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周澤宇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沙啞,沒了往日的盛氣凌人。


 


「見個面吧,在樓下的咖啡廳。」


 


我到了咖啡廳,他已經坐在那裡了。


 


幾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精心打理的發型也有些凌亂。


 


他面前擺著我的那個文件夾,上面似乎多了很多他用紅筆標注的痕跡。


 


「我研究了你的所有材料。」他開門見山,恢復了一絲律師的口吻,「你的邏輯很新穎,但並非沒有漏洞。關於『有償服務』的定義,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法官未必會支持你......」


 


我打斷了他。


 


「周澤宇,你不用在我面前分析案情了。你會打這個電話給我,就證明你很清楚,一旦開庭,你有多大的可能會輸。」


 


我頓了頓,

看著他的眼睛,「或者說,你輸不起。」


 


這場官司一旦公開審理,他「精英律師」的人設就會徹底崩塌。


 


一個連自己的婚姻都算計,最後還被全職主婦的妻子用自己制定的合同告上法庭的律師,會成為整個行業的笑柄。


 


他的名譽、他的事業,都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這才是他真正的軟肋。


 


周澤宇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椅背上。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的條件,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一套房子,周茵,你的胃口太大了。」他試圖討價還價,「我最多再給你五十萬,作為補償。」


 


我笑了。


 


「周澤宇,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現在,不是你給我補償,而是你在償還你拖欠我的『工資』。」


 


「你!」他被我噎得臉色漲紅。


 


我沒有給他發作的機會,從包裡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其實,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一樣新東西。」


 


周澤宇狐疑地看著那份文件。


 


封面上寫著:《關於籤署過程中存在「脅迫」與「乘人之危」嫌疑的法律意見書》。


 


他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我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刀:


 


「還記得你在醫院,讓我籤的那份協議嗎?關於我流產後,所有費用自理,你的護理還要按時薪收費的那份。」


 


他沒說話,但眼神已經開始閃躲。


 


「我咨詢了我的律師,也查閱了相關的法律。在我剛剛經歷流產手術,身心都處於極度脆弱和痛苦的狀態下,

你,作為我的丈夫,同時也是一名具備完全專業知識的律師,țũ̂⁽利用我的無助和信息不對等,誘使我籤訂了一份明顯有失公平的協議。」


 


「這種行為,在法律上,可以被認定為『乘人之危』。以此籤訂的合同,屬於可撤銷合同。而你利用專業身份對弱勢配偶進行脅迫的行為,一旦被認定,我完全可以向律師協會提起對你的職業道德投訴。」


 


「周澤宇,」我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說,如果你的客戶,你的對手,還有律協的紀律委員會,知道了你連自己剛剛流產的妻子都不放過,他們會怎麼想?你的律師執照,還能保得住嗎?」


 


啪嗒。


 


他手中的咖啡勺,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澤宇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


 


他知道,我亮出了最後一張,也是最致命的一張底牌。


 


前面那些,是要他的錢。


 


而這一張,是要他的命。


 


他精心構建的一切,他的事業,他的驕傲,他的體面,在這張薄薄的紙面前,都將灰飛煙滅。


 


8


 


最終,周澤宇妥協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震驚、憤怒,還有一絲......恐懼。


 


他可能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在他眼中溫順、聽話,對法律一竅不通的周茵,會用這樣一種決絕而致命的方式,將他逼入絕境。


 


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卻不知道,當一個女人被傷透了心,決定不再愛的時候,她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我答應你。」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房子歸你,我......淨身出戶。」


 


「不是淨身出戶。」我糾正他,「是支付你拖欠我的勞動報酬。我們之間,賬貨兩清。」


 


周澤宇慘笑一聲,沒有再反駁。


 


接下來的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


 


我們在張律師的律所裡,籤署了離婚協議。


 


周澤宇全程面無表情,隻是在落筆籤字的時候,握著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籤完字,他站起身,沒有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背影蕭瑟,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


 


張律師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周茵,你自由了。」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


 


是啊,我自由了。


 


走出律所大門的時候,我看見了安琪。


 


她在不遠處的街角等著,

看到周澤宇出來,急忙迎了上去。


 


周澤宇卻一把推開了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安琪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眼神復雜。


 


我朝她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了與他們相反的方向。


 


我不知道周澤宇和安琪以後會怎麼樣,我也不關心。


 


那是他們的故事,而我的故事,要重新開始了。


 


辦理房產過戶手續那天,我又見到了周澤宇。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加頹喪,眼下的烏青很重。


 


我們全程沒有任何交流,像兩個陌生人,默默地走完了所有流程。


 


當工作人員把那本隻寫著我一個人名字的房產證交到我手上時,我的心,終於徹底地落了地。


 


這本紅色的證件,不僅僅是一套房子。


 


它是我過去三年青春的證明,

是我失去的孩子的補償,也是我親手為自己贏得的、新生活的入場券。


 


從房管局出來,周澤宇叫住了我。


 


「周茵。」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為什麼?」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血絲和不解,「我們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好好的?


 


我差點笑出聲。


 


在他眼裡,那個對他言聽計從,任勞任怨,被他用一份份合同牢牢捆住的我,就是「好好的」。


 


任何反抗,任何超出他控制範圍的行為,都是「不正常」。


 


「周澤宇,」我看著他,無比平靜地說,「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你愛的,隻是一個符合你所有規則的、完美的妻子角色。你把婚姻當成一場交易,把家當成一家公司。現在,不過是你的員工,在合同到期後,拿走了她應得的報酬而已。


 


他愣住了,似乎在咀嚼我的話。


 


「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我繼續說,「在你制定的那一千多條規則裡,從來沒有一條,是關於『愛』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大步離開。


 


陽光照在我的身上,很暖。


 


我感覺到,那個曾經被困在冰冷的合同和條款裡的周茵,正在一點一點地活過來。


 


9


 


離婚後的第一個月,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房子徹底改造了一遍。


 


我扔掉了周澤宇留下的所有東西,換掉了他喜歡的冷色調家具,把牆刷成了溫暖的米色。


 


我買了很多綠植和鮮花,把陽臺布置成了一個小花園。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整個家都變得明亮而有生氣。


 


我終於擁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一個不再需要用合同來規定責任和義務,隻需要用愛來填充的地方。


 


我沒有急著去找工作,而是給了自己一個長假。


 


我撿起了大學時喜歡的畫畫,報了一個油畫班。


 


我還開始學習烘焙,看著面粉和黃油在自己手中變成香甜可口的蛋糕,那種成就感,是再完美的家務清單也無法給予的。


 


我的生活,變得簡單、純粹,也充滿了久違的快樂。


 


有一天,我在畫室裡,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安琪打來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林......周茵姐,你現在有空嗎?我想......我想請你喝杯咖啡。」


 


我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在咖啡館見到安琪,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神裡帶著一絲膽怯。


 


「他走了。

」安琪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低聲說,「離婚後,他在律所的地位一落千丈,很多人都在背後議論他。上周,他辦了離職,聽說要去別的城市發展了。」


 


我點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周澤宇那樣驕傲的人,是無法忍受在一個地方跌倒後,再面對那些同情或嘲諷的目光的。


 


「他走之前,找我談了一次。」安琪抬起頭,看著我,「他跟我說,他錯了。他說他一直以為,最完美的親密關系,就是用最理性的規則來構建,這樣就可以避免所有的感情用事和混亂。直到他失去了一切,他才發現,當一段關系裡隻剩下規則時,那有多麼可怕。」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還說......」安琪的眼圈有些紅,「他讓我轉告你,對不起。尤其......尤其是關於那個孩子的事。」


 


我的心,

還是被輕輕地刺痛了一下。


 


但那痛楚,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撕心裂肺。


 


它像一道早已結痂的傷疤,提醒著我曾經的傷痛,也見證著我的成長。


 


「都過去了。」我輕聲說。


 


「周茵姐,」安琪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敬佩,「我真的很佩服你。是你讓我知道,女人的價值,從來不是由一份合同來定義的。」


 


她說完,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這是......這是周澤宇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這是他該付的......小產後的營養費和護理費,雖然晚了很久。」


 


我看著那張卡,沉默了。Ťų₋


 


最終,我把它推了回去。


 


「替我還給他吧。」


 


我微笑著對安琪說:「告訴他,我已經不需要了。我現在,

養得起自己,也養得起自己的新生。」


 


說完,我站起身,迎著窗外的陽光,走出了咖啡館。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


 


我不再是誰的妻子,誰的乙方。


 


我就是周茵,我自己人生的,唯一甲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