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託我的福,也沒人再招惹沈樂初。


她的座位很快就被調回了正常位置,就在我前面。


 


那些曾經欺負她的人,現在看到她都繞著走。


 


9


 


世界清靜了。


 


但另一個麻煩開始了。


 


沈樂初好像...黏上我了。


 


她開始帶各種小零食,放在我桌上。


 


也會把她覺得畫得最好的畫送給我,雖然我還是看不懂那些濃烈色彩背後的意義。


 


課間她不再一直縮在座位上。


 


而是會轉過身,安安靜靜地看著我睡覺或者發呆。


 


放學她會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


 


直到我也站起來,然後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在嘗試靠近哎,她好勇敢!】


 


【自閉症小天使打開心扉的第一步!


 


【女主:莫挨老子.jpg】


 


我不習慣。


 


非常不習慣。


 


我獨來獨往慣了。


 


躁狂症讓我情緒不穩定,時而亢奮得想拆樓,時而低落得不想見任何人。


 


身邊突然多了這麼個安靜卻存在感極強的掛件。


 


讓我渾身不自在。


 


有一次,我心情極度煩躁。


 


沈樂初剛好撞槍口了。


 


她把巧克力放我桌上,我揚手就給掀了。


 


「拿走!別煩我!」


 


巧克力盒被打飛出去,掉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沈樂初僵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巧克力。


 


又看看我,嘴唇微微顫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

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S傷力。


 


【啊啊啊女主你幹嘛兇她!】


 


【她隻是想對你好啊!】


 


【完了完了,淚失禁開關又打開了!】


 


我頭皮發麻。


 


心底那股暴躁的火氣像是被這眼淚瞬間澆熄。


 


我低咒一聲,認命地彎腰撿起那盒巧克力,粗暴地塞回桌肚裡。


 


「行了行了!別哭了!我收下了行了吧!」


 


她慢慢止住了哭泣,用手背擦著眼淚。


 


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馴服惡霸特殊技巧》】


 


【女主:我輸了,輸得很徹底。】


 


【哈哈哈哈哈哈惡霸克星竟是淚失禁假千金!】


 


從那以後,我算是明白了。


 


這人,

打不得,罵不得,兇一句就能給你哭到昏天黑地。


 


我隻能認栽。


 


她給,我就收著。


 


她跟著,我就當沒看見。


 


她看我,我就忍了。


 


偶爾心情極好的時候,我甚至會屈尊降貴地對她那抽象派的畫點評兩句。


 


「還行」


 


「顏色挺亮」。


 


或者在她被什麼突發聲響嚇得一哆嗦時,下意識地側身擋一下。


 


而她,似乎從我這種默許裡,汲取了無限的勇氣。


 


她的話依然很少。


 


但對我,不再是絕對的沉默。


 


她甚至...會笑了。


 


很淺很淡,轉瞬即逝的一個弧度。


 


卻像破開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微弱,卻真實存在。


 


彈幕每次都為此瘋狂。


 


【截圖幹嘛?愣著啊!】


 


【冰山融化第一步!都是姐的功勞!】


 


周婉和沈崇名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日子就這麼吵吵嚷嚷又別別扭扭地過著。


 


直到那天,沈樂初發病了。


 


10


 


周末,天氣陰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躁狂期剛過,陷入了一種精疲力竭的低落。


 


樓下好像有些動靜。


 


直到周婉帶著哭腔的敲門聲響起。


 


「梨之!梨之你快出來看看!樂初她...她不知道怎麼了!」


 


我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拉開門。


 


周婉臉色蒼白,語無倫次。


 


「她把自己鎖在畫室裡,一直在尖叫,砸東西...我們怎麼叫都不開門。」


 


我趿拉著拖鞋,面無表情到畫室門口。


 


畫室門口,沈崇名急得團團轉。


 


徒勞地拍著門:「樂初!樂初你開門!別嚇爸爸!」


 


門內傳來聲嘶力竭的,不成調的尖叫。


 


還有畫架倒塌,顏料罐砸碎的刺耳聲音。


 


周婉哭著說:「剛才還好好的,就是在看一本舊相冊...突然就...」ṱū́₃


 


我走到門前,對沈崇名說:「讓開。」


 


沈崇名下意識讓開位置。


 


我抬腳,沒有任何猶豫,猛地踹在門鎖附近。


 


一聲巨響!門板震顫。


 


周婉嚇得驚叫一聲。


 


沈崇名也愣住了。


 


我沒管他們,又是一腳!


 


門猛地彈開了。


 


畫室內部一片狼藉。


 


畫架東倒西歪,畫布被撕扯得破爛,顏料被潑灑得到處都是。


 


牆上、地上、窗簾上...絢爛又混亂,如同兇案現場。


 


沈樂初蜷縮在角落裡。


 


雙手SS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發出小獸般無助又痛苦的嗚咽。


 


她周圍散落著一些老照片。


 


我看著這一幕,心底的情緒,忽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我踩過畫框和顏料走進。


 


周婉想跟進來。


 


我制住:「別進來。」


 


她隻能擔憂地停在門口。


 


我走到沈樂初面前,蹲下身。


 


她感受到有人靠近,顫抖得更厲害了。


 


「沈樂初。」


 


我叫她的名字,聲音是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平靜。


 


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暴躁。


 


她沒有任何反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崩潰裡。


 


我看到了散落在地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全家福。


 


上面的沈崇名和周婉還很年輕,他們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但那女孩,不是我,也不是沈樂初。


 


彈幕也發現了。


 


【這是女主的真姐姐,沈樂悅。】


 


我沒空細想。


 


眼前的沈樂初狀態很糟,呼吸急促得快要過度換氣。


 


我伸出手,快速而有節奏地敲擊著身邊的地板。


 


嗒、嗒嗒、嗒。


 


熟悉的聲音讓她頓了一瞬。


 


我繼續敲著,節奏穩定,不容置疑。


 


她的顫抖慢慢減輕了一些。


 


但手還是SS摳著自己手臂。


 


很用力。


 


快要掐出血痕。


 


我皺緊眉,

強行把她的手拉下來。


 


「松手。」語氣帶著習慣性的命令。


 


沈樂初似乎聽出了一點我的聲音,抵抗的力道小了一些。


 


我脫掉自己身上的外套,粗魯地把她整個裹住。


 


她很輕,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分量。


 


我抱著沈樂初走出狼藉的畫室,徑直走向她的房間。


 


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把她裹緊。


 


她還在抖,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我去衛生間拿了條湿毛巾。


 


回來動作粗魯地給她擦掉臉上沾著的顏料和眼淚。


 


她沒有任何反應。


 


我在她床邊坐了下來,手指持續敲著床沿。


 


嗒、嗒嗒、嗒。


 


慢慢的,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女主.

..真的好會。】


 


【她隻是不愛表達,其實心裡門清怎麼對付...啊不,是安撫樂初。】


 


【這種時候的冷靜比什麼安慰都有效吧。】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沈樂初的呼吸變得綿長,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昏睡過去。


 


我停下敲擊,站起身。


 


周婉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水站在門口,眼睛紅腫。


 


我走過去,壓低聲音:「照片是誰?」


 


周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沈樂初,聲音哽咽。


 


「那是ŧųₚ...樂悅,樂初的姐姐,也是我們的第一個女兒...15 年前,意外去世了。」


 


沈樂悅S的時候,沈樂初才 5 歲。


 


周婉的聲音破碎不堪。


 


「那年,

樂悅帶她出去玩,在公園玩的時候,為了撿樂初掉進湖裡的玩具...失足...」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嘴。


 


沈崇名接話,聲音幹澀:


 


「樂初當時就在岸邊看著,從那以後,她就再也不怎麼說話了...我們帶她看了很多醫生,最後確診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引發的自閉症...」


 


畫室裡那些散落的舊照片,是觸發她崩潰的開關。


 


15 年了,這份沉重的負罪感一直壓在她內心深處。


 


她肯定一直愧疚。


 


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姐姐就不會S。


 


她走進了那個S胡同裡。


 


從姐姐S的那天起,就沒放過自己。


 


但是,關我什麼事呢?


 


11


 


我把自己摔進床裡,用枕頭蒙住頭。


 


第二天,

我下樓吃早飯。


 


沈樂初沒出現。


 


周婉眼睛腫著,說她不舒服,想在房間裡待著。


 


我扒拉完早餐,上樓。


 


經過她緊閉的房門時,腳步微頓。


 


莫名其妙地擰開了門把手。


 


房間裡窗簾拉著,很暗。


 


沈樂初縮在被子裡,小小一團,幾乎看不見。


 


我走過去,唰地一下把窗簾拉開。


 


光線湧進來,她似乎被刺到,往被子裡縮了縮。


 


「起來。」


 


我聲音幹巴巴的。


 


被子裡的人沒動靜。


 


我沒什麼耐心,直接伸手把她撈起來。


 


她眼睛紅腫,眼神依舊是空的。


 


我硬邦邦道。


 


「過去了就過去了。」


 


「人S不能復生。


 


「你就算把自己折磨S,她也活不過來。」


 


沈樂初的睫毛顫了顫。


 


我又道:「要是她知道,她S之後你活成了這個樣子,估計能氣活。」


 


【這安慰方式...挺特別的哈~】


 


我把她推到衛生間門口。


 


「洗臉,刷牙。」


 


「下去吃飯。」


 


她沉默了很久。


 


最終還是慢吞吞地拿起牙刷牙膏。


 


我轉身離開。


 


不知道她聽進去了多少。


 


但下午,我路過畫室。


 


門開著。


 


裡面已經被打掃幹淨。


 


沈樂初坐在新支起的畫架前。


 


拿著畫筆,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


 


然後,她開始畫了。


 


不再是那種狂暴混亂的色彩。


 


而是小心翼翼的,試探的,一點點鋪開淡淡的顏色。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日子好像又恢復了常態。


 


但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沈樂初開始嘗試在餐桌上,對周婉的問話做出更長的回應。


 


開始主動拿出自己的畫給我們分享。


 


吃飯時主動給我夾菜。


 


飯後主動洗碗。


 


周婉和沈崇名驚喜萬分。


 


她還是經常畫畫。


 


但作畫的地方不一定是在畫室了。


 


陽臺,後院,甚至花園。


 


偶爾我在秋千上晃,看見她在花園裡畫畫。


 


心裡的煩躁會稍稍平穩一些。


 


有次情緒低落,我把自己關在房間。


 


傍晚的時候,沈樂初來敲門。


 


我沒理。


 


她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然後,一張畫紙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我撿起來。


 


畫上是兩個 Q 版小人。


 


一個黑色短發小人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頭頂畫著幾朵烏雲下雨。


 


另一個白色長發小人,手裡舉著一把巨大的向日葵雨傘。


 


正幫黑色小人擋雨。


 


舉傘的小人臉上,還畫著兩坨緊張的紅暈。


 


我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心底那片冰冷的低落,像是被笨拙地塞進了一個暖水袋。


 


有點發燙。


 


我打開門。


 


她還站在門口,有點緊張地看著我。


 


「吃飯了。」她小聲說。


 


「嗯。」


 


我應了一聲,

點評。


 


「畫的什麼玩意兒,醜S了。」


 


她沒哭,反而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她好像,不怎麼掉眼淚了。


 


12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很好。


 


沈樂初作為藝術特長生的優秀代表,要上臺展示作品並發言。


 


周婉和沈崇名很激動。


 


我靠在禮堂最後面的牆上。


 


臺上,沈樂初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巨大的畫板旁。


 


她好像養胖了點兒,臉上有肉了。


 


她的畫上,畫了兩個背影。


 


一個炸毛短發,一個長發柔軟,並肩坐在窗臺上。


 


光影柔和,色彩溫暖而安靜。


 


沈樂初拿著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很平靜。


 


「這幅畫,叫姐妹。」


 


「謝謝.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臺下掌聲雷動。


 


周婉哭得稀裡哗啦,沈崇名不停地擦眼睛。


 


我嘖了一聲,轉身走出了喧鬧的禮堂。


 


陽光有點刺眼。


 


彈幕在瘋狂刷著。


 


【圓滿結局】


 


【鎖S!】


 


【神仙姐妹!】


 


陽光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感覺心裡那片躁動不安的荒原上。


 


好像長出了一棵小小的,安靜的向日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