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伍歸來,我去學校接即將參加高考的女兒。


 


妻子打來電話質問:「江年,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還不打?」


 


我摸了摸身後的背包正準備告訴她這次給現金,結果學生下課了。


 


便回了她一句遲點再說,匆匆掛斷電話。


 


可我在學校門口左等右等,也沒等到女兒。


 


後來,班主任核驗我的身份才一言難盡道:


 


「祝餘媽媽盜竊了別人的錢並轉賬給祝餘,現在祝餘涉嫌盜竊被拘留,您妻子不肯歸還別人的錢……」


 


我一臉懵逼,為什麼妻子盜竊了還在外面瀟灑自由,女兒卻被拘留。


 


後來,見到女兒我才知道。


 


妻子要女兒高考前必須籤署一份養老協議。


 


這份赡養協議極其苛刻:


 


因大學學費祝家各位長輩均有資助,

祝餘自願承諾自考上大學之日起每月支付:


 


「姥姥、姥爺各 500。


 


每位舅舅 500,合計 2500。


 


媽媽 1000。


 


奶奶 500,媽媽代收。


 


另祝家同族長輩逢年過節 200,合計每人每年 3600。」


 


女兒哽咽著說:「爸爸,這樣的協議我不敢籤啊。」


 


我算了算,這樣的協議別說女兒不敢籤,就連我都不敢籤。


 


一個月五千塊,聽起來不算多,可 2024 年全國城鎮私營單位就業均值也就這個水平。


 


我才將女兒保釋出來,妻子的電話就追著打過來:


 


「江年,你是不是交了保釋金?有這錢為什麼不給我?」


 


「我才是你老婆,祝餘隻是你女兒,拜託你搞清楚主次。再說她遲早是別的男人媳婦,

我這是為了咱們好。」


 


為了自己好就要將女兒送進派出所?想到這裡我便氣不打一處來。


 


「協議裡說女兒大學學費祝家各位長輩都資助了,你現在就拉個單子,20 分鍾後到家我要看到單子和錢。我要知道祝家親戚們資助了多少錢,要女兒支付如此高昂的利息。」


 


電話對面的聲音卻陡然尖利起來:「江年!你這麼多年對我們不管不問,剛回來為了那個小蹄子查賬!你對得起我嗎?」


 


不想聽她再說出更難聽的話,我掛斷了電話。


 


轉頭看到女兒腳上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碼應該是小了,腳尖處隱約透出了一些褐色襪子的痕跡。


 


眼淚便不由自主地落下。


 


因為保密的原因,我的姓名、工作單位、做什麼都不能告訴任何人。


 


過去祝蔓體諒我常年在深海中,

能自己處理的事絕不麻煩我。


 


到了女兒上學時,學校需要填報家長信息。


 


班主任一直追著女兒要了解我的工作情況。


 


後來為了避免麻煩,商量後便給女兒改姓祝,祝蔓也對外宣稱是單親媽媽。


 


但實際上,體諒她一個人照顧孩子辛苦,我的工資、母親的退休金都是按時按點一到賬就轉給她,全部交給她來支配。


 


沒想到她現在將我們所有人都當成牛馬。


 


甚至還沒考上大學的女兒都要被她壓榨。


 


路過運動鞋專賣店時,我要給女兒換雙鞋,她漲紅了臉怯懦的說:


 


「爸爸,我襪子漏了,而且換了新鞋媽媽會批評你亂花錢。」


 


「媽媽那邊我來解決。」


 


我先付款買了一雙襪子。


 


可當女兒脫下鞋,我渾身的血都衝向大腦。


 


帆布鞋太小,女兒的腳趾蜷縮在一起。


 


襪子也不是我以為的褐色的,而是鞋子太小,腳趾頭一直被擠壓摩擦反復出血才變成這個顏色。


 


店裡的工作人員取來了剪刀和碘伏,我才雙手顫抖地幫女兒除掉舊襪子。


 


就這樣她還安慰我:「爸爸,沒事的,真的沒有那麼疼,我穿著它還能上體育課呢。」


 


我要扔掉舊鞋子,女兒攔住我。


 


「一是萬一下雨湿了鞋子要換,二是要給媽媽一個交代。」


 


我點點頭。


 


女兒的話不無道理,這麼做也是為了家庭和睦穩定。


 


沒想到的是,我和女兒剛到樓下就被小舅子們聯合圍住了。


 


「喲喝,這是江年吧!」大舅哥陰陽怪氣。


 


「這位可真是個人物,和我姐結婚 20 年總共就回來……我數數~」二舅哥說完掰著手指頭。


 


「你當家裡是賓館呢。」三舅哥耳後夾著根煙,吊梢眉眼。


 


「人不回來,錢總應該回來吧。」四舅哥揉搓指尖比劃著要錢。


 


「對對對,既然當家裡是賓館,那不交錢不能進!」


 


五舅哥橫刀立馬,用自己一身橫肉堵在樓梯口。


 


而我的妻子,祝蔓一身珠光寶氣。


 


脖子上是純金的八寶羅盤,手指、手腕上叮叮當當磕碰的珠寶首飾我也喊不上名字。


 


就連腳上的鞋子新得連標牌都沒剪。


 


對比我的風塵僕僕,和女兒剛從派出所出來的邋遢,她可真算得上是從頭精致到腳趾。


 


小區裡的大爺大媽趕過來湊熱鬧。


 


「這是江家的小子?」


 


「聽說坐牢去了?」


 


「怪不得好些年沒看見他了。」


 


「江年啊,

你媳婦可是不容易啊,守在家裡伺候你媽,還得一個人帶大這麼水靈的姑娘。」


 


「出了獄,以後就好好做人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控制著音量問:「是誰告訴大家,我去坐牢了?」


 


大爺大媽神色怔愣,指尖顫顫點過祝蔓和小舅子們。


 


祝蔓這才輕咳一聲解釋:「你那個工作不能對人明言,別人問起來總得有個說法。」


 


所以就告訴別人我坐牢了?


 


「這樣說別人才不會追問,甚至會可憐我們母女倆,不再提起你。」


 


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指了指四舅哥:「那他說人不回來,錢得回來又是什麼意思?」


 


祝蔓低頭壓低聲音:「你非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跟弟弟們吵架?」


 


可人難道不是她喊來的嗎?


 


「祝蔓,我一個月一萬多,

我媽兩萬,月月一到賬就全部轉給你,你一年到手五十萬就給女兒穿這樣的鞋子?」


 


大爺大媽頓時瞪大眼睛不做聲了。


 


我打開手提袋。


 


取出鞋子、襪子一股腦丟在妻子腳下。


 


多麼諷刺的對比。


 


可祝蔓卻掩住口鼻:「誰不是這麼長大的,從小就吃苦受累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優良傳統美德。」


 


「那你怎麼不繼續保持!」


 


我眼神一一掃過色厲內荏的小舅子們,決定給她一個教訓。


 


於是指著地上的鞋子。


 


「祝蔓,你和女兒的腳一般大,來,穿上這雙帆布鞋圍著小區走兩圈,我看看你能不能吃下這個苦。」


 


祝蔓聞言,看著自己娘家兄弟們。


 


她希望這個時候他們能夠站出來,替她說句話。


 


可小舅子們卻齊齊做出拿錢的動作:


 


「祝蔓,

不是哥哥弟弟們說你,你一個月到手三萬多,才給我們幾個大子兒,咋咋呼呼的天天指使弟弟們撂下工作陪你做戲玩鬧。」


 


「一年五十萬,這二十來年就一千來萬,錢呢?花哪兒去了?」


 


而這也正是我想問的。


 


住的房子是婚前全款買的,沒有貸款。


 


婚後買了輛 MINI,她又不會開,後來說缺錢就給賣了。


 


我媽雖然把退休金全給她了,可並不需要她承擔日常花銷。


 


用的一直是爸爸S後的撫恤金,吃的也是老年食堂,住的是她和爸爸早年單位分發的老房子。


 


家裡生活再怎麼苦也不應該拮據到這個份上。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祝蔓為什麼要去盜竊?


 


於是路上問了女兒具體情況。


 


她也說不太清楚。


 


隻說上了高三後,

妻子一個月給她手機上轉 500 塊,說是應急。


 


差不多連著給了六七個月。


 


可女兒學習成績本身就很好,學校的獎學金都比妻子給的錢多。


 


後來等賬戶裡攢到一萬塊後,妻子又要女兒想辦法給她兌出現金。


 


眼看快高考了,妻子要女兒和她在考前籤訂一式 11 份的赡養協議。


 


孝敬的對象有舅舅、姥姥、姥爺、舅公、舅爺。


 


協議裡甚至約定,養老錢要逐年遞增千分之 2.0,長輩們若去世,子孫輩還可以繼承。


 


女兒自是不肯,於是找了班主任幫忙說情。


 


結果就在上課途中被派出所的警察以盜竊罪當場帶走。


 


她用能不能參加高考逼女兒妥協籤下協議。


 


我若沒有趕回,女兒終生盡毀。


 


而我也實在想不明白。


 


祝蔓的兄弟們有家有口有孩子,舅公、舅爺也個個兒孫滿堂,哪裡就輪到我女兒孝敬了。


 


她這是拿女兒的未來做人情呢。


 


還是我不在家時,母女倆被人欺辱,妻子才想要討好人。


 


可看她今天那一身穿戴,也不像被欺負的樣子。


 


女兒回學校找老師取準考證時,祝蔓回來了。


 


腳上穿著女兒的白色帆布鞋,手裡拎著連鞋底膜都還沒撕掉的新鞋,杵在門口磨磨蹭蹭:


 


「江年,沒給小餘及時買新鞋是我考慮不周,可我也是為了咱們倆以後著想,你工資不高,養咱們一家人太吃力了。」


 


「媽退休金看起來是挺高,現在也能幫襯咱們,可百年之後呢?」


 


「你想想,那個時候咱們的生活質量是不是斷崖式下降。」


 


「你也體諒體諒我教養女兒不容易,

籤養老協議也是為她好,怕她手裡錢多了以後在外面養壞小子。」


 


聽完這番話,我氣得肝疼。


 


祝蔓就沒有想過女兒上了大學沒有生活費怎麼辦。


 


因為盜竊被關了兩天,如果女兒受到影響,因此而抬不起頭導致考試發揮失常,未來又該怎麼辦?


 


「你說親戚們都給祝餘準備大學學費了,我聽聽準備了多少?」


 


祝蔓一直猶豫,可看我認真的樣子,不得已掏出手機。


 


相親相愛祝家人群裡:


 


嶽母:【咱們老祝家小餘肯定能考上大學,按慣例每位長輩都得給孩子封個紅包,我先來,姥姥大出血給 1000。】


 


嶽父:【姥爺也認 1000,孩子舅舅們也表個態。】


 


大舅哥:【我是老大牽個頭,500,弟弟們跟上。】


 


二舅哥:【500】


 


……


 


五舅哥:「同上。


 


舅公:「我老了,隨 200 表表心意,給孩子添個彩頭。」


 


舅爺:「我總不能超過年輕人,就 100 吧,也希望祝餘門門滿分,取個好兆頭。」


 


女兒放學回家後,還特意回了他們每人一個鞠躬謝謝。


 


我媽不在群裡,直接給祝蔓轉賬 5000 元。


 


而嶽父嶽母、舅舅、舅公們甚至沒有轉賬。


 


我試探問了一句:「他們給的現金?」


 


隻一句,祝蔓便發火了。


 


「長輩隻是討個口彩,圖個吉利,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比畫餅充飢還可惡。


 


長輩們上下嘴皮子一磕一碰吹出個肥皂泡,女兒就得搭上青春和未來。


 


怒火再也控制不住。


 


我想也沒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祝蔓踢掉腳上的帆布鞋,

砸在我身上仍不覺解氣。


 


繼續跳腳怒罵:


 


「別的男人見自家媳婦,一回來恨不得帶出去把商場包下來讓她慢慢挑,我為咱們未來打算,你卻跟我唱反調,你懂不懂我守活寡的難處。」


 


說到守寡,我頓覺氣勢矮了幾分。


 


剛才也明明是想弄清楚祝家長輩給了女兒多少錢,想著一家一家還掉就好了。


 


祝蔓敏銳地感受到我態度軟化。


 


「拘留怎麼了,不妨告訴你我就是故意的,不在祝餘考上大學飛出去前調教得乖巧聽話,難道等她翅膀硬了跟我對著幹?」


 


「有本事,你去告我啊。」


 


說完摔門離去。


 


我追了出去。


 


我想和她講清楚,即使退伍後兩人的生活質量也不會下降。


 


我想告訴她,這次回來領到一大筆現金,

還選擇了上級領導給安排的轉業單位。


 


以後她不會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