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聿放下朱筆,指了指窗下的黃花梨木圓桌:「喝碗甜羹,暖暖身子。」


我這才注意到,桌上擺著幾個精致的琉璃盞,裡面盛著各色果脯零食,還有兩碗我從前最愛的桂花藕羹。


 


阿念很快換了衣裳回來,興奮地拿出她這半個月的畫作給我看,有花鳥,有亭臺,雖筆觸稚嫩,卻充滿童趣生機。


 


蕭聿偶爾從奏折中抬眼看看,嘴角會牽起一絲柔和的弧度。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隻有阿念翻動宣紙的沙沙聲,炭盆裡時而的噼啪聲,和蕭聿批閱奏折時的細微聲響。


 


冬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棂,暖融融地灑進來,空氣裡浮動的微塵都顯得靜謐安然。


 


我捧著溫熱的甜羹,小口啜著,熟悉的甜糯滋味一路暖進胃裡,竟催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是一幅溫馨得近乎不真實,隻在我夢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有女官來請,道是畫師已到,公主該去上課了。


 


阿念顯然極喜歡這位老師,雖不舍得我,還是乖乖告退去了偏殿。


 


殿內隻剩下我和蕭聿。


 


我的心悄然提起,他要問阿念的身世了嗎?我該如何應答?


 


等了片刻,卻隻聽到他清淡如常的聲音:「明兒,幫我研墨可好?」


 


我依言走近,剛拿起墨錠,卻被他忽然伸手攬住腰肢,輕輕一帶,便跌坐在他懷中。


 


「別動,抱會兒。」他的手臂環住我的腰,將下巴輕輕抵在我發頂,另一隻手卻重新拿起了朱筆,攤開了一本新的奏折。


 


我僵在他懷裡,一動不敢動。


 


目光無處安放,掠過御案時,忽然瞥見奏折旁放著一本打開的書冊,上面繪著的,是手語圖示。


 


蕭聿察覺到我的目光,

批閱奏折的筆尖未停,聲音低沉地響起:「太醫說,阿念體質Ŧũₚ孱弱,是娘胎裡帶來的不足之症,需得仔細調養。但那失語之症……並非先天所致。」


 


他頓了頓,終於停下筆,低下頭來看我,澀聲問:「明兒,分開這些年,你過得不好,是不是?」


 


7


 


分開的那些年,何止是不好。


 


那時我以為,有銀錢傍身,總能尋個安身之處,卻忘了自己從出生起就活在蜜罐裡,連分辨人心善惡的本事都沒有。


 


不過月餘,僱來的僕從窺破我的孤立無依,聯手做局,將我的錢財騙搶一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是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後面的日子,更是模糊而混亂的痛苦。


 


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剪去長發,用灰土抹黑臉龐,

換上男裝,混在流民之中,一路向南流浪。乞討過,與野狗爭過食,也因爭奪一點殘羹冷炙被打得頭破血流。


 


到金陵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找到一間漏風的破廟,剛把稻草攏成一堆,小腹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墜痛。


 


阿念才七個月就急急來到了這人世,小得像隻貓崽,通體泛著青紫,氣息微弱,連哭聲都幾不可聞。


 


我把她緊緊裹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一遍遍徒勞地呵著氣,眼淚斷了線地往下掉。


 


我怕極了,怕她就像這廟外枝頭承受不住風雪的殘葉,下一刻就要離我而去。


 


可那個小小的人兒,卻掙扎著,頑強地活了下來。


 


後來,日子稍微好過些。我摸爬滾打,漸漸學會了市井間的生存法則。靠著記憶中京城時興的花樣,畫些首飾圖樣賣給銀樓,一點點攢錢,最後終於在金陵開了間小小首飾鋪。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安定下來。


 


直到……重遇沈植。


 


謝家傾覆那日,我的花轎其實已抬到了沈國公府門前。禍不及外嫁女,隻要沈家開門迎我進去,我便能逃過一劫。可沈家緊閉大門,對外隻稱世子突發急症,無法拜堂。


 


後來我「病故」,沈植因此事鬱結於心,成了頑疾,他自請外放至金陵,遠離京城這個傷心之地。


 


他找到我時,滿目悔痛,提出彌補,承諾會視阿念如己出。


 


我拒絕了。過去的便過去了,我隻想守著我的小店,守著我的阿念,過平靜的日子。


 


然而,沒過幾天,我的小店便因莫名指控被官府查封了。


 


沈植想要以此來逼我就範。


 


我來不及去與他對峙,因為阿念又病了。


 


是我對不起她。

娘胎裡的顛沛流離,讓她從出生就帶著不足之症,一場尋常的風寒於她而言都是鬼門關。


 


她燒得渾身滾燙,昏迷中,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我,燒得幹裂的嘴唇翕動,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音:「阿……娘……」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開口叫我。


 


隨即她便開始驚厥,小小的身體劇烈抽搐,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


 


在我幾乎要將眼淚哭幹時,沈植又出現了。他帶來了金陵請不到的神醫,用上了我根本負擔不起的名貴藥材。


 


我妥協了。


 


阿念的命保住了。可那場高燒過後,她再也說不了話。


 


沈植確實待我們極好,事事周全,無微不至。他努力地想做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


 


可我給不了他任何回饋。

我的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系在阿念身上,隻要她平安,怎樣都好,怎樣都行。


 


再後來,新帝登基,謝家平反。沈植身子日漸不好,便帶著我們回了京城沈家。沈家勢利,冷眼與刁難從未斷過。


 


三年前,沈植病故。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明微,若在沈家過不下去……便去找他吧……我不怨你……」


 


他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悲憫:「你時常在夢中哭著喚他的名諱……我便猜到了……阿念的生父,是他,對不對?」


 


找他?


 


談何容易。


 


是想他。


 


在無數個難熬的深夜裡,記憶裡那個昳麗又沉靜的眉眼,是我唯一能汲取的微弱暖意。

可這份想念,隔著的何止是歲月?


 


我們都已各自婚嫁,人事全非。民間說帝後是如何伉儷情深,於微末時相互扶持……還說他對沈玉容是如何恩寵,予榮華於一身……


 


若不是為了阿念,此生此世,我應是鼓不起勇氣,也不敢再去沾染這份沉重的過往,再見他一面。


 


8


 


臨近年關,我沒有再進宮探望阿念。


 


因為我在暗中籌劃一件事。我要的,不僅僅是偶爾的探視,而是日後能與阿念日日相見,堂堂正正地守在她身邊。


 


那日離宮前,蕭聿讓我回到他身邊。我說答應了沈植,要為他服喪三年,還差兩月期滿。


 


他說好,兩月時間足夠他為我鋪路。


 


兩月時間也足夠我做很多事,既然邁出了那一步,

便沒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自沈家將主意打到阿念身上那刻起,我也沒想過要放過他們。


 


除夕夜,依著規矩,沈家上下齊聚前廳守歲。笑語喧哗都隔了一層肚皮,落不進人心裡。


 


我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杯盞,聽著窗外簌簌的落雪Ṫūₐ聲。


 


這雪,讓我想起別苑那個唯一和蕭聿共度的除夕。也是這樣的雪夜,他擁著我,在暖融的炭火氣裡,許願歲歲年年,皆能如此相伴。


 


心口驀地一悸,像是被什麼牽引著,我倏然回首——


 


廳門不知何時被悄然推開,風雪裹挾著寒意卷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風雪中,蕭聿披著玄色大氅,身姿颀長挺拔,他就那樣站著,深邃的目光穿透暖閣內的喧囂,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而他身邊,穿著大紅鬥篷、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阿念,

正雀躍地朝著我揮手。


 


我怔在原地,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真。


 


直到我看見他們身後,一臉掩不住得意與張揚的沈玉容。


 


來得正好。


 


我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適時浮現恰到好處的驚愕與慌亂,忙起身行禮。


 


「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沈家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惶恐,夾雜著沈月容吸氣般的抽息。


 


蕭聿淡淡抬手,聲音聽不出情緒:「朕出宮賞燈,雪勢漸大,路過國公府,便進來叨擾片刻,躲躲風雪。」


 


「陛下言重了!陛下、娘娘和公主駕臨,是沈家天大的福氣!」公爹激動得聲音發顫,連忙將人迎入上座。


 


沈月容豈會放過這等獻殷勤機會,忙不迭地親自端了熱茶,特意理了理鬢邊珠花,

扭著纖腰上前:「陛下請用茶,暖暖身子……」


 


話未說完,便被沈玉容一個眼刀狠狠瞪了回去。


 


恰在此時,夜空中「咻——啪」幾聲巨響,絢爛的煙花驟然綻開,流光溢彩,幾乎照亮半邊天。


 


阿念興奮地跑過來,一手拉住我,另一手大膽地拽住了蕭聿的衣袖,將我們兩人一同拉向窗邊。


 


隔著寬大的狐裘,他的手狀似無意地覆上我的手背,緊緊握住。


 


煙花在他深邃的瞳仁裡不斷盛放、寂滅。他微微側頭,氣息拂過我的耳廓,聲音低沉而清晰,隻有我能聽見:


 


「願歲歲年年,共歡同樂。」


 


我的心跳驟然失序。


 


雪越下越大,綿密如絮,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蕭聿順勢便以「雪夜路滑,

恐驚聖駕」為由,留宿沈家。


 


自然是安置在最好的主院。沈家上下忙得人仰馬翻,隻求將這位天子伺候周到。


 


喧囂漸歇,阿念抱著枕頭來尋我同睡,我柔聲拒絕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那是我們之間的小默契。


 


就在這時,窗棂極輕地響動了一下,混合著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敏捷地翻入室內,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


 


他徑直走向床榻,掀開錦被,微涼的身軀迅速鑽了進來,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眼看著他要低頭吻下來,我忙推了推他的肩,示意他向後看。


 


蕭聿疑惑回頭,與站在門邊剛要離開的阿念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滯。


 


阿念瞪大了眼睛,視線在我泛紅的臉頰與他環住我的手臂間來回掃視,

見我並無絲毫抗拒勉強之色。


 


她僵硬地轉過身,同手同腳、躡手躡腳地快速朝外走,臨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什麼極重要的事,折返回來,細心地將門帶嚴,同時遣散了廊下守夜的婢女。


 


「……」


 


半晌,蕭聿輕咳一聲:「阿念……很懂事……」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得知的,但現在我很想很想親口告訴他。


 


這麼可愛的阿念,是我們的孩子啊。


 


「阿聿……阿念是Ṭüₘ你的女兒……」


 


他環著我的手臂猛地一緊,沉默良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嗓音沙啞得厲害:「嗯。我知道。」


 


他的面頰貼上我頸側的肌膚,

有些湿潤。


 


過了一會兒,又湧起一片異常的潮熱。


 


我撫上他滾燙的額頭,明知故問:「你怎麼了?」


 


他的手已不安分地滑入寢衣下擺,呼吸粗重急促:「你可看到沈家小女看我的眼神,像冒著綠光的餓狼,她在我房中點了催情香。」


 


我戳了戳他滾燙的胸口,語氣摻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嗔:「陛下什麼陣仗沒見過,這等拙劣把戲也會中招?」


 


「我故意的……明兒……」他低啞喚道,呼吸急促,滾燙的唇急切地尋到我的,深深吻了上來。


 


9


 


昨夜折騰半宿,卻難得睡得安穩。依偎在熟悉的懷抱裡,聽著窗外漸歇的風雪聲,心中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外面卻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我和蕭聿不急不緩地起身,

他神色如常,甚至還頗有闲情替我描眉绾發。


 


待到我們攜手步入前廳時,裡面正是一派雞飛狗跳的景象。


 


沈玉容的聲音拔得又尖又急,裹著壓不住的恐慌:「還沒找到陛下嗎?若是陛下在府中有絲毫閃失,我們全都得掉腦袋!」


 


沈月容發髻歪斜,衣衫不整,哭得眼Ťú²睛腫如核桃,抽抽噎噎地道:「我……我也不知道陛下跑去哪兒了……昨晚他、他把我推開就走了……我追出去,就不見人影了……」


 


「蠢貨!」沈玉容恨鐵不成鋼,「但凡那催情香能有用,我何至於……何至於!」


 


沈月容被罵得一哆嗦,哭聲更甚,

撲上去抱住沈玉容的腿:「長姐,求你了……別把我嫁給那個窮書生!我不能嫁給他啊!」


 


她昨夜亦吸入那香,渾身燥熱難耐,竟摸黑闖入了借住西跨院的門生房中。那書生本就存了攀附之心,半推半就,如今已是鬧得人盡皆知。


 


沈玉容猛地甩開她,臉上盡是嫌惡與冰冷:「嫁?你現在該求的不是嫁不嫁,而是能不能留著小命!你幹的蠢事夠你S一百次!」