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陽長老指著我說不出話來,半晌,猛地一甩衣袖。
「冥頑不靈!」
「雲鏡棠,現在明川的心思都在他徒弟身上,那小妮子像極了以前的你,你以為,明川就沒半分想法?」
「要不然我們打個賭吧。這次,你去找明川,看他還願不願意與你結為道侶。若是他願意,我就從此不再阻攔你們。」
「但若是他不願,那你就要離開玄天宗,你敢賭嗎?」
我定定注視著他:「當然敢。」
正好,我也想知道,姜明川到底是什麼想法。
5
我離開溪月澗,主動去長儀殿找姜明川。
卻在殿門前聽見新弟子議論:
「聽說這次太滄派來人,用一朵萬年雪靈芝,
換玄天宗一整條靈礦,掌門同意了。」
「什麼?一整條靈礦?那萬年雪靈芝有這般難得?」
「自然。你是不知道,這雪靈芝萬年才算成熟,不僅能去除雜質,提煉靈根,更有擴展經脈、療愈丹田之效。用一整條靈礦來換,委實不算吃虧。」
「而且這條靈礦,是獨屬於掌門的那條,掌門自己願意,又有何不可呢?」
議論聲入耳,我指尖一顫,心頭不禁拂過一抹喜色。
若真是雪靈芝,那豈不是我的丹田有望恢復了?
我快步走近長極殿,準備詢問這個消息,卻被弟子攔在外面。
正要解釋身份,姜明川出現,朝他們揮了揮手,便過來拉住我。
「鏡棠,你不生我氣了。」
我如今哪兒還顧得上生氣,直截了當地問:「聽說你跟太滄派換了一朵萬年雪靈芝?
」
姜明川頷首,含笑看著我:「沒錯,鏡棠,我正要去告訴你這個好消息呢。有這朵雪靈芝,或許你的丹田就能恢復了。」
我紅了眼眶,喃喃道:「謝謝你,明川。我真是做夢都沒想到,此生居然還有痊愈的機會。」
姜明川勾起唇角:「傻瓜,就算你無法修煉,我對你的心意也不會改變的。」
他雖這樣說,可如果能恢復,誰願意當廢人呢?
我喜極而泣的同時,也提出了結為道侶之事。
「明川,當初有你師尊阻攔,所以我們未能結為道侶。如今,你已經強大到他無法插手,而我也有了重新修煉的機會,你還願意與我結為道侶嗎?」
姜明川笑意深深,將我攬進懷中:「我當然願意。鏡棠,下個月,我便準備結契大典。以後,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夫人。」
我靠在他懷裡,
心底滿滿都是喜悅。
然而,我沒想到,就在大典的前一天,姜明川突然取消了典禮。
原因竟是沈凝霜再度走火入魔。
姜明川為了替她梳理經脈,跟她一閉關就是三個月。
我在外面聽著賓客們的議論,臉色蒼白,卻仍選擇相信他。
三個月後,姜明川出現,歉意地看著我。
他將原本給我準備的雪靈芝,喂給了沈凝霜。
我不可抑制地發抖,問他為什麼。
他沉默了下,說:「凝霜的修行不容有失,鏡棠,你忍忍吧。」
曾幾何時,我不再是他心底最重要的人。
在我和其他人之間,他終究選擇了放棄我。
我喪失了責問的力氣,心底一片悲涼,隻是轉過頭,不想讓他看見我的淚光。
「那大典呢?
」我聲音顫抖,「你還肯跟我結為道侶嗎?」
姜明川猶豫了下:「抱歉,鏡棠,凝霜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她現在有些……受不得刺激。等她好了,我們再舉辦大典。」
「是嗎?雪靈芝你都給了她,還沒有治好嗎?」
我冷笑了聲,姜明川嘆氣。
「別這樣,鏡棠。雪靈芝隻能療愈她的經脈,無法阻止她走火入魔,她還需要一段時間。」
「哦,原來雪靈芝不能阻止呀,所以你喂給她,隻是讓她減少一些痛苦?姜掌門,你可真是位心疼徒弟的師父,令在下佩服。」
6
我嘲諷的話語落下,姜明川還沒有說什麼,倒是他身邊的師弟師妹忍不住了。
林鶴安當先開口:「夠了,雲鏡棠,掌門師兄用自己的靈礦換來雪靈芝,自然是他想給誰用就給誰用,
你還不是掌門師兄的道侶呢,有什麼資格責怪他?」
「他對你已經夠好了,你知道其他門派是怎麼說掌門師兄的嗎?他們說他堂堂一宗之掌,居然要娶一個無法修行的廢人為妻!這些你在意過嗎?你根本沒有,你隻在意你自己,從不曾考慮掌門師兄!」
「是啊。」旁邊的師妹也開口,「凝霜師侄走火入魔,也是因為你跟掌門師兄的婚事。其實師侄她,一直都喜歡掌門師兄。」
「要我說,師侄跟掌門師兄才最為般配,雲師姐要是識相,就該早點退位讓賢,這樣凝霜師侄,便不會走火入魔,雪靈芝,不就是雲師姐的了?也不至於竹籃打水一場空。」
奚落的話連綿不斷,姜明川沉著臉,讓他們閉嘴,林鶴安卻偏偏不肯輕易放過我,高聲道:
「掌門師兄,你何必委屈自己?雲鏡棠跟你本就不相配,純粹是她痴心妄想,
挾恩圖報!」
「所謂的道侶、婚約,都是口頭上的,作不得數,三百年了,你已經還清她的恩情了!」
聲音如霹靂驚響,我臉色蒼白,手心都掐出了血。
原來,在所有人心中,我都是在挾恩圖報,為難姜明川嗎?
可明明是他先對我承諾,說此生絕不負我的!
我雲鏡棠不是付出不起的人,為救他損毀丹田這件事,我從沒有後悔過!
現在之所以跟姜明川吵架,不過是因為他變了。
比起我能恢復,他如今更在意沈凝霜疼不疼。
多麼諷刺,明明我才是他的戀人,明明我更需要雪靈芝,明明他一開始……就說要給我。
可沈凝霜一有事,他什麼都忘了。
這讓我怎麼甘心!
我紅著眼眶,
大步離開。
姜明川伸手想攔住我,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我一直走到玉陽長老的洞府,面如S灰,朝他道:「我認輸。」
玉陽似乎早有所料,冷冷撇著嘴角:「既然認輸,那你便盡快離開玄天宗吧。對了,明川留在你身上的三層修為,也要全部還回來。」
這三層修為已經深入骨髓,若要完全逼出,必須通過宗門後山的洗髓池,苦熬七日,方可洗淨。
我沒有反對,去了後山。
剔骨還髓的痛苦令我渾身冷汗,我緊咬牙關,三百年的愛戀一一浮現,又一一遠去,唯有身上的痛苦如此明晰。
那三層修為活生生從我體內剝離,連帶我對姜明川的感情,一起化為火紅色的靈晶,像一滴鮮紅的血淚。
我握著靈晶,把它交給玉陽長老。
然後搖搖晃晃地從洗髓池離開,
到了我師父閉關的地方。
自從丹田損毀後,師父便放棄了我。
可她到底是我的恩師,我要離開,應當知會她一聲。
我跪下來,朝她閉關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耳邊隱隱有嘆息傳來,伴隨著瑩瑩清光,落在我身上,讓我洗髓的痛苦消減許多。
我感激地道謝,之後便起身,離開了玄天宗。
7
十年,對於修士不過是一段閉關的時間。
可對於凡人,卻是三千多個日夜。
我沒有修為後,亦是個凡人,開始有生老病S,會嫁人生子,又有何奇怪呢?
我看向林鶴安,準備打發他走。
卻忽然感覺到沉重的威壓降臨,一股熟悉的氣息出現在廂房外。
林鶴安自然也察覺到了,驚訝地轉身:「掌門師兄?
」
姜明川不知為何,竟然親自來了。
我頓了頓,看向門外,大門無風自開,一道玄色身影走進來,拖地的長袍上金絲流曳,如夜空星雲。
姜明川橫空出現,俊美無瑕的面孔看不出情緒,隻是朝我喚了一聲。
「鏡棠。」
沙啞的聲音,帶著沉沉的懷念。
林鶴安頭皮一炸,僵硬道:「掌門師兄,您怎麼親自來了?我正在勸雲師姐呢……」
姜明川越過他,走到我身邊,看也沒看床上兩個酣睡的孩子,朝我伸出手:
「我來接你回家。」
「家?你是說玄天宗?那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我皺眉,並未將手遞給他,而是擋在孩子面前。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出去說。」
姜明川收回手,
跟我到了殿外,林鶴安也退出房間,關上大門。
我掃過故人不變的容顏,聲音冷漠:「姜掌門,許久不見。」
姜明川一點也不介意我的冷淡,勾唇笑道:「鏡棠,你下山散心,這段日子也該散夠了吧?溪月澗我已經命人重新打掃過,你喜歡的那些法器靈丹,我也挑了更好的送去。跟我走吧,林師弟速度太慢,我實在等不及,就親自來了。」
他說話時的熟稔仿佛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林鶴安想開口提醒他,卻又不敢,隻能緊張地看著我。
我無視林鶴安哀求的眼神,微微一笑:「親自來也好。有些話,應該當面告訴你。」
「姜明川,我不會回去了。」
「我如今在凡間嫁了人,剛才那兩個就是我的孩子,我要陪在我的夫君和孩子身邊。」
平靜的三句話,
令姜明川原本的表情驟然崩裂。
他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間,又看向林鶴安。
林鶴安頂著他壓迫的視線不敢撒謊,冷汗涔涔道:「是真的,師姐她……」
「不可能。」
姜明川一口否認,挑眉看著我,搖了搖頭。
「雖然你生我的氣,可我了解你。這麼短的時間,你根本不可能移情別戀,更不可能為別的人生下孩子。」
「那是你收養的吧?你以前就很有愛心,常常照顧比你小的師弟師妹們,記得林師弟初入宗門時,被人欺負,也是你為他出的頭。」
提起舊事,姜明川臉上帶了縷笑,林鶴安則露出一抹復雜。
他看了看我,不說話了。
我沒想到姜明川在自欺欺人這一點上頗有天賦,
無情地打破他的幻想。
「不是收養,就是我親自生的。」
「姜明川,十年對一個修士來說很短暫,可對於一個凡人來說,卻很漫長。」
「我會嫁人生子,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姜明川突然開口,「你不是凡人,你身上有我的三層修為,你……」
他驀然住了口,瞬移到我身邊,抓起我的手腕。
「不對,鏡棠,我留給你的修為呢?為什麼消失了?」
8
姜明川蹙眉,緊緊盯著我。
我想抽回手,卻發現他紋絲不動,隻好暫時作罷。
「看來你的師父,並沒有告訴你。十年前,我就把你的三層修為,從體內剝離了。」
「他沒有還給你嗎?」
我目光落在姜明川臉上,
他不可置信的表情顯示,他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我忽然很想笑,搖了搖頭。
「去問你師父吧,當初我和他打賭輸了,所以我願賭服輸。」
「姜明川,你我已經不是同道,以後你當你的修士,我當我的凡人,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幹!」
我用力扯開他的手,當他想再度抓住我時,一支利箭從我們中間穿過。
「離她遠點!」
大批士兵出現,身穿玄色龍袍的男人踏進庭院,一手握著弓,另一隻手伸向我。
「阿棠。」
我神色一松,朝他走去:「玄祁。」
掌心被熟悉的人握住,我站到李玄祁身邊,與他十指相扣。
姜明川變了臉色,平地掀起一股狂風,吹得眾人都睜不開眼。
李玄祁將我護在身後,
雖然隻是凡人,卻沒有面對仙人的卑躬屈膝,鎮定地打量著姜明川。
「你就是玄天宗掌門?」
姜明川冷冷道:「知道還不讓開!一介凡人,還沒有資格插手仙門的事!」
「朕自然不會狂妄到幹涉仙門,隻是,阿棠是朕的妻子,這是朕的家事,朕不能不管。」
李玄祁說完,房間內的兩個孩子似乎也被外面的動靜吵醒,推開門朝我跑了過來。
「父皇、母後!」
兩個長相相似的龍鳳胎跑到我和李玄祁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姜明川和林鶴安。
「母後,他們是什麼人?」
我摸了摸他們的腦袋:「是母後以前的舊相識。」
「舊相識,那是來找母後的嗎?是母後的家人嗎?」
小孩子的思維素來天真。
我搖了搖頭,
否認道:「不是,他們不是母後的家人,僅僅是相識罷了。」
姜明川聽到我的話,眼底閃過一抹受傷:「鏡棠,我是你的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