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既是穆璋儀的教習姑姑,自然時刻不離身。
但若她入宮參宴,必會遇見公主,而我又是被逐出宮的姑姑,自然不配入宮。
我立時接話,頑笑道:「此次您陪著小姐去便可,老奴就不去了,還能偷得半日闲。」
怎料,侯夫人卻皺了皺眉。
「宮中那邊來了旨意,說這次的花宴分大小宴,璋儀這些年輕的世家女子,在朝陽公主宮中赴宴。而姜姑姑,公主點名要你一同伴駕。」
我驚了一驚,腦子裡猶如天雷滾滾。
誠然,我是有些想念宮中,但我未料到公主還會掛念我,甚至還點名要我一同前往。
侯夫人為我拿主意:「姜姑姑品性賢德,這些日子本夫人和璋儀皆有目共睹。隻不過,你此番入宮,公主必會刁難你,不如本夫人替你推了,就說你病了?」
我笑了笑,
朝侯夫人作揖。
「夫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得您青眼,是老奴之幸。然而老奴不願您為我擔上欺君的罪名,故而老奴願意陪小姐一同赴宴。」
侯夫人嘆了嘆,隻得勉強同意。
她不知道,朝陽公主是極傲的女子,又是嫡出公主,身份顯赫。
若我此番不去,定會拖累侯府,我不願如此。
8
二月十二,花朝節。
我為穆璋儀好生打扮了一番。
我為小姑娘梳了當下最時興的飛天髻,眉間還點了一朵海棠花。
她身上穿的裙子用金線勾勒,以珠玉點綴,繡著一蓬又一蓬的靡麗彩花,裙裾長至迤地。
好一番妝扮,穆璋儀望著鸞鏡裡的自己,眼神有些閃躲,又止不住地羞赧。
「姜姑姑,如此盛裝打扮,會不會太顯眼了些?
」
我知道,穆璋儀比之從前雖然話更密了些,但仍是那個孤僻的小姑娘。
我但笑不語,為她簪上幾朵正盛桃花,桃花灼灼,風流紅豔,襯得穆璋儀的眉眼也明媚起來。
「小姐今日赴宴,盛光逼人,定得其他小姐注目。」
聽到我這般言語,穆璋儀的眼神多了幾分期許。
京城的小姐們大都驕縱,但也大多喜歡貌美女郎,尤其是會打扮的女郎。
既然朝陽公主點名讓我去赴宴,那我便督視小姐,讓她在宴上結交些好友。
甫至皇宮,卻有人攔住我們的路。
是文青蓉。
她的眼神在我和穆璋儀身上掃了掃,忽地一笑。
「一個被逐出宮的賤奴,一個自甘下賤的侯小姐,你們一主一僕,倒也般配。」
未等我開口,
好幾個小姐都圍了上來。
她們看見穆璋儀發間的桃花,互相對了眼神,也開始漫笑起來。
「喲,這不是給探花郎下藥的那位嗎?若我是你,隻怕丟盡了臉,連門都不敢出!」
「就是啊,某人不僅敢出門,還打扮得如此招搖。朝陽公主簪花,你也學著簪花,這等學人精,真真教人作嘔!」
「姜姑姑也是,不就是因為我們府拒絕了你,你也不該去找這樣的人家當差啊。這穆璋儀啊,不僅骨子賤,人也陰惡無比,小心哪天被她賣了!」
小姑娘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我嘆一聲,面上卻是堆滿了笑。
下一瞬,卻是直接朝這幾位小姐扇了出手。
9
我做了二十餘年的教習姑姑,扇巴掌、打戒尺、扎針等懲戒手段自然不在話下。
哪怕這些小姐旁邊還有丫鬟擋著,
我的巴掌也依然精確無比地落到她們臉上。
幾個小姐登時氣得發瘋,SS蹬我,揚起手來本想打回來,我卻徑直躬身謝罪。
「您是大理寺卿長女,黃氏;您是禮部侍郎的次女,王氏;而您是承恩伯府的第三女,謝氏。
「幾位姑娘皆比不上我家小姐身份貴重,既然姑娘們有心如此,依照規矩,那就別怪老奴替她掌嘴。
「最後,我家小姐是頂頂好的女郎,容不得幾位姑娘在這裡隨意編排,若姑娘們還要紅口白牙地繼續汙蔑,那就別怪老奴也繼續掌嘴。」
她們聽了這話,隻得悻悻收回手。
但這幾人都是文青蓉的爪牙,她們折了面子,便是損了文青蓉的面子。
文青蓉的臉色微沉下來,輕嘖了聲。
「本小姐倒是不知姜姑姑這般口齒伶俐,但你掌得了她們的嘴,
又能奈我何?本小姐是相府嫡女,若本小姐要你在此地掌自己百下,你又該如何?」
我從容跪下。
「若您真要如此,老奴自不敢不從。」
我皮糙肉厚的,年紀也大,扇自己巴掌又如何,被人在這裡看笑話又如何?
左不過還有十幾年光陰,餘下日子好好過便是。
但穆璋儀不同。
她少時孤僻,卻始終保持著一顆赤忱之心,如今好不容易想與人結交,我又如何能教她讓人看輕?
我緩緩磕了個頭。
文青蓉噙了一抹微妙的笑:「既如此,姜姑姑開始吧。百下,一下也不許少。」
此時,穆璋儀卻忽然開口。
「今日是朝陽公主的花宴,你讓姜姑姑跪在這裡,公主那邊怎麼交待?」
10
文青蓉頓了頓,
笑意更深。
「姜姑姑從前是公主旁邊的舊人,但既是舊人,那便不得公主歡喜。若公主得知姜姑姑有此遭遇,隻怕高興還來不及。」
穆璋儀冷了面色,親自將我扶起來,而後,她絲毫不懼地看向文青蓉。
「若我將剛剛此事告知皇後娘娘,你們又該如何?」
我心中震了一震。
且不提穆璋儀今兒個說了這麼多話,但憑她敢將此事告知皇後娘娘,便可見她之果敢聰穎。
誠然,朝陽公主不待見我,皇後娘娘興許也不待見我,但尋常女子是不敢將此事放在臺面上的。
一來,損害自己賢良的名聲。
二來,若此事鬧得花宴雞犬不寧,不論這事是誰的錯,隻怕到最後一個都逃不了幹系。
文青蓉將笑意斂了起來。
她SS盯著穆璋儀,
牙齒咬得咯咯響。
「你很好,穆璋儀,那我們走著瞧!」
這幫小姐們拂袖而去,我望著穆璋儀,眼神裡滿是擔憂。
為了一個年老的奴才,得罪這些個小姐,值得嗎?
穆璋儀似是看出我的心思,微微彎了唇。
「她們於我,萍水相逢。姑姑於我,重之貴之。」
重之、貴之。
我的眼眶漸漸湿熱,不知該說些什麼,穆璋儀卻先握住我的手。
「姜姑姑,您為了我可以扇自己耳光,我為了您亦可得罪她們。您莫怕。」
有主如此,我又何須害怕呢?
11
朝陽公主是喜靜的性子,故而這場花țų₂宴辦得並不隆重。
席上隻有貴女們玩飛花令,再無其他歌舞表演。
我本以為公主特意召我前來,
是有何要事相商,但她隻淡漠地掃了一眼穆璋儀,又輕輕瞥了眼我,再而收回視線,淡笑著和旁人交談。
我望著朝陽公主的方向,落下一聲嘆。
公主也是頂好頂好的女郎。
她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從不責罰下人,也不會仗勢欺人,逢年過節還會命人在京郊施粥布善。
京城人人皆知朝陽公主不僅生得貌美,還長了一副菩薩心腸。
隻可惜,我與公主勢必殊途。
這趟花宴還算平順,那些個貴女不敢在公主面前放肆,故而席上也無人敢刁難我。
倒是末了,朝陽公主忽然抬起了眼,往我的方向望了過來。
「姜姑姑,你近日可還好?」
我立時行大禮。
「勞公主費心,老奴一切都好。」
朝陽公主隻一味盯著我,
卻沒說一個字。
旁的人興許以為,公主這是要發落我。
但我卻絲毫不怵。
公主自三歲起,我便跟在她身邊,我明白她的意思,公主此番無聲,是在問我:回不回宮?
我將身伏得更低。
「老奴在此賀公主容顏不改,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朝陽公主的面色登時沉了沉。
12
文青蓉和她那些爪牙見狀,紛紛笑了起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朝陽公主對我此舉很不滿意。
「姜姑姑從前是公主身邊的老人,如今卻伺候穆府的小姐,當真是跌公主的面子。」
「可不是,姜姑姑糊塗了吶!誰不知道穆大小姐傾慕探花郎,還作出那等下賤之事!」
餘光中,
穆家妮子的神情倒是沒什麼變化,但我知道,這小姑娘不管是惱不惱、怄不怄,都不會擺在臉上。
那我就更得護著她了。
我抬頭笑了笑,反駁的話卻絲毫不客氣。
「容老奴且說一句話,公主金尊玉軀,怎能聽這種編排之語?姑娘們,還是積積口德吧,穆府也容不得這等汙言穢語。」
席上一剎緘默。
朝陽公主冷冷地盯著我:「好一個忠僕,隻是在本宮面前頂撞我的伴讀,是不是太不識好歹了些?」
我心領神會,恭敬跪在地上:「老奴知錯。」
好半晌,公主才哼一聲,讓我起來。
隻是她又言:「你們受了姜氏的委屈,明兒個來本宮宮裡,本Ťů₄宮賞你們新開的牡丹。」
諸小姐面露喜色,相攜謝恩。
文青蓉亦得意地瞪我一眼。
我嘆一聲,公主雖然允她們恩榮,卻也放我一馬。
待我回穆家妮子身邊伺候時,這妮子臉上暈上薄薄一片紅,又似有些手足無措。
她小聲和我道:
「姑姑,您莫要為我如此。」
我看著她,和藹笑笑。
小妮子低下頭,又羞赧地道:
「適才那些人刁難您,竟也有其他女郎主動和我說話。
「一位是黃將軍的女兒,一位是工部尚書家的連姑娘,還有一位是鎮北侯的小女兒。
「她們讓我別太擔心,說這些人欺人太甚,日後定會栽跟頭,還有……她們剛剛還誇我今日行頭好看,打扮得也不錯。姑姑,我可以和她們結交嗎?」
我輕輕「噢」了聲。
難怪這妮子不憂心了呢,感情是有旁的女郎將她的心牽走了。
隻不過,黃家的小姐直率,連姑娘文雅且純善,鎮北侯家風嚴正,教出來的女兒自然是好。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穆璋儀的手。
「她們都是頂好頂好的姑娘,小姐也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所以你們才能結識到一塊。」
穆璋儀怔了片刻,而後也笑彎了眸。
「嗯。」
13
回府路上,我向穆璋儀提起了閨塾師一事。
雖說女子無須考狀元官,但朝陽公主素日喜愛讀書,常常捧著本書能看大半日。
帝後也時常慨嘆:「有女如此,吾之幸也。」
是以我知道,讀書是件好事,還是樁益人益心,頂頂重要的事。
畢竟天底下最貴重的人都好讀書,那讀書便是天底下最好、最重要的事。
「等小姐的女紅漸漸精進,
便請閨塾師來府吧。」
穆璋儀默了默,卻是說道:「我不願。」
我怔愣片刻,這還是我頭一回聽到穆璋儀這麼有主意的話。
故而我並未直接駁回她的話,問道:
「您有何顧慮?」
穆璋儀一言不發,盯了我許久。
我:「您今日能與黃小姐她們說上話,明日便能結交更多好友,讀書亦然,若您是怕自己學不好,大可不必有此顧慮。」
穆璋儀仍不語。
我又繼續道:「莫非是閨塾師的原因?老奴定會尋天下最好的閨塾師來教您,您莫要憂慮。」
穆璋儀的唇顫了顫,終於開口說話了。
「您即便是尋來,也無人肯教我。」
我怔了怔。
世間讀書人素來有風骨,閨塾師更是傲中之傲。
穆璋儀聲名狼藉,
自然不會有人來教她。
我輕嘆一聲,握住她的手。
「小姐,名聲就像那一茬茬盛開的花般,您隻是現今萎靡枯敗些許,但隻要認真施肥呵護,來日定能長出鮮豔動人的花瓣。
「您若不踏出這一步,那便永遠開不了智,也很難盛開。就如今日的飛花令,您聽不明白,老奴也聽不明白,若是讀了書,那就不一樣了。」
穆璋儀又默然片刻,才道:「姑姑,讀書人皆以科舉為重,而我與那探花郎……」
她一語未盡,我卻直接打斷她的話,道:「老奴知道,您還不想說這事,您不願說,那就不必強求。且,老奴信您。」
若這妮子想說,我在侯府待了數月,早就說了。
我不願勉強她,她也不願讓我為難。
故而她道:「好,姜姑姑,
我願意試一試,就讓我們二人一同重新種花。」
我浮起一抹笑,心中慨嘆萬千。
這樣好性子的女郎,當真被我教到了。
然而我沒有想到,我會穆璋儀剛回侯府,侯夫人卻劈頭蓋臉一頓怒斥。
14
「混賬,混賬!早就知道你性子陰沉孤僻,卻沒有想到你還敢對其他姑娘小姐來陰的!」
侯夫人氣得胸膛起伏,還直接朝穆璋儀扇了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