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來想去,我在互聯網上小心翼翼的搜著,無子女孤寡老人,晚年歸宿。


 


大多數推薦的都是養老院。


 


我看了許久,最終視線定格在一家老年大學上面。


 


學費不是很高,我能接受。


 


按以前我那扣扣搜搜的性子,自然舍不得一年花三十萬給自己報一個看著沒什麼用的老年大學。


 


但現在,自己最重要。


 


於是我起身活動活動了筋骨,打車去了這所市裡最好的老年大學。


 


工作人員很貼心的接待了我,認真又細心的替我介紹著,每天要學的舞蹈,鋼琴,電子琴,旅遊,書法,茶葉,養生之道,棋藝……


 


這些都是以前我隻敢去想一想的。


 


我很滿意,當即表示自己願意籤訂入學書,並且交今年的學費。


 


最讓我滿意的是住宿,

讓我有一種人生即將被自己抓在手裡的驚喜感。


 


於是我有些不確定的問。


 


「小姑娘,你確定宿舍就是樣板間這樣,大大的落地窗,舒服的大床,寬敞的屋子,不用自己打掃衛生,每天一日三餐都有專門的營養師搭配好,送到宿舍嗎?」


 


我很喜歡大床,很有安全感,就像以前最苦的那段日子,掃大街掃的腰酸背痛,一回家躺在那狹小的木板床上,我也會渴望,自己有一天能買大房子,有張舒服的大床。


 


我也很喜歡大大的落地窗,這所老年大學展示的宿舍,就好像為我量身定做一樣,充滿陽光和溫暖,每一處都讓我喜歡的不得了。


 


我貪婪的摸著大窗戶,心情美好到總是不自覺去笑。


 


我現在住的地方,三間臥室,一間是陳志他們的夫妻房,一間是孫子的臥室,一間是小孫子的遊戲室。


 


我住的是雜物間,很小,原本是由一個很窄的衛生間改裝的。


 


隻能容得下很小的單人床,就連窗戶都是小小的一個四四方方,連一塊地板磚大點都沒有。


 


我每天睡醒,躺床上盯著那窗戶,總能感覺到一種渾身不自在的壓抑。


 


但我沒有發作過,哪怕房子是我花錢買的,也沒有說過什麼讓陳志為難的話。


 


「阿姨,當然了,保證百分百還原,你要是不相信,現在也可以跟我過去看一看。」


 


「你也可以免費品嘗今晚的晚餐,免費入住,體驗過後,明天再考慮要不要籤入學協議。」


 


小姑娘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接過她手裡的入學協議,很認真的去翻看,發現這個協議上並沒有什麼不好的捆綁條件後,當即跟她要筆。


 


「就這裡,我很喜歡這裡。


 


發自內心的喜歡,總感覺在這裡能找回自己。


 


小姑娘愣住了,驚訝的看著我遞過去銀行卡,「阿姨,您確定不要跟家裡人商量一下嘛?」


 


我搖了搖頭,接過筆,一邊籤字,一邊笑道。


 


「沒有家人了,全S了。」


 


可不就是全S了嗎?


 


活著的那個白眼狼兒子,在我心裡,也S於今早。


 


小姑娘倒是有些愧疚,嘴巴很甜的哄了我好久。


 


她帶我去看了宿舍,和樣板間一模一樣。


 


我終於擁有了一間隻屬於自己的宿舍。


 


房間很大,裡面所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這裡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空間。


 


她又帶著我去吃了晚餐,有很多種美食供自己選擇,每一樣味道都很不錯,也不是很油膩,很適合中老年人。


 


我看了飯菜很用心,

確實是按營養搭配的,我之前照顧公婆也研究過一些菜譜,知道這些食材搭配在一起,為杜絕中老年人的三高危害。


 


飯菜可以拿回宿舍吃,有專門獨立的飯廳,保證飯香味不會飄到臥室。


 


也可以在食堂吃,食堂裡的氛圍也很不錯,這個點還有五六個老人一邊聊天一邊用餐。


 


看見我這個新人也沒有排斥,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當即戴好眼鏡朝我招手。


 


「喲,學校竟然來新人了?」


 


「快過來,一個人吃多沒意思,大家一起。」


 


「相聚就是緣,如果不嫌棄,就加入我們,以後咱們幾個老姐妹就是一家人。」


 


她們主動走過來,拉著我加入她們飯桌,這種發自內心釋放的善意,讓我心底溫暖。


 


我想,這大概是我做過最正確的一個選擇。


 


5


 


這一頁我在自己選的這所老年大學裡,

睡了有史以來最舒服最踏實的一個覺。


 


跟幾個新認識的老姐妹聊完後已經是 10 點多,一起去了湯浴房泡腳,泡澡,有說有笑。


 


陳志又打了很多電話過來,我一個都沒接。


 


直到睡覺前,小孫子的手表打了過來,我按耐了半天,選擇接通。


 


那邊當即傳來兒子劈頭蓋臉的埋怨。


 


「媽,你抽什麼風啊?今天不去接樂樂也就算了,中午也不知道回家做飯!」


 


「我爸活著的時候你要管,S了你的手還要伸的那麼長,他跟秦姨合葬怎麼了?至於這麼小心眼!」


 


「都怪你耽誤了遷墳的好時期,我找大師看了,現在隻能等到三天後再遷,而且這三天裡好一點的棺木都做不出來,夫妻一輩子,你有好棺木不拿出來,非要我爸受這委屈,用個普通的棺材板,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還有一下午你都跑到哪裡鬼混去了Ťŭ₋?難道你不知道我跟樂樂等著吃飯嗎?你想餓S我們嗎?」


 


「就你這副德行,怪不得我爸生前不喜歡你。」


 


「都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老不正經的在外面鬼混,這都幾點了!趕緊回來!別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明天我要上班,好好操心樂樂才是你現在應該做的事。」


 


他聲音好似要噴火,咄咄逼人,說個不停。


 


我很有耐心的聽他發泄完。


 


這才提醒了一句,「對了,給你爸看棺材本的時候記得順便再給他看個墓地,別到時候遷出去了,沒地方埋。」


 


「什麼意思?」


 


他聲音尖銳刺耳,仿佛很是難以置信。


 


我卻像沒聽見一樣掛了電話。


 


順便將孫子的電話手表也拉黑。


 


不想再被陳志影響心情了,他不配。


 


等回宿舍後躺在溫暖又舒服的大床上倒頭就睡。


 


一直壓著很多事,緊繃著的心也徹底放松下來,不用去想明天幾點起,幾點給孫子做早飯,幾點送孫子上學。


 


第二天,我愉快的享受了早餐。


 


又去聽了一節早教課,看那些曾經是教授的老人,談吐不凡的舉行辯論賽。


 


我再次打開手機時,發現一群親戚朋友給我發了信息,就連家族群裡也有人艾特我。


 


我大概翻了幾條信息,無一不是在說我,一把年紀了,能多幫幫兒子就多幫,別任性,當媽的應該以兒子為重。


 


有個親戚給我截屏了兒子的朋友圈,問我怎麼回事。


 


那條朋友圈長達三百字左右,從頭到尾都是在數落我的罪行。


 


說我成天就知道往外跑,

四處鬼混,答應了接孫子,卻故意不去接,差點導致孫子走丟。


 


說我不給孫子做飯吃,讓他和孫子餓肚子,當媽的不幫忙,反添亂。


 


說我跟他爸吵了一輩子,老了他爸S了,都在作,他爸遷墳,我霸佔他爸的棺材本,S活不肯讓。


 


說我老了不知羞,學年輕人夜不歸宿。


 


……


 


我在他的朋友圈裡,成了身敗名裂的人。


 


我想也沒想,將昨天在遷墳現場拍的視頻發到家族群裡,其餘一句解釋都沒有。


 


昨天本來隻是想記錄下,慰藉思念,沒想到會拍到他跟白月光合葬。


 


視頻除了開頭,後面都是一片漆黑,但陳志衝我說的那些話,卻一字不差的錄了進去。


 


發完不到兩分鍾,家族群一下子就炸了,原本聲討țù₊我,

說我不是的親戚一個個艾特起了陳志。


 


【陳志,你這不是倒打一耙嗎?你這白眼狼是不是忘了當初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


 


【陳志,你這沒良心的兔崽子,怎麼能認小三做母?還任由她跟你爸合葬,你這不是讓你媽淪為笑話嗎?】


 


【陳志,你就是這麼在朋友圈扭曲事實,敗壞你媽名聲嗎?你還是不是人啊?我們差點都被你誤導了,趕緊給你媽道歉。】


 


【你聽聽你自己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活該你媽不幫你帶兒子!】


 


……


 


6


 


我關了手機,準備回去一趟。


 


畢竟有些重要的證件得拿在身邊。


 


還有那套房子,是我自己置辦的,總不能真便宜了陳志這個白眼狼。


 


至於我將房子賣出去以後,

孫子會不會無家可歸,這個事情也與我無關。


 


我這小孫子跟他爸可是一個德行,他也不怎麼喜歡我。


 


我這當奶奶的也就不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了。


 


出校門要專門請假,不過跟負責的小老師說過後,專門安排了車子接送。


 


服務很是到位,讓我剛來就對這所大學有了更深的依賴。


 


路上我走馬觀花似的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思緒再一次飄遠。


 


陳偉岸去世那一年,陳志 11 歲,如今已然 31 歲。


 


二十年啊,我獨自撫養了他二十年,就連秦雅去世已十八年了,我這好兒子,竟將兩人合葬的事,瞞了我這麼久。


 


陳偉岸是在確證肝癌前回歸的家庭,下跪,扇耳光,哭著求Ṱųⁱ我原諒他。


 


他說他知道錯了,野花永遠沒有家花香,別人的兒子再好,

也不是自己的。


 


我本無意原諒他,可那時十歲的兒子也哭紅了雙眼,抱著我的雙腿,跟他爸一起求我。


 


他說,「媽媽,我再也不想讓同學笑話我沒有爸爸。」


 


於是我咬著牙選擇了原諒,想著盡量給兒子一個完整的童年。


 


我跟陳偉岸結婚後,就做了全職太太,照顧家裡,伺候公婆,相夫教子,和大多數女人一樣。


 


他出軌的那兩年,我是一邊在兒子食堂打工,晚上又靠著在大排檔刷碗上菜養活兒子。


 


以為他回來後,日子能好過些。


 


卻不想他早已辭了工作,隻陪著兒子上演了不到半個月的父慈子孝便查出了肝癌晚期,藥石無醫。


 


不管是公婆,又或者陳偉岸,他們生命最後的那段時光,都是我在病床前,盡心盡力的伺候。


 


陳偉岸S前,

拉著我的手,一再囑咐說,不想我再嫁後兒子改姓,喊別人爸爸。


 


他希望我能替他留住陳家的根。


 


那時的我,也夠傻,夠蠢,都活半輩子了,還戀愛腦。


 


就因為他老淚縱橫悔不當初的說了句,一生最愧對與我。S後我便將攢了許久的積蓄全拿出來,替他置辦最好的棺材本。


 


想著今天開棺時,看見那兩具屍骨緊緊相擁的模樣,我恨不得當場將他們挫骨揚灰。


 


也恨不得能回到過去,狠狠地給自己幾耳光。


 


我原以為,人之將S,其言也善,卻忘了,狗終究改不了吃屎。


 


而如今看來,兒子陳志,就算再怎麼悉心教導了二十多年也沒用。


 


現在的他,可不就是從骨子裡遺傳了他父親的白眼狼秉性嗎?


 


他忘了他上初中時,我是怎麼靠著曾經也彈過琴,

拿過毛筆的手,洗了數不盡的碗,去賺書本費,生活費,輔導費。


 


哪怕生活再苦,哪怕日子再難,哪怕一雙手幹裂的到處都是口子,握個拳頭都會疼的厲害,我也沒有退縮,更沒有節衣縮食去委屈了他。


 


哪怕拼著萬難,我也要給他最好的一切。


 


高中時,似Ŧū́ₙ乎是最難的一年。


 


我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文憑不高,家境不好,普通人想一步登天,太難了。


 


更何況是我這種沒有任何工作經驗,且相夫教子了十多年的全職太太,輕松一點的崗位要麼就是競爭大,輪不到我。


 


就算運氣好找到輕松穩定的工作,但薪資低,在班時間長,沒辦法照顧陳志。


 


那段一天打五六份工的艱苦日子,仿佛歷歷在目。


 


一天睡六個小時,早中晚,夜宵,做飯四個小時,

其餘其餘時間都在幾份工作中來回奔波。


 


好幾次因為過度操勞導致貧血,不過那時的陳志很懂事,學習也很刻苦,守在醫院病床前時,我至今記得,少年紅著眼眶,緊握著我的手,很鄭重的說。


 


「媽媽,等我高考結束就能自己做假期工了,媽,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媽媽,你放心,往後我一定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再回首,恍如昨日,這些少年的承諾卻更像是笑話一般,狠狠地扇到我臉上。


 


他上大學剛開始那一年,還會出去兼職,後面總以學習為主,我便又操勞了三年,一直到他大學畢業,我才徹底輕松了下來。


 


直到他結婚,有了孩子,我又過上了帶孫子的忙碌生活。


 


這些年吃過的那些苦,沒有人能替我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