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憑你們幾個隻會吃奶的小子?來人,把皇帝給我看好了!」


皇帝被他的禁衛護在內,冷冷開口。


 


「皇姑,朕再給你一次機會,往前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長公主輕蔑嗤笑,不再理皇帝,抬腳便進了大殿。


 


皇帝看著幾近瘋魔的女人,神色卻是平淡得很。


 


而此時,一旁的小將跪行幾步,將一件早已預備好的龍袍捧到公主跟前。


 


長公主疲憊蒼老的眼神忽然亮了亮。


 


「好,賞!今日朕就好好封賞你們幾個!」


 


說著,一把抓起龍袍披在身上,大跨步朝著龍椅走去。


 


17


 


可正當長公主屁股剛沾到龍椅的一瞬,一支利箭破空射來。


 


噗地一聲,正中心窩,腥黑的血頓時噴濺在龍椅上。


 


長公主掙扎著抬起頭,

看向大殿門口,一身鎧甲的驸馬正從黑影中走出。


 


長公主痛苦的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驸馬,你……你竟然……」


 


此時,那人還頂著一張秦弼的臉,似笑非笑地看著龍椅上的女人。


 


「公主,這龍袍你也穿了,龍椅也坐了,這一輩子的願望也算是實現了。」


 


「可牝雞司晨必遭大禍,你且去吧,待我替你坐穩這大好江山!日後,我會給你追封個侍妾的位份!」


 


說著,一把將仍在嘔血的長公主從龍椅上掀開,自顧自坐了上去。


 


「今天起,這便是我的江山了!」


 


說著,撕開臉上的面具。


 


赫然,竟是那懸賞榜文上的城陽侯,廖仲昌!


 


18


 


可就在此時,

宮門方向忽然炸起一聲炮響。


 


眾人正驚疑,跌跌撞撞跑進來個小將。


 


「驸、驸馬爺!宮門外S進來一支人馬!」


 


廖仲昌騰地從龍椅上立起,抓起大刀大跨步向外走去。


 


「我籌謀多年,此時京城周邊哪還能有一支人馬?無非就是那些酸腐虛張聲勢!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壞老子的好事!老子掘了他祖墳!」


 


身後眾人也都緊隨而出,臨走,還不忘將皇帝一並裹挾去。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隻餘仍舊嘔血不止的長公主,和隱在暗處的我。


 


此時,她匍匐於我腳下,周身被血水浸透。


 


「救、救本宮!」


 


我俯視她:


 


「長公主,你可認得我?」


 


她費力地抬起頭,失聲叫道:「你是,

季臨的女人?」


 


我冷哼一聲,慢慢現了原身。


 


身上骨寸寸斷裂,當胸還插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钎。


 


地上的女人忽然劇烈顫抖,聲嘶力竭:


 


「啊!鬼!來人哪,救本宮!你……你是四十年前那女人,你是,喬阿璃!」


 


我綻出一個笑:


 


「長公主竟還能記得自己做過的惡,為了今日,我可等了四十年。」


 


她轉身拼命爬向大殿門口,身下留下一道惡心的暗紅色汙跡。


 


黏膩又腥臭。


 


「不,不要,本宮S了你,也是為了大計!先帝無德,我若登基為女帝,也是咱們女人的表率……」


 


就在她爬上門檻的一刻,我緩緩舉起殿前的花盆。


 


「表率?

天下女子哪個需要你這般蛇蠍狠辣的表率?你一己之私便枉S了多少人?你以為天下之人皆是可欺騙的嗎?」


 


隨著她痛苦的嚎叫,我一下一下將她的周身的骨一根根砸斷,直至成了一堆肉泥。


 


平日那麼驕傲跋扈的長公主,皇帝的親姑姑,此刻早已疼到抽搐昏厥過去。


 


我捏著她的下巴,周身的冰冷迫使她清醒過來。


 


她眼裡已沒了往日神採,隻驚恐地看著我。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今日,我要你償命!我的命,和秦弼的命!」


 


她怔了一瞬,忽然咧開滿是汙血的嘴:


 


「秦弼?那狗雜碎在我府裡,我供他吃喝,他不知感恩,居然還敢用計讓兩歲的小皇子提前登基!壞了我的大事!」


 


「若不是他,二十年前名正言順登基的就是我,

我才是皇帝!」


 


「他壞了我的事,我就把他同樣扒皮拆骨,魂魄鎖S在陣法中,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


 


此時我內心早已狂風大作,我再也壓不下心中的寒氣,狠狠將手中花盆砸向她的腦袋。


 


紅紅白白撒了一地。


 


大殿內落針可聞。


 


唯有我的淚,撲簌簌地,一顆顆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19


 


宮門外那支人馬已經S了進來。


 


那是一支正規軍,北境邊線撤下來的一支精銳。


 


遠處高舉的軍旗在清冷的晨風中展開。


 


待看清軍旗上那個大大的「季」字時,我心裡猛地抖了一下。


 


季!


 


大將軍季!


 


可會是我的小書生?


 


抹掉糊了眼的淚水,我在混亂中四處尋找。


 


四下裡皆是兵刃、喊S、砍掉的頭顱、飛濺的血水。


 


不知何時,忽然發現自己已被推至戰場中央。


 


我開始慌亂,左躲右避,卻驀地被人一把抱到馬上。


 


剛要掙扎,卻在那染滿鮮血的手腕上,看見那支熟悉的朱砂串。


 


正是那日季臨離開前,我親手戴在他手腕上的那支。


 


我心裡突突亂跳,猛地轉頭去看,正撞上季臨那雙清澈的眼。


 


「阿璃,我回來了。」


 


是我的小書生,我日思夜盼的小書生。


 


一瞬間,我驚喜到痛哭出聲,竟都沒發現我的小書生,語氣裡的不同。


 


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語無倫次地撲在他湿漉漉的盔甲上。


 


「回,回來,你,你怎麼回來了,嗚……」


 


摟著我的那隻手緊了緊,

頭上的聲音嘶啞起來。


 


「阿璃不哭,這次,我再不離開。」


 


我猛地止住哭聲,阿璃?


 


季臨從不叫我阿璃。


 


季臨隻喚我璃兒。


 


這世上,隻一人會喚我阿璃。


 


我震驚地抬起頭,在他揮手砍掉一顆頭顱的一瞬,我看見了那雙熟悉的眼裡,有著曾經屬於秦弼的光芒。


 


20


 


四十年前。


 


秦弼被長公主榜下捉婿,敲鑼打鼓綁到公主府。


 


他那時還很淡定,隻以為講明了自己已有了喬阿璃,便會止住這一場鬧劇。


 


哪知。


 


這一進去,便是一生,再沒有出來過。


 


當夜,他被堵了嘴丟進馬厩,三日三夜,不見一個人影。


 


隻隱約聽見喜慶的鼓樂聲,遠遠傳來。


 


三日後,

他被人拖去個院子,沐浴,更衣,進食。


 


晚些,長公主親自來了。


 


可當秦弼看清楚她身後立著的那人,臉上的神色瞬間變了。


 


那人無論身量和長相,都赫然跟他自己一模一樣!


 


長公主拉著那人笑吟吟。


 


「前日,本宮已和狀元郎大婚,狀元郎待我極好,父皇也甚是滿意。」


 


她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又似笑非笑地看著秦弼。


 


「下人說,那日將你錯抓了,請問公子你究竟是何人呢?」


 


秦弼腦子裡轟地一聲。


 


權貴人士那些手段,雖不曾經歷,但闲時也從雜書上讀得一二。


 


此刻他忽然明白過來,覺著甚是好笑。


 


十幾年寒窗苦讀,竟隻為到京都來送一張面皮子!


 


上首的女人見他不說話,

也不惱,放下手中茶盞。


 


「你既沒有名字,那我便叫你狗奴吧,你也是命好,日後便在我府裡做個門客,替我寫幾個字,抄抄書什麼的。」


 


秦弼此刻還有什麼不明白,這是要軟禁,且是一輩子!


 


他寒窗十幾載,不是為了來此折辱一生。


 


剛要抓起桌子上的碟子砸過去,公主又悠悠開口。


 


「聽聞,小霧山是個景致極美的地方,公子此番來京都,可曾到小霧山一遊?」


 


秦弼手上的碟子忽然似燙了他一下,沒抓住,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


 


此時他才覺上首之人的可怕。


 


小霧山上日夜盼著他的阿璃,他隻那日在客棧,微醺後和一談得極來的學子提過一次。


 


隻那一次。


 


秦弼捏緊了拳,此刻,唯求他們不要傷害他的阿璃。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

他活著唯一的念想,早已被那大公主差人百般凌辱,折斷全身的骨,又用一根生鏽的鐵钎,釘S在了小霧山上。


 


此後一年又一年。


 


秦弼被毀了臉,囚在偏院中。


 


起初,他們因著秦弼獨創的字體短時期無人能模仿。


 


皇帝又曾親自批閱過他的文章,贊過他的字跡,不敢大意。


 


於是逼迫他執筆。


 


可後來,秦弼的學識讓他們不敢小覷。


 


代筆容易。


 


可那些精準的見解,竟是誰也無法替代,使得他們越發不敢輕易除掉他。


 


漸漸,長公主二人開始依賴秦弼,日日都要到那小院,和秦弼商議朝政時局。


 


直到有一天。


 


二人逼著他代筆,寫一份言辭激烈的奏折,逼迫先皇退位!


 


秦弼此時才驚覺,

長公主她,要造反!


 


秦弼用計聯合其他眾臣,迫使二歲小太子提前登基,毀了長公主的女帝夢。


 


長公主火冒三丈,衝進小院要將秦弼剝皮拆骨。


 


又讓那道士將秦弼的魂魄釘S在鎖魂陣中。


 


可他們不知,秦弼早已知曉長公主的手段。


 


也知曉了他朝思暮想的阿璃,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他鎮定地提前吃下了使人瘋傻的藥,迫使自己魂魄提前離開身體。


 


是以,那道士不知,他鎖住的僅僅是秦弼的半絲遊魄。


 


這也是為何,季臨出生後雖極其聰穎,心智上卻略顯孩童氣。


 


直到那日,喬阿璃慌亂中摸索著,一把將鎖魂針拔起。


 


遠在西北領兵的季臨,記憶瞬間重疊!


 


21


 


四十年前。


 


長公主二人隻以為秦弼此生都踏不出這小院,

言語間便對其毫不避諱。


 


可他們不知,秦弼早已默默記下了叛軍的布防圖,和許多機密要點。


 


是以那一日記憶回歸,季臨立刻去尋一直藏在北境軍中的大將軍姚圹。


 


北境軍一路斬S,勢如破竹。


 


大將軍姚圹,是唯一早知道真假秦弼的人。


 


當年姚家全族遭迫害。


 


抄家前,是秦弼用瑩石書信助姚圹脫困,並助其藏於北境大軍之中。


 


隻等待復仇之日。


 


而秦弼被關在小院的二十年,深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


 


一個文弱書生咬著牙,以掃帚為刀劍,竹竿為棍棒,整日勤勉操練。


 


下人們每每見那沒有臉的醜八怪在院子裡胡亂揮舞,都隻當他是發了瘋,嗤笑著走開。


 


孰料,他們看不懂的,原是那姚家軍的招式。


 


直到宮變那日,秦弼看著手邊那碗漆黑的藥,寫下了最後一封信。


 


吾妻,喬阿璃,親啟。


 


他早知他的阿璃早已成了白骨。


 


可他就是要寫。


 


沒來由,他就是覺著,她一定會看見。


 


秦弼S後,他留下的那些書信,統統被長公主二人翻了個遍。


 


隻恐日後會用到,便悉數放在書房最高處。


 


那大公主二人無論走到哪裡,都需得是燈火輝煌。


 


而那螢綠色的字跡,需得夜半時分,極其黑暗才能夠顯現。


 


是以那封寫給阿璃的信,藏於書房二十年,也未曾有人瞧見過那瑩瑩的一抹碧色。


 


22


 


正規軍在,叛軍很快被剿。


 


城陽侯廖仲昌被人拖走時,目眦欲裂。


 


「皇帝小兒,

當年我就應該早早宰了你!如今養虎為患,倒叫你把老子耍了!」


 


「四十年前這就應該是我廖家的天下!可憐我臥薪嘗膽,在那婆娘的石榴裙下躲了這許多年,終究還是敗給你們幾個黃毛小子!」


 


「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少年皇帝一臉威嚴,隻平淡地叫人將他拖下去。


 


此時,天終於亮了。


 


大太監拖著長音,一聲洪亮的唱喏。


 


「上朝!」


 


皇帝提起衣擺,邁過一具具屍體,踏著血河一步步走向那上首的金鑾寶座。


 


季臨說,當今雖年少,卻是個好皇帝。


 


他領兵去北境,實則是他跟皇帝早早訂下的計謀。


 


兩日後,邊疆軍報,北境大捷。


 


城陽侯舊部被一網打盡,巫勒人也已下了降書。


 


舉國沸騰。


 


廖仲昌被判凌遲。


 


我呵呵笑,這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的周身冷氣四冒。


 


行刑那日,據說那廖仲昌忽然神志不清,嘴裡胡亂喊著「鬼」。


 


嘴角流著口水,全身軟如爛泥。


 


眾人皆嗤笑,城陽侯這是嚇傻了,就這膽量,還想要造反呢!


 


隻有季臨板著臉將我鎖在院子裡。


 


「阿璃,你是不是不乖,昨夜又背著我跑去大獄了?」


 


「看來是為夫不夠努力,半夜竟還讓你有力氣跑出去。」


 


說罷,又一把將要逃跑的我撈了回去。


 


「阿璃你說,為夫到底是做季臨的時候比較厲害,還是做秦弼的時候比較厲害?」


 


「你說,是喜歡我叫你阿璃,還是喜歡我叫你璃兒?」


 


我驚住,

這都是什麼問題?


 


想逃。


 


卻怎麼也掙脫不掉他掐著我腰的手。


 


23


 


後來,我一直陪著季臨,陪他過完了六十大壽。


 


他這一生,給皇帝做了四十年宰輔。


 


日夜操勞,華發早生。


 


在他和皇帝的配合下,大炎果然迎來了盛世太平。


 


國泰民安,河清海晏。


 


他六十大壽那天,我拉著他的手,依偎在他懷裡。


 


我們都知道,該走了。


 


我抓著他的手,慢慢消散在他冰冷的懷裡。


 


下一世,可還能再做你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