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穆璋儀問我:「謝晉此人可有再出頭之日?」
我想了想,隻道:「很難。」
謝晉能當上探花郎,自然是有真材實料,但聖上一向剛直,約莫是不會再用謝晉了。
因著這樁事,穆璋儀的名聲漸漸好起來,她結交的朋友也愈來愈多,連著好幾日都有貴女給她遞帖子。
穆璋儀臉上的笑容愈加多,我卻提醒她:「有些人是為了踩文青蓉一腳,所以才與您結交。」
穆璋儀笑了笑,促狹朝我眨眨眼。
「姑姑,我不笨,我自然知道此理,但她們既想與我結交,那我便來者不拒,隻須存個心眼便好。且,姑姑為我好,我也知道。」
我心下欣慰許多。
小姑娘長大了,
還有自己的想法了。
三月下旬,依著我的想法,我給穆璋儀尋了位名聲頂頂好的閨塾師。
閨塾師姓傅,傅夫子嚴苛卻不古板,黃小姐這三人都請過她,是以我非常放心。
而穆璋儀跟著我和傅夫子,女紅和念書方面也是愈加精進。
我心中感慨萬千。
黃小姐私底下尋了我,斟酌許久才問:「姜姑姑,您和公主沒仇吧?」
我朝人行了個禮:「自然沒有。」
我知道黃小姐是真心關心穆璋儀的,所以我也知道她的話並無惡意。
黃小姐仍有些不放心:「自文青蓉的事敗露後,聖上本不想她再當公主伴讀,可朝陽公主力保她,還直接將人接進了宮。公主如此……」
我輕輕嘆了聲。
穆家妮子是好姑娘,
黃小姐也是好姑娘。
兩個好姑娘走到一塊,又彼此念著對方,才能成為摯交好友。
我朝人俯身一拜,說的卻是玩笑話。
「您放心吧,公主那般做自有她的道理,若她想為文二小姐出頭,那也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家小姐信我,您還不信我家小姐嗎?」
黃小姐怔了怔,隨後露出個笑。
她說:「好,我信璋儀,也信璋儀所信的姜姑姑。」
還有一句話,我沒有告訴她。
——我伺候朝陽公主多年,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
公主並非是非不分之人,所以她的做法,定也有她的道理。
我全然信任小妮子,也信任我一手養大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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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這事徹底了結,侯府卻先發生個更大的事。
當侯夫人紅著眼來找我時,我心裡咯噔一聲。
果不其然,她又掉起了淚珠子。
「姜姑姑,若有一日懷義侯要休了我,您能不能繼續教璋儀?本夫……我自知被休棄之人當被浸豬籠,我也不願連累我兒……姜姑姑,我隻信得過你。」
我先替她拭去了淚珠子,再細聲問她有何事發生。
侯夫人抽抽搭搭地:「蕊心……蕊心!」
我怔了怔,想了好久才想起這個名字。
那是穆璋儀身邊的前侍女!
隻聽侯夫人又哭道:
「蕊心是侯爺的私生女,他早年間養了個外室,為他生了一雙兒女,兒子便是那謝晉,女兒就放在吾兒身旁,當起了丫鬟。
「而謝晉一朝成為探花郎,
卻因璋儀之故不得聖上歡心,侯爺恨得要命,為讓謝晉認祖歸宗,就將真相告知了我。
「他還說定要將我休棄,然後讓諸人口伐筆誅,畢竟……畢竟我嫁給他多年,卻生不出一個兒子!」
我一時柔腸百轉,最終隻嘆了一聲。
竟是如此。
從前我在宮中時便聽聞懷義侯與其夫人伉儷情深,懷義侯甚至在天子面前許下與侯夫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彼時京城眾人皆豔羨之。
後來侯夫人生了這樣聲名狼藉的女兒,但提及侯夫人時,還是有不少人羨慕她。
可我沒有想到,這樣好的幸福竟然隻是粉飾出來的。
郎心猶悔,現今還對發妻惡語相向,隻是在誅夫人的心吶!
難怪懷義侯放任女兒的名聲敗壞,難怪侯夫人也不大相信自己的女兒。
若說懷義侯從中沒有作祟,我是不信的。
忖了良久,我微微屈膝,隻問了兩句。
一:「崔夫人,您膝下唯有一女,您可悔?」
二:「老奴在宮中時,您不喜我,為何又在老奴被趕出宮後請我入府?」
侯夫人姓崔,我也不願再喚她侯夫人。
崔夫人木然片刻,而後悽悽答道:
「吾兒是我的命,不論男女,皆不悔。姜姑姑,我從前隻聽過你左右逢源,又極其嚴厲的名聲,自然不喜你,可是……若說京城裡誰是最好的教習姑姑,那也唯有你。我信得過你。」
我朝人揚起一抹笑。
「崔夫人且等,老奴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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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侯府縱了一場大火。
隻不過提前告知了崔夫人和小姐,
讓她們有所準備。
我告訴崔夫人,隻須她裝作想假S脫身即可。
懷義侯浸淫官場多年,若他發現我的圖謀,定會提前攔截,不若給他添一添賭,讓他先無暇顧及我。
而他和崔夫人夫妻多年,以我看人的眼光,他對崔夫人是有情的。
但此情太劣,也太輕。
崔夫人本值得更好。
我此番前去,是去告御狀。
告御狀前須滾過釘子床,才有資格告御狀。
我朝百年悠悠,無一人告過御狀。
若懷義侯發現我要告的是他,定會多加阻攔,即便我成功滾過釘子床,也隻怕會教我有口無言。
從前我面見聖人,隻須跟在公主身旁。
如今我面見聖人,卻要滾過釘子床。
可我無怨無悔。
懷義侯可以以無子的名頭休棄發妻,
我也可以以懷義侯欺君罔上的名頭狀告於聖上。
謝晉是窮書生,所以懷義侯定是想收他為義子。
可憑什麼他所求必有所報,而崔夫人和穆璋儀就要被人戳脊梁骨呢?
男子慣是虛偽,我不願見穆家小妮子如此。
京衙令說:「若滾釘子床,十有八九有去無回,姜氏,你可願?」
我自是知道這是九S一生。
可是,我想到了那日侯夫人所說的話。
——吾兒是我命,不論男女,皆不悔。
——姜姑姑是京城最好的教習姑姑,我信你。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S。
我跟著朝陽公主讀過些書,一句不悔,一個信字,足矣。
於是我點頭:「我願。」
殘陽如血,
映襯侯府那場大火。
我望過去,心裡頭極是欣慰。
我教出來的小姑娘的女紅和詩書越加精進,性子也沉穩許多,我為她驕傲,也無須再為她擔憂。
可惜,我隻能為她再鋪最後一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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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子床尖利無比,道道硬釘子扎在身上都如剜其血肉,我被人抬下來時,視線模糊,血水黏黏膩膩的,破爛的傷口還扯著衣服,一扯就疼。
但我沒S成。
因為,滾到半途,朝陽公主來了。
公主震怒,讓人小心翼翼將我抬起,又把我送回宮中,請了最好的御醫看治。
我隻昏迷了大半日便醒了。
朝陽公主見我醒後,問的第一句話是:「姜姑姑,你為了她們如此,卻不願為本宮嗎?」
我本想磕頭認罪,但朝陽卻按住我,
不讓我動彈。
「躺著說!」
我微微怔了怔,望著眼前熟悉的、驕傲的、又有些嬌縱的女郎,不由湿了眼眶。
「若公主有朝一日須用到老奴的命,老奴也是肯的。」
您與璋儀那小姑娘,一樣的珍重。
朝陽公主冷然看我許久。
小公主和我怄氣呢。
她從小就沒了母親,三歲時我就教她,一直到她快要及笄,我才被宮裡趕出。
這樣好的女郎,是我姜春花教出來的。
這樣好的女郎,合該千千萬萬歲。
小公主冷漠看了我許久,才落下一句:
「本宮不要你的命,姜姑姑,本宮要你好好活。」
我朝人笑:「公主要老奴還好活,老奴定遵公主旨意。」
這個御狀,我沒有告成。
但朝陽公主替我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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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聖上說,自己聽了好幾出戲折子。
一是謝晉與文青蓉的。
二人生出私情,卻被文相棒打鴛鴦,文青蓉不甘心,想給謝晉下藥,從此生米煮成熟飯,但到最後關頭,文青蓉怕了,於是拿穆璋儀頂罪。
二是一個丫鬟和一個小姐。
丫鬟是府中老爺安排到小姐身邊的,小姐本是謹小慎微的性子,但丫鬟卻因嫉恨,每每都用假話編排小姐,敗壞小姐。
府中的夫人本不信,但老爺卻拿出許多證據讓夫人相信,久而久之,就連夫人也認為她懷胎十月生的女兒是個壞胚,而小姐也自此聲名狼藉。
三是一個官員和一個家族獲罪的女子的故事。
二人本是青梅竹馬,但官員後來娶妻生女,故而並未再聯系過。
但這女子遭了家族連累,隻能流落青樓,官員不忍心,便讓這女子做了外室,還誕下一兒一女。
朝陽公主講完這幾出戲折子,嘴巴都快要說幹了。
聖上本想斥責公主:「胡鬧,怎麼還去看這種無趣的戲折子?」
公主微微一笑。
「父皇教過兒臣要眼明心亮,兒臣發現了三件事情的巧妙之處,父皇定也能發現。」
聖上很心疼年幼喪母的朝陽公主,也很喜歡飽讀詩書且聰慧的公主,故而他細思了許久。
當懷義侯真要休棄崔夫人時,聖上下了一道旨意。
賜崔夫人和懷義侯和離,且讓穆璋儀跟著其母。
不僅如此,封崔夫人為縣主,賜良宅珍寶無數。
這下,可狠狠打了懷義侯的臉。
聖上隔日又下了一道聖旨,
謝晉謝卿為人浮躁,本不堪為官,但朕慈善……雲雲。
懷義侯就算再蠢,也總算聽懂了聖上的弦外之音。
他立馬和外室撇得幹幹淨淨,還把好不容易救出來的蕊心丟進了青樓裡。
穆璋儀聽說此事時,沉默了許久。
我問她:「可是心有不忍了?」
小妮子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
「蕊心做出許多壞事,該有壞的結局。可……好似不該是這樣。」
我也嘆了一聲。
但奈何,這也好似是蕊心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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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妮子和黃小姐等人仍舊常常來往。
黃小姐來府裡時,還會常常盯著我嘆氣。
我知道,文青蓉還是公主的伴讀,
她怕我拖累了小妮子。
我卻朝人勾了勾唇。
她不知道,朝陽公主那日在宮中,忽然頓住腳步,回頭朝我譏諷一笑。
「姜姑姑,本宮讓文青蓉做我的伴讀,你可有怨?」
我搖Ŧū¹頭。
「公主讓她入宮定有您的深意,何況,公主不會害老奴。」
朝陽笑了笑。
「是,本宮需要這樣的伴讀,可以日日幫本宮研墨遞紙,還要在地上跪一個時辰,偏偏她還要視本宮為洪水猛獸,不敢輕慢一分,跪得也恭恭敬敬。」
所以啊,公主哪是力保文青蓉,分明是去給我尋仇來了。
這話我不會告訴黃小姐。
正如穆璋儀也問過我:「姜姑姑與公主是怎麼回事,公主對您挺好的呀。」
我告訴她:「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
朝陽公主的秘密便是,她找出了當年的S母仇人,便是四公主的生母於嫔。
她想讓我與她一同聯手。
可是不能吶。
我雖教朝陽公主教得最久,卻也教過四公主。
朝陽公主是世上最拔尖最好的女郎,四公主也不遜。
我不願她們其中一人受到傷害,所以我自請離宮。
朝陽公主和我怄了許久許久的氣,最終拗不過我。
我望著遠方升起的朝陽,不免落下一聲嘆。
我和公主,注定殊途。
好在公主不再惱我,璋儀也很給我長臉。
日後我還要教很多很多小姑娘,就為了一個信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