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砰砰跳著。


 


不遠處,兩個孩子驚恐地大睜著眼睛。


珩兒往前跨了一步,握拳想說什麼,卻被暗衛抱回去,搖了搖頭。


 


男孩失落地垂眸,故作老成的小臉上滿是難過。


 


他覺得自己還是太小了,沒辦法保護想保護的人。


 


門口傳來鎧甲的碰撞聲,姬晏步履匆匆趕過來,身後跟著緋紅官袍的將領,皆是他的心腹愛將。


 


視線在我白皙脖頸上的血絲上停滯片刻,沉聲問:


 


「你想要什麼?」


 


那刺客大笑,下巴揚起,指著姬晏的佩劍,惡毒又兇狠地說:


 


「用你的劍,S了你!


 


「用你的命,換她的命!」


 


在場之人俱都錯愕,隨即是S一般的寂靜。


 


不論宮人,還是跟隨姬晏的文臣武將,都不忍地轉頭,

看我的眼神染上些許憐憫。


 


他們不覺得姬晏會為了一個女人去S。


 


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他即將登基,三千佳麗唾手可得,為何要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辛苦籌謀得來的江山。


 


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美人很容易得到「愛」,但再厚重的「愛」,在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就像那些郎君,但凡知道愛我會沒命,絕對會離我遠遠的,不靠近一步。


 


我隻是有些遺憾。


 


目光轉向兩個粉雕玉琢的寶貝,貪婪又眷戀地盯著他們看了好久,在心裡默默說了對不起。


 


「對不起,寶貝,母親不能陪你們長大了。」


 


23


 


出乎意料的,姬晏拔出了刀。


 


刀刃在琉璃瓦的映襯下,閃著寒光,上面還有未擦幹的血,因砍人而鈍掉的豁口。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熬了一夜的眼白通紅,遍布胡茬的臉滄桑地看著我,似無奈,又似決絕。


 


起初,我不懂他什麼意思。


 


直到他將刀尖對準腹部,直挺挺地、毫不猶豫地捅下去。


 


「姬晏——」


 


「父王——」


 


我的手腳一瞬間冰涼,身子僵硬,周圍的空氣都停止流轉,隻剩那逐漸沒入身體的刀刃。


 


刺客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握住匕首的手臂顫抖,激動得快要站不住——


 


唰!


 


箭雨破空而來。


 


擊中刺客的手臂、眼睛、大腦。


 


我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暗衛拽走。


 


因過於激動而放松警惕的刺客,被因主公受傷而惱怒異常的金吾衛,

生生射成了肉泥。


 


姬晏的刀隻刺進去一半,狀況卻依舊不太好。


 


那把刀太寬了,傷到幾乎半個小腹,他踉跄倒在下屬身上,吐出很大一口鮮血。


 


著緋紅色官袍的下屬悲憤看我一眼,一副紅顏禍水,想罵又不敢罵的憋屈模樣,急匆匆跑來跑去,喚太醫,或是去取人參良藥。


 


我踉跄著站在人群裡,呆滯又迷茫。


 


「皇後娘娘。」


 


那位自小陪姬晏一同長大、多愁善感的管家,輕輕扶住我的手:


 


「陛下那裡還在醫治,您隨我一同去看看吧。」


 


24


 


姬晏還昏迷著。


 


一碗又一碗參湯灌下去,他蒼白的臉上還是毫無血色,幾乎沒了人氣。


 


坐在離床三丈遠的位置,周叔捻著佛珠,絮絮叨叨給我講了許多事。


 


他說姬晏被打入冷宮的第一年,

被淑妃惡意送進來的茶杯染了鼠疫。


 


是我求到太後面前,給他請了太醫,救下他的性命。


 


他說宮宴上,姬晏被誣陷下毒,寒冬臘月跪在冰冷的雪地裡。


 


是我把他拽起來,去往太後跟前,給他求了一個公道。


 


「這些事,娘娘或許都忘了。」


 


我的確忘了。


 


耷拉著腦袋,訥訥摸著茶杯,罕見地有些慌亂:


 


「這些都是小事。」


 


「娘娘太過心善,幫過太多的人,自然不會記得這些事。」


 


「隻是陛下沒有忘,也忘不了:


 


他看向床榻上冰冷的、毫無起伏、似一具屍體一般的姬晏,輕聲說:


 


「這些年,陛下就是靠著對娘娘的念想,出生入S,從冷宮到北疆,再S回來,做了那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他一直記得,

自己欠了您很多條命。」


 


我的腦袋耷拉得更低了,指尖無措地絞著。


 


很心虛。


 


這些事情,我是真忘了,也真不覺得是什麼大事。


 


隻是順手幫個忙而已,我做慣了這種事,習慣了處處留情,在很多地方散發自己聖母的光輝。


 


這點小事,不值得姬晏記那麼久,也不值得他這般深切的、偏執的、發了瘋一般的喜歡。


 


其實感覺我有點配不上……


 


但轉念一想,我都被他這麼禍害了,他多愛我一點,不是不應該的嗎?


 


——


 


最後,周叔跪地,哽咽著跟我說:


 


「陛下自幼入了冷宮,心緒不穩,又中了蠱毒,總是頭痛、發瘋,做了很多錯事。」


 


「樁樁件件,

皆無可辯駁,但求娘娘看在他自幼悽苦,又對您一片真心的份上,可憐可憐他吧。」


 


他抬眸看著我,認真且鄭重地說:


 


「娘娘,沒有您勸著,陛下將來,定會是一個暴君,國朝的未來堪憂。」


 


「多少朝臣的家眷,上萬百姓的性命,皆在於您啊!娘娘,奴才求您!」


 


他重重跪地叩首。


 


我慌亂扶起他,卻感覺一陣無力。


 


我從未見過這般偏執的性子,亦從未見過這般執著的愛。


 


我怎麼就染上這麼個瘋子?


 


25


 


太醫說,姬晏不會有性命危險,但日後身子會很脆弱,要好生將養,一定不能動怒。


 


昭陽殿的龍床邊燭火搖曳。


 


我和兩個寶貝一起,胳膊撐在床上,一邊聊天,一邊等著他醒。


 


「母親,

昨天話本裡,那個馬奴長得很漂亮嗎?為什麼公主要喜歡他?


 


「星兒也是公主,也可以喜歡馬奴嗎?」


 


我:「......」


 


珩兒暴躁地錘了妹妹一個腦瓜崩,氣鼓鼓地說:


 


「你要敢喜歡馬奴,我就把你腿打斷!」


 


「哥哥真不講道理。」


 


我哭笑不得:


 


「以後不許看那些東西了。」


 


「母親,您喜歡父皇嗎?」


 


星兒眼睛亮晶晶地問:「就像公主喜歡馬奴一樣,喜歡到甘願私奔?」


 


我:「……能不能不要再提馬奴了……」


 


「什麼私奔?」


 


沙啞的嗓音傳來。


 


扭頭,姬晏已經睜開眼,眼睛裡還有些紅血絲,

嘴唇幹裂,滲出血跡。


 


我連忙去幫他倒水。


 


星兒蕪湖一聲,興奮地爬到父皇身邊,說:


 


「是公主和馬奴私奔呀!因為他們相互喜歡,像父皇與母後一樣。」


 


我倒水的動作顫抖了下。


 


回身,果然見姬晏幽深的瞳色,和嘴角似有似無的笑:


 


摸著女兒的發髻,慢條斯理地問:


 


「公主,和馬奴?


 


「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在你面前說的這些?」


 


星兒懵懵懂懂:「就是母親那裡的書——」


 


我連忙衝過去捂住她的嘴。


 


訕笑著把她塞到宮女懷裡,哄了幾句,讓她和哥哥一起回去睡覺。


 


珩兒站在不遠處看著我,搖頭嘆氣,留給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26


 


孩子們都離開了。


 


我端著水走到姬晏身邊,喂他喝了,若無其事地說起別的,想把馬奴那件事繞過去。


 


突然被姬晏摁在床上。


 


隔著衣衫,打了兩下屁股。


 


「你自己看那些玩物喪志的東西也就罷了,怎麼還給孩子看?」


 


我臉都羞紅了,想辯駁,又顧及他的傷。


 


紅著臉起身,看了看他的傷口,確認沒有滲血,才松了口氣。


 


周叔說沒有我,姬晏一定會是個以S人為樂的暴君。


 


我是信的,也因此生出一種救世主的自豪感,總有些洋洋得意,覺得自己踩了姬晏一頭,能盡情使喚他。


 


然而此刻真正面對他,卻縮得跟個鹌鹑,頭都不敢抬。


 


坐在床邊,絞著手指,突然覺得氣氛有些太安靜了。


 


有點別扭,不太敢看他。


 


奇怪,

明明剛失憶時,哪怕與他不熟,也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撩。


 


現在卻連說話都不自在。


 


偷偷整理了下衣裳,把歪了的海棠發簪扶好,不自覺向他的方向露出最好看的側影。


 


再悄悄地,側眼去看他。


 


看他一錯不錯地盯著我,黑漆漆的眼睛裡滿是專注與認真。


 


我的臉頰更紅了。


 


「哎呀,你要好好休息,看我幹什麼?我知道自己好看,但也不能總看呀!」


 


他遲疑片刻,問我:


 


「你剛剛扭身子做什麼?身上有痱子嗎?要不要玉露膏?」


 


我:「......」


 


不解風情的蠢東西!


 


等著孤寡一輩子吧!


 


27


 


青萍的屍體在京郊被發現。


 


心裡有點悶悶的,我去寺廟,

給青萍立了個牌位,上了炷香。


 


還捐了許多香火錢,特地包下寺裡一座殿宇,供奉許多無名的牌位,權當給姬晏的S孽作彌補。


 


冉冉青煙下,我磕了三個頭,很愧疚地在心裡說:


 


「對不起,我來世再當牛做馬,給你們償命。」


 


說我自私也好,德行敗壞也罷,我隻想過自己的好日子,做威風凜凜的皇後。


 


我離不開姬晏了。


 


不論為了孩子、權勢,還是心裡那點朦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我都離不開他了。


 


因為不想離開,所以哪怕他做盡沒人性的事,也會為他想到理由開脫。


 


我就是這樣一個愛慕虛榮的壞人。


 


——


 


離開的時候,寺院的方丈遞給我一串開了光的佛珠,對著我念了許久不知道什麼經文。


 


回宮的馬車上,我昏昏沉沉靠著馬車壁睡著,陣陣梵香裡,大腦一片混沌與模糊。


 


28


 


我生了場重病。


 


高燒不退,昏迷不醒五日。


 


姬晏罷朝數日,跪在我榻前守著我,表情日漸焦躁,逐漸顯露出暴君的秉性。


 


來觐見的臣子都被拖出去打板子。


 


說不出病症所以然的太醫都被下獄。


 


他雙目猩紅,跪在我榻前,哽咽哀求我:


 


「卿卿,醒過來好不好?」


 


「不要嚇我,我真的受不住,想S人……」


 


——


 


半夢半醒間,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個瘋狂的、痛苦的、寧願把自己折磨成骷髏,也絕對不對姬晏屈服的瘋女人。


 


她瘋狂地搖晃著我的肩膀,崩潰又窒息地問我:


 


「你要背叛曾經的痛苦嗎?那麼多條人命!那麼深切的痛苦,你要全都忘了,你怎麼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我也沒辦法啊……」


 


我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上,低聲喃喃:


 


「我不想S,不想再那麼痛苦,不想再日日活在愧疚和折磨裡。


 


「如果做一個壞人,就可以活得很快樂的話,那做壞人有什麼不好?


 


「兩個寶貝需要我,他們很愛我,皇後的衣服很好看,首飾也很高貴,上百命婦跪拜的時候,哪怕曾經再耀武揚威看不起我的自恃高貴長公主,都要低頭跪在我的腳下。」


 


「我爹封侯拜相,我哥三品大員,我家被京城所有人家羨慕,我有什麼理由去改變這一切?」


 


我又一次說服了自己。


 


抬眸,衝著她大吼:


 


「難道像你一樣,折磨自己,折磨孩子,折磨周圍所有人,才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嗎?」


 


那骷髏一般的女人瘋狂搖頭,獰笑。


 


她是我,又不是我……她見過姬宴的殘忍,目睹過那些血腥的屠S,看過那一串串猩紅的眼珠子。


 


聽過,和親眼見證是不一樣的……但凡姬宴再一次在我面前S掉無辜之人,我也會變成她那般絕望又癲狂的樣子。


 


可那些,我統統都不想記起。


 


既然忘了,就永久的忘掉吧。


 


人生苦短。


 


我隻想對得起我自己。


 


29


 


我醒後,立刻在周叔的提醒下,讓姬晏放了所有遭此無妄之災的太醫,賜金銀好生安撫。


 


所有無端被打板子的官員,皆賜黃金百兩,以示撫慰。


 


經此一遭,那些原本日日上奏勸姬晏選秀充實後宮的官員,那些罵我狐媚惑主、禍亂朝綱的臣子,都識趣地不再說話。


 


反而一有事,就遣人往椒房殿遞消息。


 


往往就是:


 


金鑾殿上,姬晏怒氣衝衝,剛要讓金吾衛把上奏的官員拖下去斬S,就——


 


「皇後娘娘駕到!」


 


於是,那些原本罵我禍國妖姬的朝臣,又都求爺爺告奶奶,盼著我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至少要比這閻羅帝王活得長。


 


我一生病,他們都嚇破了膽子,流水一樣的人參鹿茸被送進宮裡,京城郊外的寺廟裡都是官員家眷,個個虔誠祈禱皇後娘娘身體康健,福澤萬年。


 


有不知事的官員上奏,

請帝王廣納六宮。


 


折子還沒遞到中書省,就被經手的官員扣下了,逮住那個官員一頓胖揍。


 


那人很委屈:「陛下就太子一個兒子,子嗣如此單薄,那怎麼行?」


 


眾人覺得有理。


 


於是齊齊找上我爹,讓我娘入宮,委婉勸我再要個孩子。


 


我身著鳳袍,淡淡笑了下。


 


孩子?


 


姬晏永遠都不可能再有旁的孩子了。


 


因為早在被逼生下珩兒和星兒後,我就暗中給他下了絕子藥。


 


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我都不在乎。


 


皇後、太後。


 


我要一步步,站上這世間女子權勢的頂端。


 


畢竟我背棄了自己的良心,出賣了潔白的靈魂,總要有一些回報,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