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主要的是還有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比他爹——當年的顧王爺還要過猶不及。


 


與此同時,遠遠的江湖之中,開始有了一個女魔頭的傳說。


 


據說女魔頭也是人間絕色,她脾氣古怪,輕功了得,自創辣手摧花劍法,引不少英雄競折腰,聽說某神秘教主也一直有意招攬她。


 


她常年行動飄忽不定,但每年一定會去一趟朝海派挑事,仿佛單方面和潮海派有仇,此行為十分令人費解。


 


九月初十,秋高氣爽。


 


這一日,小王爺謝絕了隨從,獨自騎馬出了門。


府中人早已習以為常,他們知道每年的今天,王爺一定會去一個地方。


 


郊外漸漸行人稀少,一騎絕塵,顧墨低調的踏進了皇陵。


 


守陵人恭敬地迎上來,默不作聲的遞上祭祀之物,換過他手裡的韁繩,

目送他輕車熟路的走了進去。


 


一座座碑石高大靜穆,這裡埋葬著大齊皇室所有的列祖列宗,以及一位又一位故去的宗親。


 


他很快找到了那座熟悉的石碑,望著上面刻下的名字,仿佛那人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盡管其實他已在這裡安安靜靜的躺了八年。


 


時辰尚早,他是來的最早的一個,然而並不覺得無聊,反而每次到這裡與「他」呆上一會兒,是他這一年裡覺得最心安的時刻。


 


陵園裡常年有人打掃得很幹淨,他一撩衣擺往地上一坐,隨手折了幾片細長的葉子,在手裡悠闲的擺弄起來。


 


遠遠的有很輕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很快便到了眼前。


 


背後一雙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哥,你猜猜我是誰?」


 


他嘴角無聲地勾了勾,就沒見過這麼笨的丫頭。


 


顧墨扭回頭去打量她一眼,

皺眉道:「顧瀟瀟,你怎麼每次都能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顧瀟瀟渾不在意地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頭發:「那什麼,我來的路上看見有人打架,一時興起便幫著打了一下。」


 


她扯著自己的半截衣袖「嘖」了一聲:「不知道這是被哪個孫子的暗器劃破的。」


 


顧墨道:「不要緊,哥給你補。」


 


「我不愛穿補的衣服。」


 


「那哥給你重新做一件。」


 


「我還想吃阿爹做的桂花糕。」


 


「我會做。」


 


「多加一份糖醋排骨成嗎?」


 


「好。」顧墨答著話,手裡的葉子變成了一隻栩栩如生的蚱蜢。


 


顧瀟瀟:「我才不要,我都多大了,開玩笑。我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魔頭欸。」她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捧著草編蚱蜢,

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哥,我深深懷疑除了生孩子,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會做的。」


 


這迅速啟發了顧墨,他凝眉細細思索了一陣:「唔,生孩子這種事情我沒研究過,等我………。」


 


「打住。」顧瀟瀟驚悚的看著他「求你給我們女孩子留條活路吧。」


 


「呀,忘了一件正事。」她一驚一乍的跳起來,張開雙臂大大的抱住了面前的石碑,將臉貼在碑面上:「阿爹,我來看你啦。」


 


她站直身體,將手放在自己頭頂和墓碑之間來回比量:「阿爹,你瞧我是不是比去年又長高啦!」


 


回答她的隻有默立的石碑。


 


但是顧瀟瀟天生不知道什麼叫氣餒,自顧自說了下去:「我這一年過的很好,阿娘過的也很好,她又在別院種了好多荼蘼樹,

每天早睡早起,不罵人不暴走,立志要做一個慈祥的老太太。」


 


「阿爹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


 


「臭丫頭,都說了不要在你阿爹面前揭我的短,我不要面子的啊。」


 


顧瀟瀟眼睛一亮,猛地撲了過去:「阿娘!」


 


顧墨也跟著站了起來。


 


「兒子,你看看阿娘老了沒有?」


 


顧墨被問的猝不及防:「哪有,阿娘永遠不會老。」


 


澄澈已年過半百,眼角不可避免地添了些細紋,聽了兒子的話不由撇了撇嘴:「你這孩子,就會油嘴滑舌的騙阿娘,人豈有不老的。」


 


她緩緩將目光移向墓碑:「要不說還是你阿爹心眼多,將最好看的模樣永遠留給了我們,省得我們將來笑話他是糟老頭子。」


 


顧攸寧逝於顧瀟瀟十歲那年的一個清晨,走的很安詳。


 


他昏睡了多日,忽然睜開眼睛,自己從床頭坐起來,還吃了半碗飯。


 


蒼白的面色恢復了一些紅潤,皮膚油光水滑的,眉梢眼角還透著年輕時侯的些許得色,怎麼看都不像是五十歲的人。


 


別院的窗戶開著,花期已盡,飛謝的荼蘼像是下了一場細雪,些許飄間屋子,落的滿室馨香。


 


他眯著眼睛瞧了一陣,忽然握住床畔妻子瘦弱許多的手:「澈澈,怨我麼?」


 


澄澈曉得他是回光返照,衝他笑著搖了搖頭。


 


顧攸寧道:「我這一生很知足。」


 


「我也是。」


 


「我可能………等不到陪你看明年的荼蘼花開了。」


 


「不要緊,我替你看。」


 


「記得剪幾支開的格外好的放在屋子裡,

插的好看些………算了你這審美本王信不過,你還是囑咐別人做吧。」


 


「你是不是仗著我老了,揍不動你了,以前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顧攸寧笑了:「是啊,承蒙夫人厚待,榮幸之至,感激不盡。」


 


「那下輩子還以身相許麼?下輩子你站著不要動,換我去尋你。」


 


「不,那樣會很辛苦,我舍不得你辛苦,還是我去尋你。」


 


「那你要記得早點來,別讓我走太久。」


 


「一言為定。」


 


他目光近乎貪婪的流連在她臉上,許久,累到眼睛睜不開,幾度闔上又努力睜大。


 


澄澈將手覆在他雙眼上,親了親他的唇角:「累了就睡吧,我在這裡陪著你。」


 


「澈澈………如果我就此一睡不起………」


 


「放心,

我不難過。」


 


他將她的手拉下一點,輕輕吻了吻她的掌心,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9


 


澄澈真的沒有難過,她神色平靜的為顧攸寧辦完了葬禮,不管大事小事都盡量親力親為,一步一步跟在他的棺椁之後看著他被埋進了皇陵。


 


她拍拍當時年僅十五歲的顧墨:「最後一抔土應由長子來蓋,但是你讓給阿娘好不好?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後來她回到王府的別院,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年年顧攸寧祭日上帶著兒女來掃墓,一晃又是八年。


 


「其實他剛回來的時候我找太醫偷偷問過,太醫斷言你們阿爹活不過五年,他很爭氣,陪著我過了一個五年,又一個五年,第十個年頭我就覺得夠了,真的夠了。」


 


「他太累了,每過一天都是強弩之末,不過白白煎熬罷了,可是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就連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


 


「我不止一次的對自己說,可以了,放他走吧,卻每一次又馬上反悔。我舍不得。我太自私了,或者是不甘心,我等了他七年,憑什麼這麼快就又要失去他,一生一世那麼長,他若是走了,我又該怎麼辦?」


 


「你們阿爹他懂我,掙扎著又陪了我一個五年。這五年是上蒼額外給我的恩賜,每一天我都會當成最後一天來過,終於有一天我放下了。」


 


「我與你們阿爹鬥了一輩子嘴,最後還是倔強不過他,他非要看著我放下他,才肯離開。」


 


昔日的稚子如今早已可以獨擋一面,可是看著她拿出細軟的布巾一邊細細的擦拭一邊說出這樣的話,終於還是忍不住紅了眼。


 


澄澈轉身道:「小墨不要哭,你的眼睛最像他,所以你不要流淚,你應該學學你妹妹,看,多麼沒心沒肺。」


 


顧瀟瀟眼睛彎彎的道:「阿爹臨去前曾也叫我不要哭,

他說瀟瀟你要笑,你笑起來最像你阿娘,阿爹在天上看見你笑,也會覺得歡喜。還有阿娘你也要多笑笑,阿爹在天上看著呢。」


 


她親昵的挽住澄澈:「阿娘我們接下來去哪?」


 


澄澈道:「去小王爺的新王府蹭飯可好?」


 


顧墨道:「孩兒親自下廚,瀟瀟想吃桂花糕和糖醋排骨,不知阿娘想吃什麼?」


 


「唔………蓮蓬豆腐?」


 


「好。」


 


顧瀟瀟立刻跟上:「小雞燉蘑菇!」


 


「花菇鴨掌?」


 


「四喜丸子!」


 


「繡球幹貝?」


 


「爆炒鵝肝!」


 


「………。」


 


「對了阿娘,大哥眼睛像爹爹,那我是哪裡像?

………我如此耐看的五官需要考慮這麼久嗎阿娘?」


 


「你哪裡都不像,你阿爹每隔半個月就想跟你斷絕一次父女關系。」


 


「為什麼哇我這麼可愛,啊我知道了,阿爹也忒小心眼,是他自己說女孩子要富養嘛,人家隻不過拆了他幾個銅鏡摳幾顆寶石來鑲彈弓,他就一直記了辣麼久的仇」


 


「乖乖我必須跟你科普一下那個水晶鏡,那是西域月支國投你阿爹所好,召集幾十名能工巧匠,不知費了多少水晶寶石,打磨一年之久才得了這麼一件。」


 


「此鏡外表華麗倒在其次,看著是一面實際是九面,折疊可照臉,抻長可照全身,全部拉開是一個完美的圓,十分能滿足你阿爹三百六十度轉圈自戀的需求。」


 


「雖然你做了阿娘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令阿娘有那麼一丟丟的竊喜,

但是閨女那畢竟是你阿爹的心愛之物,他生你氣也是應該的。」


 


「哼!」


 


「我說顧瀟瀟你走路就走路,老抬頭看天幹什麼?」


 


「我要讓天上的阿爹充份感受到我對他的鄙視!」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