來,他又是如何將我忘了個徹底,又差人將我釘S在那破廟裡?
那小霧山極偏。
若非他親自道出所在,旁人是絕不會知曉我的準確位置。
我晃晃頭。
許多疑問解不開,不覺已走到正房。
下人正伺候秦弼更衣,我變幻了著裝,混在一眾丫鬟中央。
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約莫醜時末,皇帝上朝這麼早的嗎?
又想著,西北戰事紛雜,早一些大約也是正常的吧。
我在眾丫鬟中偷抬眼。
臉確是秦弼那張臉,雖已蒼老,卻依稀可見當年樣貌。
可下一瞬,
我卻直接驚呆。
年少一場突如大火,秦弼護著我往外衝,手臂曾被大火灼傷。
手腕處曾留下一塊三角形的傷疤,極深。
去瞧過許多郎中,都說這一生都無法去除。
而今,我瞧著正更衣的「秦弼」平滑的手臂,心裡突突跳個不停。
這人,絕不是秦弼!
強壓鎮定,我隨眾丫鬟伺候他更衣。
待看到他要穿的並非平常大炎朝服,而是重鎧甲的時候,我猛然意識到。
今日,可能不同尋常!
我趕到皇宮時,宮門守衛早已土崩瓦解。
天微亮,半扇朱漆大門坍塌在地上,滿地屍首,漫天彌散著血腥。
季臨曾說,當今陛下是難得的仁君。
隻為他這句,我便拼了命地往議政殿奔。
遠遠便瞧見長公主渾身染血,
執長劍立於階下,嘶啞著嗓音朝著殿內大喊。
「侄兒,你這皇帝也當了二十年,也該讓你姑姑我坐一坐了!」
「二十年前你還是個吃奶的崽子,先皇退位,原本該輪到我做皇帝,沒想到,眾臣耍了花招,強行把你推上了位!哈!好在你那時候乖啊,我說什麼,你便做什麼!你就是我養在金鑾寶座上的一條狗!」
長公主披頭散發,越說越激動。
「可如今你翅膀硬了,整日招些阿貓阿狗試圖對抗我,我琢磨著,還不如我自己坐那龍椅來得痛快!」
「侄兒,這二十年來你半分政績也無,你還有什麼臉面佔著那張龍椅!你給我滾出來!」
說著,一揮手,便要指揮眾人衝入殿內。
正在這時,殿門大開,一身明黃的天子緩緩走出。
「朕在此,皇姑你不可造次!
再向前一步者,S無赦!」
皇帝冰冷的聲音回蕩在空中,更顯得大殿空曠無比。
這偌大皇城,早已被長公主和那假驸馬掏了個幹幹淨淨。宮中盡數是他們的人。
此刻,皇帝身後隻剩下禁衛寥寥數人。
長公主輕蔑地看了看這幾人,忽然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