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道觀為夫君祈福時,遇到了以前的同門師弟。


 


他問我,山下的苦可吃夠了,想不想回去和掌門成親?


 


他口中的掌門,是我曾經的戀人。


 


本來十年前我們就該舉辦結契大典。


 


但他臨時取消,將原本給我治療丹田的雪靈芝送給他徒弟後。


 


我就剔骨還髓,離開了宗門。


 


再相見,師弟表情不屑:


 


「雲鏡棠,你這招欲擒故縱使得不錯,掌門師兄終究還是念著你的。他特地讓我來找你,接你回去成親。你馬上就要成為掌門夫人了,開心吧?」


 


開心?


 


我笑了,淡淡道:「我一介凡人,當不起你們的掌門夫人。我已經嫁人生子,不要再來打擾了。」


 


1


 


離開的時候,我就已經跟玄天宗劃清關系。


 


卻沒想到,

姜明川會突然派人來找我。


 


我看著自己曾經的師弟林鶴安,他睜大了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嫁人生子?雲鏡棠,別開玩笑了,你為了掌門師兄,連修為都可以舍棄,怎麼可能嫁給別人?」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怪掌門師兄把雪靈芝給了凝霜師侄?」


 


「那其實都是誤會,你一個前輩,就不要跟她一個晚輩斤斤計較了!」


 


林鶴安勸我大度,卻忘了,自從我丹田損毀,不能再修煉後,玄天宗就沒人再將我當成前輩看待。


 


連他也多年未叫我師姐,都是一口一個雲鏡棠。


 


我心中冷笑,轉過身道:「我沒有和你開玩笑。你隻管回去告訴姜明川,我雲鏡棠,早已和他不相幹。」


 


擲地有聲的話語,顯露出決絕。


 


林鶴安傻了眼:「這、這可能是你唯一能和掌門師兄成親的機會了,

你真不回去?」


 


「不回。」


 


我神色果決。


 


林鶴安不由沉默,皺眉道:「可是掌門師兄已經向各門派發去請帖了,你以前不是愛他入骨嗎?為什麼現在卻變了?」


 


「人總是會改變的,你尊敬的掌門師兄,不也違背了昔日的承諾嗎?」


 


我回眸望向他,提起姜明川,一派風輕雲淡。


 


林鶴安焦躁地踱步,突然眼睛一亮。


 


「不對,你說你已經成親生子,那你的夫君呢?孩子呢?」


 


我朝他招手,讓他跟我去隔壁的廂房。


 


推開門,兩個四歲左右的孩子正在榻上安睡。


 


我嘴角勾起笑意,替他們掖好被子。


 


林鶴安愣愣地看著那對雙胞胎與我相似的眉目,嘴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退出房門後,

他不可置信地指責我。


 


「你居然真的有了孩子!」


 


「掌門師兄這十年一直在等你,你對得起他嗎?」


 


見林鶴安憤憤不平,我嗤笑:


 


「有什麼對不起?當年我想和他成親時,你們不還說我痴心妄想,說我跟他的婚約不過是口頭上的,作不得數嗎?」


 


「既然如此,我嫁給誰,跟他有什麼關系?」


 


林鶴安怔住,蒼白道:「可是你……你畢竟為他付出了那麼多,怎麼舍得放棄……」


 


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不敢看我嘲諷的眼神。


 


「原來,你們也知道,我為他付出了多少啊。」


 


2


 


我輕聲說著,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大妖貫穿姜明川胸膛的那一幕。


 


那時他渾身是血,

命在垂危。


 


是我毫不猶豫剖了自己的金丹救他,又以肉身替他擋下殘餘的攻擊。


 


代價是,我的丹田損毀,從此再不能修煉。


 


姜明川醒來,得知此事,抱著我流了一夜的淚。


 


他賭咒發誓,說此生絕不負我。


 


他要給我最好的一切,讓我哪怕沒有修為,也無人敢看輕。


 


上頭賜下來的寶物法器,出門遊歷時爭到的仙藥靈草,無論什麼,他都一一捧到我面前。


 


哪怕我說自己用不上,他也倔強地送到我手邊,若我不收,他就不走。


 


我既無奈,又欣喜,甚至覺得這一生得他如此呵護,便是不能修道,又有何妨?


 


他待我是那樣的真心。


 


甚至將自身三分之一的修為都分給了我。


 


就隻為了讓我延長壽命,不老不S。


 


我們許下約定,等他未來足夠強大時,就正式結為道侶。


 


然而,三百年後,姜明川真的當上了掌門,卻仿佛忘了此事。


 


他將我安排在遠離紛擾的溪月澗居住,自己卻收了一名女弟子日夜相對。


 


他說那少女跟我一樣,都是水屬性單靈根,天資出眾,加以培養,必定驚豔於世。


 


我沒接話,隻是愣了一下。


 


以前他從不在我面前提修煉的事,怕我聽見會因此傷心。


 


現在卻當著我的面侃侃而談。


 


我忽略心底的異樣,勾起唇角,微微笑道:「既是你看中的人,那自然該好好培養。我作為她的師伯,也該送些見面禮。」


 


在一眾法寶裡挑選,我最終擇定了一件上品法器,交由姜明川轉贈。


 


而姜明川隻是掃了一眼,並未接過。


 


他目光轉向我身側的伴生靈劍,直截了當地開口:


 


「鏡棠,這把青鳴劍,反正你也用不上,不如給凝霜,她正好缺件趁手的兵器。」


 


我愣住,下意識道:「可這是你當年送我,說保護我安危的。」


 


他以前出門執行任務,怕自己不在時我受到欺負,特地將本命劍熔了重鑄,一分為二。


 


其中的青鳴,就是他親手交給我,說要永遠保護我的。


 


本命劍之間互有感應,隻要我出事,他馬上就會趕回來。


 


現在,卻要我送給沈凝霜?


 


迎著我詫異的眼眸,姜明川頓了一下,淡淡道:「你好好待在溪月澗,這裡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根本用不著青鳴。」


 


「把劍留著,也不過是明珠蒙塵。」


 


「但凝霜與你不同。修行途中處處是危險,

隻有青鳴劍在她身旁,我才能放心。」


 


話都說到這份上,我自然明白,姜明川不是來跟我商量。


 


我握著青鳴劍的手微微顫抖,最終還是遞還給他。


 


罷了,罷了,反正是他的本命劍。


 


他想給誰,便給誰吧。


 


沈凝霜是他的徒弟,難道我還要跟他的徒弟爭嗎?


 


3


 


我將青鳴劍還給姜明川。


 


他賜給沈凝霜後,又從我這裡取回了曾經送給我的法寶靈器、丹藥符箓。


 


他說,這些留著都沒必要。


 


以後,他會給我更好的。


 


我沉默地看著那刻著少年心意的東西一件件消失。


 


察覺我的情緒,姜明川解釋道:「鏡棠,我多年積攢都在你這裡,私庫確實沒有適合送人的東西。」


 


「凝霜是我徒弟,

我總不能虧待她。」


 


我點頭:「你說得對。」


 


便將最後一箱靈石也拿出來。


 


「我都用不上,你全部送給她吧。」


 


姜明川頓住,這才發現我精心布置的溪月澗,早已被他搬空。


 


他將我攬進懷裡,語氣有些愧疚:「對不起,鏡棠。等以後你就知道了,我是為你好。」


 


他拋下這句話離開,之後,再未往我這裡送過任何東西。


 


我看完了書架上的典籍,準備去藏經閣再借幾本,出門時,卻看見一名白衣女子,俏生生站在溪月澗外。


 


她手裡握著的赫然是青鳴,身份呼之欲出。


 


見我出現,沈凝霜勾了勾唇角:「您就是雲師伯吧?凝霜最近修煉遇到了瓶頸,想問您一些突破之法,不知師伯可願讓我進去坐坐?」


 


我淡淡地掃過她,

一眼便看出,她身上佩戴的,都是姜明川曾送給我護身的法寶。


 


腰間的同心鈴,手腕的暖玉镯,頸中的星華鏈,還有用來扎頭發的紅絲綾羅……


 


一件件小巧精致的法寶戴在她身上,足以顯示出那人對她的珍惜看重。


 


我垂下眸,平靜道:「你有什麼問題,自可以去問你師尊。我已多年不曾修煉,沒什麼好教導你的。」


 


沈凝霜一笑:「話不能這麼說,雖然雲師伯再也不能修煉,但曾經卻是玄天宗赫赫有名的天才,尤其是您十六歲就突破了金丹。」


 


「正好師侄如今卡在金丹上,還請師伯不吝賜教。畢竟師尊說,對待您要如同對待他一樣。凝霜不僅是師尊的弟子,也是師伯的半個徒弟呢。」


 


「師伯,不會不肯教我吧?」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

看在姜明川的面子,我也不能直接將她趕走。


 


讓她等了片刻,我回房找到壓箱底的玉簡。


 


裡面記錄著我以前鑽研出的修煉之法,我一並交給了她。


 


沈凝霜握著玉簡神色莫測,甜甜地道過謝,便離開了溪月澗。


 


半個月後,姜明川突然到來,將破碎的玉簡遞到我面前。


 


「鏡棠,這是你給凝霜的?」


 


我蹙了蹙眉,點頭:「是,怎麼碎了?」


 


裡面都是我的心血,看在她是姜明川徒弟的份上才交給她,她就這麼對待?


 


「是出了什麼事?」我不由問。


 


姜明川沉著臉,手指緊握成拳,玉簡在他掌心灰飛煙滅。


 


他道:「你以後別傳授這些給凝霜了。」


 


我聽出他的不滿,挑了挑眉:「是她主動找我要的,可不是我非要給她。


 


「我知道。」姜明川嘆了口氣,「但你多年不曾修行,已經不適合再教導她。」


 


「她學了你的方法,差點走火入魔,若非我及時發現,隻怕這幾年的努力都毀於一旦。」


 


姜明川沒有直接指責我,但話語裡充滿了對我的不信任。


 


我望著他的側臉,忍不住皺眉。


 


「你覺得是我的方法害了她?別忘了,那玉簡裡記錄的,我也曾教過你,你應該清楚,那都是我的心血!」


 


「我當然清楚。」


 


姜明川看向我,眼神裡有些許失望。


 


「所以我查看了玉簡,發現裡面刻的功法被人篡改過。鏡棠,你為何要如此做?」


 


4


 


我愣住,沒想到他會懷疑我。


 


心中仿佛被利劍穿過,喉嚨裡泛起血腥。


 


「姜明川,

你的意思是,我有意害你徒弟是嗎?」


 


姜明川不語,隻是說:「不要再有下次了。」


 


我看著他這副仿佛是妥協的樣子就生氣,攔住他質問:


 


「你現在對我連信任也沒有了嗎?我不知道玉簡裡的功法為什麼會被篡改,但除了我之外,就隻有沈凝霜接觸過,你怎麼不問問是不是她私自改過呢?」


 


「我問了。但她說,拿到手就是這樣。」


 


姜明川頓了頓,一副了然的神色。


 


「鏡棠,她怎麼可能拿自己的修行冒險?而且,她根本沒有理由針對你。」


 


「隻有你,因為我最近都在陪她練劍,而無暇顧及你,所以生氣了對不對?」


 


姜明川眼裡是無奈的寬容。


 


他沒有生氣,卻比生氣還讓我憤怒。


 


我冷冷地一抬下巴:「滾。」


 


姜明川一僵,

轉身離去。


 


這是我們第一次吵架,連他師尊玉陽長老都知道了。


 


這位長老一直不同意我們在一起,認為我是姜明川的累贅。


 


因而我們一出現嫌隙,他便現身,讓我放棄這段感情。


 


「雲鏡棠,你已非當初的天之驕子,如今不過是靠明川的修為續命,你若真愛他,就不該拖累他!」


 


又來。


 


我冷漠道:「長老,這話,三百年前您就找我說過。那時我想離開,是明川不讓我走。他發誓,即使沒有那三分之一的修為,他也會努力變強,直到足以保護我。」


 


「現在他已經是玄天宗掌門,他做到了,我又怎麼能在此時棄他而去?」


 


我們堅持到現在,不都是為了最後能在一起嗎?


 


「您走吧,這種話,就不要再說了。或者,如果您能勸說姜明川主動放棄,

那我便如您所願,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