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蒙住。


下一瞬,侯夫人還將幾上的瓷杯統統摔到地上,目露戚悲。


 


「姜姑姑,逆女頑劣,不堪教化!我原以為她隻是性子別扭了些,不愛與人說話,卻不知她還寡陰至此,不僅對文家小姐心存嫉妒,還險些壞了文小姐的名聲!」


 


我瞥了眼穆璋儀,她面上神色淡淡,一言不發。


 


若換了旁人來看,定會覺得此女不知悔改,做錯了事還如此作態。


 


侯夫人亦如此,她氣得更甚,揚言要動家法。


 


我卻將人攔住:「且慢!」


 


穆璋儀掃了一眼我,目光裡泛起很輕很輕的漣漪,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侯夫人:「姜姑姑,我知道你教了逆女多月,實在不忍,但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訓她!」


 


我跪下磕了個響頭。


 


「今日老奴和小姐去花宴,

小姐還救了老奴一命,所以,恕老奴多嘴,敢問小姐是如何毀壞文大姑娘的名聲?」


 


「這……這……」


 


侯夫人一時搭不上話。


 


但她話鋒一轉又道:「但文家女言之鑿鑿,我又豈會不信她?」


 


我拔高了聲音,勢必讓侯夫人和穆璋儀都聽個清楚。


 


「穆小姐也如明月皎皎,夫人為何不信她?」


 


穆璋儀學了三個月女紅,繡的鴛鴦迄今不像。


 


她性子孤僻陰鬱,從小到大一直無甚好友,也不會讀書,不如朝陽公主博學敏思,也不如公主身份貴重。


 


可我卻偏偏覺得,公主和穆璋儀皆是那天上明月。


 


公主是時而張牙舞爪的明月。


 


穆璋儀便是常常淡漠,但月輝卻溫和柔順的銀蟾。


 


故而我道:


 


「夫人,老奴一直信小姐,您也該信的。」


 


穆璋儀曾問過我,信不信她。


 


我一直信,這便是我的回答。


 


15


 


侯夫人終究是噤了聲。


 


興許,她知道自己冤枉了穆璋儀。


 


興許,她覺得穆璋儀還是有錯。


 


否則,為什麼旁人紅口白牙要來汙她一遭,又為何偏偏是汙蔑她呢。


 


穆璋儀將自己關在房裡好幾日不出來,侯夫人也是。


 


要不怎說這是一對母女倆。


 


都在怄氣,卻不知在怄誰的氣。


 


主子們怄氣,我也無法兒,隻能變著花樣給穆璋儀做些可口膳食。


 


今兒個做民間風味叫花雞,明日做宮廷珍馐熘鯉魚翅。


 


叫花雞刷上料汁,

再用荷葉、黃泥土、柴草葉層層包裹,丟進柴火堆中煨熟。


 


待泥幹雞熟,剝去泥殼後,滿屋飄香,入口酥爛肥嫩,風味獨特。


 


熘鯉魚翅用炒鍋置旺火,下入熟豬油,煸出香味後,舀入清湯,待燒沸後,用調稀的湿澱粉勾芡,再加入雞蛋清、熟豬油,燒制。


 


這道菜餚乃不少貴族心頭愛,色白晶瑩,湯汁明亮,用起來鮮美可口。


 


小妮子吃得倒幹幹淨淨,但她仍不願見人。


 


直到我做到江州一道特色小食,她才肯踏出門。


 


我朝她笑了笑:「姑娘這幾日可有勤勉做女紅?老奴已經將閨塾師找好了,過幾日便會來府中,姑娘可要好好學Ťũ̂³。」


 


穆璋儀沉默許久。


 


我又為她擇了件新衣裳來,上頭繡的是團花簇錦,轟轟烈烈的鮮豔又嬌嫩,很適合小姑娘。


 


「老奴鬥膽替您選了料子和花紋,您瞧瞧,喜不喜歡?老奴近日還學了一款新妝容,您若想瞧,老奴便為您上妝。」


 


我可是拔尖的教習姑姑,眼光和手藝自不在話下。


 


我欣喜地向她邀功,穆璋儀卻忽然道:「姜姑姑,今日的菜不是你做的吧。」


 


我朝人勾了勾唇,隻道一句:「夫人很是想您。」


 


16


 


侯夫人第二日本想假裝無事,來探望穆璋儀,卻被我攔下。


 


她說:「母女哪有隔夜仇呢?」


 


我說:「小姐的年紀雖然小,但不該被糊弄。」


 


侯夫人和穆璋儀之間自然是沒有仇的,哪怕她冤枉了小姐。


 


可我也做不得主,讓小姐帶著恨意去見夫人。


 


我能做到,也隻有討一份侯夫人真心實意的道歉。


 


所以,

我教了侯夫人四五日學做菜,她念著穆璋儀,學得倒也快。


 


最終她做了一份糕點和一道江州小食,我這才在心裡替小姐小小原諒了一下夫人。


 


穆璋儀站在階上:「姜姑姑,我沒錯。」


 


我朝她微微一笑。


 


「您沒有錯,那日是夫人冤枉了您。」


 


穆璋儀不說話了,眼圈泛著一點紅。


 


可是,我一直記得侯夫人的為母之心。


 


她願意為了穆璋儀來求我這個被趕出宮的老妪,足以證明她對穆璋儀的慈母心意。


 


然愛之深責之切,偌大的侯府隻有穆璋儀一位小主子,再加上侯夫人為母心切,故而才會釀成這等錯誤。


 


我無法替小姑娘抉擇,也不會逼著小姑娘原諒夫人,故而我中肯道:


 


「您心裡不好受,夫人心裡也不好受,你倆吶,

自個兒解決去吧。」


 


17


 


兩個人解決的法子很是簡單。


 


侯夫人在傍晚時又親自下了一碗陽春面,而穆璋儀將湯都飲了個幹淨。


 


母女二人就那麼和好了。


 


我笑著道:「可見夫人手藝精進,陽春面定好吃得很。」


 


穆璋儀抿了抿唇,許久才說:「非也。母親做的陽春面鹹得不能再鹹,但她向我認錯了。」


 


我在心中輕輕喟嘆一聲。


 


原來如此。


 


穆家妮子是個好性子,侯夫人倒也「知錯能改」。


 


旋而,穆璋儀抬頭盯著我,眼眶漸漸發紅。


 


「姜姑姑,您知道為何母親不信我嗎?」


 


我默然搖頭。


 


「因為,我從前和文家二小姐很是要好。」


 


我驀地一驚。


 


其實,

我早就知曉穆璋儀和文青蓉的關系不簡單,否則那日花宴上,文青蓉也犯不著這般落我臉子。


 


隻不過,我倒沒想到這兩人竟曾是閨中密友。


 


穆璋儀手裡捏著塊玉如意,講起一樁往事。


 


那是她和文青蓉,與當朝探花郎之間的糾纏。


 


故事並不復雜,卻讓小姑娘傷心地掉起了淚珠子。


 


穆璋儀少時性子冷淡,故而鮮少出門,即便出門,也是和歲數相近的文青蓉一起。


 


久而久之,文青蓉成了穆璋儀唯一的朋友。


 


傳言,文家二小姐仁善婉約,端莊賢淑,人人對她都贊不絕口,其實不然。


 


她為何婉約,又為何端莊,皆因文相對她期盼甚高,故而嚴苛以待。


 


不論她犯的錯是大是小,文相都會對她用家法。


 


且是當著全府奴僕面前。


 


文青蓉壓抑久了,有時竟會做些極端之事。


 


有一次,穆璋儀親眼撞見她把一個女郎推下湖裡,待湖水沒過女郎的頭頂,文青蓉才假惺惺地喊人求救。


 


待丫鬟把女郎救上來,文青蓉卻要穆璋儀替她認罪。


 


小妮子目光有些迷茫,又有些難過。


 


「文二說,若我不替她頂罪,文相定會狠狠懲她,她哭著求我,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心軟了,所以……姑姑,您教過我做人要誠信,我做錯了嗎?」


 


我輕嘆一聲,握住她的手。


 


「小姐,您沒錯。如若老奴沒猜錯的話,探花郎被下藥,也是文二小姐所為吧?」


 


穆璋儀遲疑許久,才點頭。


 


她問:「您信我嗎?」


 


我老樹皮般的臉扯出一抹笑。


 


「信,一直都信。」


 


18


 


既然是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冤屈,那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我去了侯夫人院中,讓她去請探花郎來家中小坐。


 


侯夫人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請了。


 


在探花郎來的路上,穆璋儀一直有些緊張,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她才緩過勁來。


 


探花郎是個窮書生,叫謝晉。


 


謝晉見前廳隻有穆璋儀和一個老妪,對我們二人並不放在心上,連禮都沒有行。


 


我笑眯眯地:「公子見到我家小姐,為何不行禮?」


 


聖上還未授謝晉官職,論理來說,穆璋儀壓他一頭。


 


謝晉卻拉下臉來:「我乃天子門生,何須向一個小女子行禮?何況,穆姑娘的名聲……」


 


他還未說完,

我便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慎言吶謝公子,這裡可是侯府,您該不會認為,您在這裡能越得過我們小姐?」


 


謝晉平生還未受到這般屈辱,當即眼神陰鸷,狠狠剜我一眼。


 


但我當了多年的教習姑姑,他的氣力大不過我,我也不怕他打回來。


 


我說:「您若不行禮,那老奴隻能以巴掌代之。」


 


謝晉不情不願地行了禮,再而朝穆璋儀吼道:


 


「穆璋儀你仗著自己是侯府小姐,就以為我會喜歡你嗎!不可能!現在還讓侯夫人給我下帖子,卻是在這裡羞辱我,你當真可恨!」


 


我望了望穆璋儀,她的眼神倒是平靜。


 


也是,謝晉於她而言不過是個過客罷了,對於不熟稔且不想熟稔之人,那就無關痛痒。


 


我繼而道:「謝公子都與我家小姐有了肌膚之親,

就算您不喜歡她,也得娶她才是。適才那番不叫羞辱,是讓您提前適應。」


 


謝晉登時惱了,還敢拿手指著穆璋儀。


 


「誰和這個賤婦有了肌膚之親!賤婦誤我!」


 


我嘖了聲,問:「如何沒有肌膚之親?我家小姐果敢聰慧,下藥給您,將你視為囊中之物,這怎不叫肌膚之親?謝公子莫不是想賴賬?」


 


我笑了笑,眼神裡卻挾幾分威脅。


 


「您有所不知,今日我家夫人讓你前來,便是商議您和小姐的婚事Ţù₆。」


 


謝晉氣得發瘋,勞什子囊中之物,勞什子肌膚之親,他讀了十多年的聖賢書,頭一回有人這樣羞辱他,還是個粗使嬤嬤羞辱的!


 


一個粗使嬤嬤,竟敢這般出言不遜,簡直放肆!


 


而且他和穆璋儀,原就不可能!不論如何也不可能!

懷義侯是不會同意的!


 


謝晉怒氣衝衝,快語道:「那日給我下藥明明是文家小姐,根本不是穆璋儀,別以為你替青蓉擔了這罪名,便可逼我娶你!」


 


「果真是文青蓉?」


 


謝晉斬釘截鐵:「是!」


 


我輕笑一聲,掀開了簾子。


 


簾後,赫然是泱泱一大群人。


 


19


 


我朝簾後的小姐和說書人等拜了一拜。


 


「適才探花郎謝晉的話諸位可聽清楚了?給他下藥的並非我家小姐,而是相府的二女兒文青蓉。諸位明鑑,可要為我家小姐做主。」


 


黃小姐和連小姐紛紛面露怒色:「將髒水潑到穆小姐身上,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還對穆小姐這般不敬,簡直可惡!」


 


鎮北侯府的馮小姐也惋惜般搖了搖頭。


 


「從前我隻聞謝公子文採風流,

卻不知私底下竟是這副面貌。對著弱女子大吼大叫,卻不敢對文青蓉吼鬧?嘖。」


 


說書人等也覺難堪,議論紛紛。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沒想到文二小姐是這樣的人。」


 


「是了是了,難怪穆小姐從前和文小姐關系好,現在卻不常來往。」


 


「謝家這位也是個蠢的,不惜壞自己的名聲,也不把文二小姐供出來。不過看上去,我們的謝郎君對文二姑娘倒是一往情深,不知怎麼沒有上門求娶?」


 


「聽說求娶過,但文相不允。」


 


「文相棒打鴛鴦,兩個人就合伙欺負別的女郎?當真可惡吶!」


 


我微微低下頭,笑意愈深。


 


而謝晉在一旁早已傻了,我直接讓小廝將人丟了出去。


 


我這招啊,還是和朝陽公主學的。


 


她說過,當今聖上會讓家境平凡之人入朝為官,

那便是看中他們的才學和傲骨。


 


越窮,那便越傲。


 


既是極傲之人,那定受不了汙言穢語。


 


故而我在謝晉面前扮演一個口不擇言的嬤嬤,而璋儀小姐隻須作壁上觀即可。


 


因為,穆璋儀隻要在這裡不予半分眼色,謝晉自會被氣得要S。


 


這群說書人也是我特意尋來。


 


從前我幫朝陽公主辦事時,便和這群人有過來往。


 


他們編的話本子那叫個頂個的精彩,而且常於人群繁多之地出沒。


 


想必不用三日,文青蓉和謝晉的美聞定會傳遍京城。


 


用這樣的手段對付一個即將及笄的小姑娘,委實太過下作。


 


我家小姑娘不該受的,一個都不許受。


 


20


 


說書人的話本子編好後,京城眾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再加上有三位貴女為證,這更加坐實了探花郎和文青蓉的醜事。


 


聽說相府如今也熱鬧得很。


 


文青蓉不是在尋S覓活的路上,就是被文相氣得拿家法伺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